建安三年，三月十五。
許都，曹府正廳。
曹操將一份加急軍報重重拍在案几上，仰頭髮出一聲長笑，笑聲裡帶著一種鬱結散去的暢快。
「天亡袁術！「
曹昂站在下首，神色平靜。他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袁術稱帝，建號仲氏，占據壽春，窮奢極欲，早已失盡人心。前番曹昂設計破壽春，袁術倉皇北逃，傳國玉璽都落了空，如今病逝江亭，不過是時間問題。
「父親，袁術如何死的？「曹昂問。
曹操收斂了笑意，坐回席上，拿起軍報掃了一眼：「逃至江亭，糧絕。問他廚下要蜜水，廚下答'只有血水，沒有蜜水'。袁術大叫一聲，嘔血斗余而死。「
曹昂沉默了。
袁術的結局，比他記憶中的歷史軌跡，慘了太多。
前世讀史，袁術也是嘔血而死。但這一世，袁術不僅丟了玉璽，丟了壽春，連最後一點尊嚴都被碾碎了。一個「仲氏皇帝「，死的時候連一口蜜水都喝不上。
「報——「門外親兵快步走進來，「宛城急報。曹仁將軍加急文書。「
曹操接過文書，拆開，看了幾眼，眉頭皺了起來。
「子脩，你看。「
曹昂接過文書。
曹仁的字很工整，一筆一划，力透紙背。文書上說——袁術死後，其殘部四分五裂。長史楊弘、大將張勳欲率部投奔孫策，行至半路，被廬江太守劉勛截殺，楊弘戰死，張勳被俘。另有部曲數萬，散落江淮之間，各自為戰。
其中最重要的一條——袁術麾下大將張遼（註：此處為原袁術部將張遼，非曹營張遼），已率本部三千人，投向了劉表。而袁術的舊將橋蕤，帶著兩千人，投降了袁紹。
曹操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
「袁術的殘部，投了三個方向。孫策、劉表、袁紹。但——「
他看著曹昂。
「還有一個人。「
曹昂抬起頭。
「徐晃。「
這兩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進曹昂的腦子裡。
徐晃。字公明。河東楊縣人。
三國名將。五子良將之一。
前世，徐晃先是追隨楊奉，後歸曹操。這一世，楊奉早死，袁術稱帝時徐晃在其帳下，壽春一破，徐晃去哪了？
「徐晃沒投任何人。「曹操說，「他帶著本部一千五百人，在譙縣附近，按兵不動。「
譙縣。
曹操的老家。
曹昂的瞳孔，微微收縮。
徐晃在譙縣。他為什麼不投袁紹？不投劉表？不投孫策？
答案只有一個——他在等。
等曹操的招攬。
因為曹操是譙縣人。徐晃也是河東人。但譙縣，是曹操的根。徐晃在譙縣按兵不動，就是在告訴曹操——我，徐晃，願意歸順你。
但曹操的臉上，沒有輕鬆。
「子脩，徐晃這個人，你知道嗎？「
曹昂點了點頭。
「我知道。徐公明，勇力過人，善使大斧。而且——他不只是勇將。他懂兵法。「
曹操挑了挑眉。
「你怎麼知道？「
「軍中有人說過。「曹昂面不改色，「說徐晃在袁術帳下時，曾獻計守壽春，袁術不用。後來壽春破了，徐晃帶著本部撤出，沒有折一兵一卒。這說明——他懂用兵。「
曹操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徐晃的本事。但徐晃是降將。降將，最難用。
用好了，是一把刀。用不好，是一根刺。
「父親，讓兒臣去。「曹昂說。
曹操看著他：「你去？「
「嗯。「曹昂點了點頭，「徐晃在譙縣。譙縣是父親的老家。兒臣去譙縣，以父親的名義，招攬徐晃。徐晃是聰明人，他會來的。「
曹操想了想。
「好。你去。但——帶上張遼。「
曹昂愣了一下。
「帶張遼？「
「嗯。「曹操說，「張遼和徐晃，都是并州人。并州出來的將領，互相認識。張遼去，徐晃放心。「
曹昂明白了。
曹操這是——一石二鳥。讓張遼去招徐晃，既給徐晃面子，又讓張遼去「認老鄉「。張遼歸順曹操後，一直忠心耿耿，但曹操還是要試探。試探張遼，也試探徐晃。
「是。「
……
三月十八，譙縣。
曹昂帶著張遼，帶著三百親兵，到了譙縣。
譙縣是沛國譙縣。曹操的老家。這裡的百姓，大多姓曹。曹昂走在街上，能看到很多和曹操長得像的人——方臉，大耳，濃眉。
但他沒有停留。他直接去了城外的軍營。
徐晃的軍營，扎在譙縣東北五里的一片空地上。一千五百人，營帳整齊，旌旗鮮明。曹昂遠遠看過去，就知道——這支軍隊，訓練有素。
「少主，我去。「張遼說。
曹昂點了點頭。
張遼催馬，向軍營走去。到了營門前，他高聲道：「并州張遼，求見徐公明！「
營門開了。
一個身高八尺的漢子，走出來。他面如重棗，丹鳳眼，臥蠶眉，手裡提著一柄大斧。斧頭比尋常的斧大了一圈，斧刃閃著寒光。
徐晃。
「文遠？「徐晃看到張遼，愣了一下。
「公明，好久不見。「張遼翻身下馬，走到徐晃面前。
兩個并州漢子，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笑了。
「你什麼時候投了曹丞相？「徐晃問。
「前年。「張遼說，「呂布死後，少主救了我。「
徐晃的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呂布之死。曹昂設計不費一兵便成功。這件事，天下皆知。
「公明，曹丞相派我來，請你去許都。「張遼說，「曹丞相說——并州出來的好漢，不該埋沒在袁術手下。「
徐晃沉默了。
他看著張遼，又看了看遠處的曹昂。
「那位就是曹少主？「
「嗯。「張遼點了點頭，「曹昂，字子脩。白馬斬顏良，延津誅文丑的那個。「
徐晃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當然知道曹昂。但親眼看到，還是第一次。那個年輕人騎在馬上，穿著一身銀甲，背後背著一把長劍。他的臉色很白，但眼神很亮。像一把出鞘的劍。
「公明，跟我走吧。「張遼說，「曹丞相是明主。少主是英雄。你去了，不會後悔。「
徐晃又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抬起頭。
「好。我跟你們走。「
……
三月二十，許都。
徐晃跪在曹操面前，雙手捧著佩劍。
「罪將徐晃，願歸曹丞相麾下。「
曹操走下台階，扶起徐晃。
「公明請起。你不是罪將。袁術稱帝，你未附逆。壽春破了，你保全本部。你是有功之人。「
徐晃抬起頭，看著曹操。
曹操的臉上，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笑。那笑容里，有一種梟雄的霸氣和一種長者的寬厚。
「公明，你善用什麼兵器？「
「大斧。「徐晃說。
「好。「曹操點了點頭，「從今日起，你為帳下校尉。領本部一千五百人。歸張遼統轄。「
徐晃愣了一下。
歸張遼統轄？
他看了看旁邊的張遼。張遼沖他點了點頭。
「公明，文遠是我曹營的騎都尉。你歸他管，不虧。「
徐晃低下頭。
「諾。「
曹操又看向曹昂。
「子脩，徐晃的軍隊，你來練。「
曹昂點了點頭。
他知道曹操的意思。徐晃是新降的，需要有人看著。曹昂是曹操的兒子，由他來練徐晃的兵，既給了徐晃面子，又安了曹操的心。
「父親，兒臣會練好徐晃的兵。「
……
當夜，曹昂去了校場。
徐晃的軍隊，正在校場上紮營。曹昂走過去，看到徐晃一個人在校場中央，練斧。
大斧在他手裡，像一片風車。斧風呼嘯，捲起地上的塵土。
曹昂站在旁邊，看了很久。
「好斧法。「他喊了一聲。
徐晃收住斧，轉過身。
「少主。「
「公明，你的斧法，是跟誰學的？「
「并州老家的師傅。「徐晃說，「小時候，跟著山裡的獵戶學的。後來從軍，自己琢磨的。「
曹昂點了點頭。
「公明，你懂兵法嗎？「
徐晃愣了一下。
「懂一些。不全。「
「不全，沒關係。「曹昂說，「從明天起，你跟著我練兵。我教你。「
徐晃看著他。
這個年輕人，二十歲。斬了顏良，誅了文丑。現在，要教他徐晃兵法？
「少主，晃——「
「公明，你是一員虎將。「曹昂說，「但虎將，不能只靠勇。要靠腦子。白馬之戰，你知道我為什麼能斬顏良嗎？「
徐晃搖了搖頭。
「因為我知道顏良的弱點。顏良勇而無謀，輕敵冒進。我利用他的輕敵，設伏兵，一刀斬了他。「
曹昂看著徐晃的眼睛。
「公明，你的大斧，能砍斷敵人的骨頭。但你的腦子，能砍斷敵人的魂。你要學的是後者。「
徐晃沉默了。
他握著斧柄的手，微微收緊。
「少主，晃願學。「
……
三月二十五。
曹操在府中設宴，為徐晃接風。
宴席上，曹操喝了很多酒。華佗的針，扎了三次了。曹操的頭風，好了大半。他現在精神很好，臉色紅潤。
「公明，袁術死了。他的殘部，投了三個方向。「曹操看著徐晃，「你怎麼看？「
徐晃想了想。
「楊弘、張勳投孫策，被劉勛截了。橋蕤投袁紹。剩下的散兵，不足為慮。「
「還有呢？「
「還有——孫策。「徐晃說，「孫策拿了袁術的殘部，兵力更盛。江東之地，孫策已經平了。下一步，他會打劉表。「
曹操點了點頭。
孫策打劉表。這是必然的。孫策的野心，不比曹操小。江東六郡，只是他的起點。
「子脩，你怎麼看？「曹操看著曹昂。
曹昂放下酒杯。
「孫策打劉表，對我們有利。「
「哦？「
「劉表在襄陽，本來和袁紹結盟。現在孫策從東面打他，劉表首尾不能兼顧。他答應袁紹出兵打許都的事——大概率要黃。「
曹操笑了。
曹昂不慌不忙，又道：「而且，孫策打劉表，袁紹會怎麼想？袁紹和劉表結盟了。盟友被打了，袁紹要不要救？救，就要分兵。不救，劉表就會恨他。袁紹和劉表之間的聯盟，從一開始就是假的。孫策這一打，直接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了。「
廳內一片寂靜。
徐晃看著曹昂，眼中閃過一絲驚異。
這個年輕人，看問題，太准了。
袁紹和劉表的聯盟，確實是假的。劉表守成，不想打。袁紹要打，但劉表不出力。現在孫策打劉表，劉表自顧不暇，更不可能出兵打許都了。
「好。「曹操拍了拍手，「子脩，你繼續說。「
「父親，兒臣以為，袁術死了，對我們來說，最大的好處不是孫策打劉表。而是——袁術的傳國玉璽，在我們手裡。「
曹操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傳國玉璽。
那塊玉，現在在曹操的書房裡。用錦盒裝著。曹操沒拿出來過。但他知道，那塊玉，是天下最重的東西。
「有了玉璽，父親就是——奉天子以令不臣。「曹昂說，「袁術稱帝，是因為他有玉璽。現在玉璽在父親手裡。天下諸侯，誰敢稱帝？「
曹操哈哈大笑。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然後端起酒杯。
「子脩，這杯酒，我敬你。壽春是你破的。玉璽是你拿的。徐晃——也是你招來的。「
曹昂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父親，玉璽是您的。天下——也是您的。「
這個兒子，二十歲。比他想像的，還要出色。
「子脩，真正的官渡之戰，就在半年後。袁紹的二十萬大軍，在冀州集結。我們的三萬人，在許都練兵。「
他放下酒杯，看著曹昂。
「這半年，你給我做四件事。「
曹昂放下酒杯：「請父親吩咐。「
「第一件——武器。連弩、馬鐙、投石機。一千架連弩，三千副馬鐙，五十架投石機。八月之前，全部到位。「
「第二件——練兵。徐晃的一千五百人，張遼的三千人，樂進的兩千人。你要練出一支——能打硬仗的軍隊。「
「第三件——情報。袁紹在冀州的一舉一動，我要你知道。「
「第四件——「曹操看著他，聲音低了下來，「玉璽的事，不能傳出去。袁紹不知道玉璽在我們手裡。這是我們的底牌。底牌，不能亮。「
曹昂低下頭。
「諾。「
他退出宴席，走在許都的夜色里。
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抬頭看著天。天上沒有月亮。只有星星。星星很亮，像無數雙眼睛，看著這片大地。
袁術死了。徐晃來了。玉璽在手裡。
但真正的官渡之戰，還在半年後。
半年。他要用這半年，做四件事。
四件事，每一件，都關乎生死。
他握緊了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