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四月初二。
許都軍器監的院子，已經不像一個月前那樣只有爐火和錘聲了。
十二座冶鐵爐旁邊，又搭起了三座巨大的木棚。棚下堆滿了棗木、桑木、牛皮繩、鐵鉤、銅樞。馬鈞帶著兩百多個工匠，正在趕造投石機。
曹昂站在棚下，手裡拿著圖紙，眉頭緊鎖。
圖紙是他畫的。不是從記憶里直接拽出來的——他只記得投石機的基本原理，具體尺寸、配重、力臂比例，都是他和馬鈞反覆推算出來的。
「德衡，絞盤試過了嗎？「曹昂問。
馬鈞從一架半成品投石機下面鑽出來，臉上全是木屑。
「試過了。棗木夠硬。但絞盤的軸承，磨得太快。「
他指了指絞盤的中心。那裡有一個鐵軸，穿過木輪的軸心。鐵軸和木頭摩擦，轉不了幾十下，就發熱、冒煙。
「加銅套。「曹昂說，「鐵軸外面，套一層銅管。銅軟，耐磨。「
馬鈞愣了一下：「銅管？「
「嗯。銅管包住鐵軸，鐵軸和銅摩擦，不傷木頭。而且——銅管可以換。磨壞了，換一根新的。「
馬鈞的眼睛，亮了。
「少主，此法可行！「
他趕緊叫來銅匠，量了鐵軸的尺寸，開始打銅管。
曹昂又走到另一架投石機前。這架已經做完了。拋杆用桑木，長一丈八尺。前端掛著一個皮兜，用來放石彈。後端綁著一根粗大的牛皮繩，繩子繞在絞盤上。
「試機。「曹昂說。
工匠們退開。馬鈞親自操作。他把絞盤轉了三十圈，牛皮繩繃得緊緊的，拋杆被壓到了最低點。然後，他往皮兜里放了一顆石彈——十斤重的圓石。
「放！「
馬鈞拉動機關。
「嘭——「
一聲悶響。拋杆猛地彈起來，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蛇。石彈飛了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嗖——「
石彈飛了很遠。曹昂眯著眼睛，看著石彈落下去的位置。
三百步。
不夠。
曹昂要的是五百步。
「德衡，力道不夠。「曹昂說，「拋杆的後端，再加一根牛皮繩。雙繩絞盤，力道能大一倍。「
馬鈞的臉色，變了。
雙繩絞盤。這意味著，絞盤要轉六十圈，才能把拋杆壓到最低點。但力道，確實能大一倍。
「少主，雙繩絞盤，需要兩個人轉。而且——拋杆的桑木，夠不夠韌？「
「桑木不夠，換柘木。「曹昂說，「柘木比桑木韌。而且——拋杆加粗。從碗口粗，加到臉盆粗。「
馬鈞想了想，點了點頭。
「好。我改。「
……
同日，校場。
徐晃的一千五百人，正在操練。
曹昂站在校場邊上，看著徐晃練兵。徐晃用的是曹操的陣法——五人為伍，十人為什，百人為隊。但徐晃在陣法裡，加了自己的東西。
他讓每個伍的五個人，站成梅花形。中間一個人持長矛，四個角各一個人持刀牌。長矛突刺，刀牌護住兩側。五個人互相配合，像一朵會轉動的梅花。
「公明。「曹昂走過去。
徐晃收住斧，轉過身。
「少主。「
「你的梅花陣，不錯。「曹昂說，「但——缺了遠程。「
徐晃愣了一下：「遠程？「
「連弩。「曹昂說，「你的梅花陣，五個裡面，至少有一個人，要帶連弩。敵人衝鋒時，連弩先射一輪。射完，連弩手退到後面，換長矛手頂上。「
徐晃想了想。
「少主，連弩的射程不夠。五十步就飄了。「
「箭簇加重了。箭杆用竹。現在能穩到八十步。「
徐晃的眼中，閃過一絲驚異。
八十步。這意味著，在敵人騎兵衝到陣前之前，梅花陣能射出兩輪連弩。兩輪，就是二十支箭。二十支箭，足夠覆蓋一個衝鋒面。
「好。「徐晃點了點頭，「我改。「
曹昂又看向張遼。
張遼的三千騎兵，正在演練衝鋒。馬鐙裝上了，騎兵的騎術，比一個月前好了很多。但曹昂注意到一個問題——騎兵衝鋒時，隊形散了。
「文遠，衝鋒時，隊形要保持。「曹昂說，「你讓騎兵排成三列。第一列衝上去，砍一輪，退下來。第二列衝上去，砍一輪，退下來。第三列——衝上去，不回來。「
張遼愣了一下：「不回來？「
「嗯。「曹昂點了點頭，「第三列是敢死隊。衝上去，纏住敵人。第一列和第二列退下來，重新整隊，再沖。「
張遼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是車輪戰。但比車輪戰更狠。第三列不回來，就是死也要纏住敵人。讓敵人的陣型亂掉，然後第一列和第二列再沖。
「少主，此法——太狠了。「
「打仗，就是要狠。「曹昂說，「袁紹的二十萬大軍，不是烏合之眾。我們的三萬人，必須——用最狠的法子，打最硬的仗。「
張遼低下頭。
「諾。「
……
四月初八。
華佗第三次來給曹操扎針。
這一次，曹操的頭風，好了七成。他不再需要貼膏藥了。太陽穴也不疼了。他的精神很好，臉色紅潤，像年輕了十歲。
「先生，神醫。「曹操握著華佗的手，眼中帶著感激，「三個月後，您若要走，操不攔。但——操希望，您能留下。「
華佗沉默了。
他看著曹操。這個亂世梟雄，此刻，眼中沒有霸氣，只有一種近乎懇切的東西。
「曹丞相，佗是大夫。大夫的天職，是救人。您若需要，佗——可以留下。「
曹操的眼中，閃過一絲亮光。
「先生，操——謝你。「
……
同日，郭嘉的病情，也穩住了。
華佗的湯藥，喝了半個月。郭嘉的咳嗽，少了。臉色，不再像金紙了。他能坐起來，喝粥，甚至能下床走幾步。
曹昂每天晚上，都會去郭嘉的房裡，問一個問題。
「奉孝，如果袁紹從東面打過來，你怎麼應對？「
郭嘉靠在床頭，閉著眼睛，想一會兒。
「袁紹的二十萬大軍，不可能全從東面來。他一定會分兵。一路從東面，走官渡。一路從西面，走孟津。一路從北面，走河內。「
曹昂點了點頭。
「那我們怎麼應對？「
「官渡是正面。必須守住。孟津是側翼。河內是後方。「郭嘉的聲音很輕，「但——袁紹的分兵，是弱點。「
「弱點？「
「嗯。「郭嘉睜開眼，看著曹昂，「袁紹的兵力，看起來多。但分了兵，每一路就不多了。官渡一路，最多十萬。孟津一路，最多五萬。河內一路，最多三萬。「
曹昂想了想。
「那我們集中兵力，打他一路？「
「打孟津。「郭嘉說，「孟津的兵最少。而且——孟津離許都最近。打下了孟津，許都的西側就安全了。然後，回師官渡，和袁紹的主力決戰。「
曹昂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是圍魏救趙。
不正面硬剛袁紹的主力。先打他的側翼。側翼一破，主力就慌了。
「奉孝，好計。「
郭嘉笑了笑。
「子脩，你比你父親還狠。你父親會打正面。你會打側面。正面加側面，袁紹必敗。「
曹昂握了握拳。
「奉孝，你好好養著。官渡之戰，我替你打。「
郭嘉閉上眼睛。
「子脩，我信你。「
……
四月十五。
軍器監的院子裡，傳來一聲巨響。
雙繩絞盤的投石機，試機了。
馬鈞轉了六十圈絞盤。拋杆被壓到最低點。皮兜里放著一顆十五斤重的石彈。
「放！「
機關拉動。拋杆猛地彈起。石彈飛了出去，像一顆出膛的炮彈。
「嗖——「
石彈飛過院牆，飛過街道，飛向遠處的荒地。
曹昂眯著眼睛，看著石彈的落點。
五百步。
正好五百步。
「德衡！「曹昂喊了一聲。
馬鈞從投石機後面鑽出來，臉上全是灰，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少主！五百步！正好五百步！「
曹昂大步走過去，拍了拍馬鈞的肩膀。
「好。好！「
他看著眼前的投石機。一架投石機，能射五百步。五十架投石機同時發射，能覆蓋一個方圓五百步的區域。五百步內，所有的敵人，都會被石彈砸成肉泥。
「德衡，五十架投石機，什麼時候能做完？「
馬鈞想了想。
「雙繩絞盤，比單繩的慢。但工匠已經熟練了。一個月。一個月後，五十架全部到位。「
曹昂點了點頭。
一個月。現在是四月十五。一個月後，五月十五。距離八月，還有兩個半月。
時間夠。
「德衡，投石機的石彈，也要準備。每架投石機，配一百顆石彈。十五斤一顆。五十架，五千顆。「
馬鈞的臉色，變了。
五千顆石彈。十五斤一顆。總共七萬五千斤石頭。這要多少工匠去鑿？
「少主，五千顆——「
「從山上採石頭。用囚犯鑿。許都的監獄裡，有幾百個犯人。讓他們去鑿石彈。鑿完了，減刑。「
馬鈞鬆了一口氣。
「好。「
……
四月二十。
曹昂站在許都的城牆上，看著遠方。
遠方，是黃河的方向。黃河對岸，是冀州。袁紹的二十萬大軍，正在那裡集結。
半年。距離官渡之戰，還有半年。
武器——連弩一千架，馬鐙三千副，投石機五十架。八月之前，全部到位。
練兵——張遼的三千騎兵，徐晃的一千五百步兵，樂進的兩千步兵。加上曹操的禁衛軍，三萬人。能打硬仗。
謀士——郭嘉病了。但荀彧、荀攸、程昱在。而且，曹昂自己，也在學。
情報——斥候已經派出去了。袁紹的一舉一動，每天都有回報。
玉璽——在曹操手裡。底牌，沒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