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六月廿四。子時。
烏巢西面高地。夜黑如墨，雲層壓得很低，空氣悶熱得讓人喘不上氣。遠處烏巢大營的火把在風中搖曳，像鬼火一樣明滅不定。
五十架投石機已經組裝完畢。每一架拋杆都被壓到最低點，皮兜里裝著的不是石彈——是裹了三層油布、浸透火油的陶罐。陶罐拳頭大小，裡面摻了硫磺和硝石。馬鈞說，這東西落地即碎，火油四濺，沾上就燒，水澆不滅。
樂進趴在高地前沿，看著烏巢大營的輪廓。他的身後，一千精銳匍匐在草叢中，每個人背上都綁著乾草和油布。一旦投石機打開缺口，他們就要衝進去——放火。
「將軍。「馬鈞從一架投石機後面爬過來，臉上全是汗，「火油陶罐，全部就位。每架投石機配二十罐。五十架——一千罐。「
樂進點了點頭。
「射程？「
「高地距烏巢大營，三百八十步。在射程內。但——「馬鈞壓低聲音，「烏巢大營有三道防線。壕溝、壁壘、尖木樁。陶罐要越過壁壘，才能落到糧倉區域。「
樂進眯起眼睛。烏巢大營的壁壘有一丈多高，確實會擋住大部分拋物線較低的彈道。
「調高仰角。「他說。
馬鈞愣了一下：「仰角調高，落點就不准了。「
「不需要准。「樂進說，「糧倉區域那麼大，一百步見方。一千罐火油，只要有一成落進去——就夠了。「
馬鈞咽了口唾沫。
「諾。「
……
丑時三刻。
蔣奇的一萬兵馬，已經被徐晃擊潰了。
徐晃從正面沿大道而來，一萬精銳排成方陣，連弩在前，長矛在後。蔣奇的一萬人倉促列陣，還沒站穩，連弩的箭雨就覆蓋了他們的前鋒。
一千支箭，一輪過去，蔣奇的前排倒了三百人。
蔣奇不是庸將。他很快穩住了陣腳，令弓弩手還擊。但連弩的射速，是普通弓弩的三倍。第二輪、第三輪——蔣奇的陣型開始動搖。
然後徐晃親自上了。
他提著大斧，帶著三百騎兵，從側翼衝進去。斧頭揮舞，人頭落地。蔣奇的陣型，被撕開了一個口子。
「撤——「蔣奇大喊。
但已經晚了。徐晃的騎兵像一把刀子，插進了蔣奇的心臟。一萬人的陣型，潰散了。
蔣奇帶著兩千殘兵，向烏巢大營逃去。
……
淳于瓊站在烏巢大營的瞭望塔上，看著西方。
西方的天空，火光沖天。那是蔣奇的營寨——被徐晃燒了。
「將軍，蔣奇敗了！「親兵大喊。
淳于瓊的臉色，鐵青。
蔣奇的一萬人，不到兩個時辰，就敗了。曹昂的兵——這麼能打？
「傳令！「淳于瓊拔出劍，「全軍回城！弓弩手登壁壘！滾木礌石，準備！「
他看著西方。火光越來越近。曹軍的旌旗，已經能看到輪廓了。
「曹昂——「淳于瓊咬牙，「某倒要看看，你這一萬人，如何攻破某的三萬大軍！「
……
寅時。
樂進在高地上，看到了徐晃那邊的火光。
「公明得手了。「他低聲道。
他轉過頭，看著馬鈞。
「德衡，可以開始了。「
馬鈞深吸一口氣，舉起紅旗。
「點火！「
五十名工匠，用火把點著了陶罐上的引信。引信「嗞嗞「地燒著，火星四濺。
「放！「
五十架投石機，同時發射。
「嘭——嘭——嘭——「
第一波，落在大營外圍的壕溝里。陶罐摔碎，火油濺開，壕溝里燃起一片火海。
第二波，落在壁壘上。壁壘是土築的，火油濺上去，燒不起來。但——
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
一百個火罐，落進了烏巢大營的內部。
糧倉區域。
烏巢的糧倉，是用木頭搭的棚子。棚子下面，堆著一袋袋糧食。三萬石。
火罐落在糧倉頂上，摔碎。火油濺在木棚上，濺在糧袋上。引信的火星，碰到了火油——
「轟——「
糧倉，燒起來了。
火光沖天。一百步高的火焰，像一條火龍，從烏巢大營的中心，騰空而起。
「糧倉！糧倉著火了！「
大營里，一片混亂。士兵們從帳篷里跑出來，看著沖天的火光，呆住了。
淳于瓊在瞭望塔上，看著那片火海。他的臉，被火光照得通紅。
「投石機——「他喃喃道，「曹昂把投石機運過來了……「
他終於明白了。曹昂隱蹤半月，不是要打正面。是要燒糧。
「救火！快救火！「他大吼。
但火太大了。火油燒起來的火，水澆不滅。士兵們提著水桶，潑上去——火反而更大了。
「將軍！曹軍從西面衝上來了！「
樂進帶著一千精銳，從高地衝下來。他們沿著投石機打開的缺口——壕溝被巨石填了，壁壘被砸塌了一角——衝進了烏巢大營。
「放火！「樂進大喊。
一千人，掏出火摺子，點燃了背上的乾草。乾草扔向帳篷，扔向糧倉，扔向一切能燒的東西。
烏巢大營，變成了火海。
……
淳于瓊看著這一切。他的三萬大軍，亂了。火光中，士兵們像沒頭蒼蠅一樣亂竄。有人往東跑，有人往西跑。沒有人聽他的命令。
「將軍！曹軍從正面也衝進來了！「親兵大喊。
徐晃的一萬精銳，已經到了營門口。營門被撞開了。徐晃提著大斧，衝進來。他的身後，一萬精銳，像潮水一樣，湧進大營。
淳于瓊站在瞭望塔上，看著徐晃。那個面如重棗的漢子，提著大斧，像一尊殺神，在火光中穿行。沒有人能擋住他。
「撤——「淳于瓊終於說出了這個字。
但已經晚了。
徐晃看到了瞭望塔上的淳于瓊。他提著斧頭，向瞭望塔走去。
「賊人休逃！「他大吼。
淳于瓊拔出劍。
徐晃衝上瞭望塔。一斧砍過來。淳于瓊用劍擋。斧頭砍斷了劍。斧刃砍進了淳于瓊的胸口。
淳于瓊倒下了。他的眼睛，睜著。看著天上的火光。
「曹昂……「他吐出這兩個字，然後斷了氣。
……
天亮了。
烏巢，安靜了。
大火燒了一夜，終於滅了。糧倉區域，變成了一片焦土。三萬石糧草，燒了八成。剩下的兩成，也被煙燻火燎，不能吃了。
曹昂站在烏巢大營的中央，看著這片焦土。他的臉上，沾滿了煤灰。
「少主。「徐晃走過來，滿身是血，「三萬守軍，跑了五千。剩下的——一萬五千人，投降了。「
曹昂點了點頭。
一萬五千人投降。烏巢，到手了。
「清點俘虜。願意留下的，編入新兵營。不願意的，遣散。「
「諾。「
曹昂又看向糧倉。
糧倉燒了。袁紹的糧道，斷了。
但——袁紹還有二十萬大軍。二十萬大軍，沒有糧草，能撐多久？
「子尼。「曹昂叫了一聲。
史渙走過來。
「少主。「
「袁紹有什麼動靜？「
「袁紹派張郃、高覽率兩萬精兵，增援烏巢。但——「史渙頓了頓，「張郃高覽行到半路，聽說烏巢已失，停住了，並與原地駐紮。「
曹昂的瞳孔，微微收縮。
張郃停住了。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張郃不想來送死。烏巢已失，淳于瓊已死。張郃帶著兩萬人來，打不過曹昂的六萬。而且——張郃是河北名將，但他不是袁紹的嫡系。袁紹的嫡系是淳于瓊、蔣奇。現在嫡系死了，張郃——
「子尼，張郃現在在哪裡？「
「在烏巢以東三十里。紮營不前。「
曹昂握緊了拳頭。
「傳令徐晃。帶五千精銳，去見張郃。「
徐晃愣了一下：「少主，去見張郃？「
「嗯。「曹昂說，「不帶兵器。只帶酒肉。「
徐晃的瞳孔，微微收縮。
「少主，是要——「
「招降。「
……
同日，官渡。
袁紹收到了烏巢失守的消息。
他坐在帳中，臉色灰白。手中的戰報，被他捏成了碎片。
「烏巢……糧草……燒了八成……「
他的聲音，像從地獄裡傳出來的。
沮授站在階下，閉上了眼睛。他知道——完了。烏巢一失，糧道一斷，二十萬大軍，撐不過十天。
「主公——「許攸上前一步，聲音有些顫，「曹昂占據烏巢，已站穩腳跟。我軍……當速做決斷。「
「決斷？什麼決斷？「袁紹猛地抬起頭，眼中全是血絲，「吾二十萬大軍！曹昂火燒烏巢，我軍必軍心大亂，只能攻下許都，方可解決糧草問題！「
他站起來，大步走到帳外。
「傳令！全軍渡河！目標——許都！「
沮授猛地睜開眼。
「主公！不可！「
袁紹轉過頭，看著他。
「不可？為何不可？「
「曹操夏侯惇於對岸設防，以逸待勞。我軍渡河，背水一戰，糧草不濟，士氣低落——此乃兵家大忌！「
「那你說怎麼辦？「袁紹咬牙道。
沮授深吸一口氣。
「退兵。退回冀州。守住黃河。等來年糧草充足，再圖南下。「
「退兵？「
袁紹冷笑。
「吾二十二萬大軍南下，如今退兵——天下人會怎麼看吾？「
他拔出劍，指著南方。
「吾意已決。全軍渡河。踏平許都！「
……
同日，烏巢。
曹昂站在烏巢大營的壁壘上，看著遠方。
遠方，塵土飛揚。袁紹的大軍，正在渡河，進攻曹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