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六月廿五。
烏巢以東三十里。
張郃的大營扎在一片開闊地上。兩萬兵馬，營寨連綿，旌旗肅整。但從營中走出的士兵臉上，看不到多少血色——烏巢一夜大火的消息，已經傳遍了全軍。三萬石糧草燒了八成，淳于瓊戰死，蔣奇潰逃。所有人的心裡，都懸著同一個問題：接下來怎麼辦？
張郃坐在中軍帳中，面前攤著地圖，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今年四十出頭，燕州人，身長八尺，容貌魁偉。手中那杆長槍，在河北軍中從無敵手。但此刻，他握槍的手，微微發顫。
「將軍。「高覽掀開帳簾走進來，面色凝重，「斥候回報，曹昂的先鋒——徐晃，帶五千人，正在向我營移動。「
張郃抬起頭：「多少人？「
「五千。但不帶攻城器械。也不列戰陣。「
高覽頓了頓。
「他們——帶著酒肉。「
張郃的瞳孔，微微收縮。
不帶兵器，帶酒肉。這不是來打仗的。是來勸降的。
「子衡，你怎麼看？「張郃問。
高覽沉默了片刻。
「將軍，烏巢已失。淳于瓊已死。我軍兩萬人，孤懸於此——前有曹昂六萬，後探子來報袁紹二十萬大軍聽烏巢丟失準備過河伐許都了。「
他看著張郃。
「袁紹此人不信我們。去年奪了韓馥的冀州，靠的是我們河北將領賣命。但打下冀州之後，他封的都是潁川謀士、南陽舊部。我們河北人——「
他沒說完。但張郃知道他要說什麼。
河北將領，在袁紹軍中，始終是二等公民。淳于瓊、蔣奇是袁紹的髮小，封侯賜爵。張郃、高覽是河北名將，卻只給了一個雜號將軍。打硬仗的時候，他們在前面。分功勞的時候，謀士在後面。
「子衡，你說——曹昂會如何待我們？「
高覽深吸一口氣。
「曹昂奪孟津，用的是投石機。打烏巢，用的是火攻。此人不按常理出兵。但——他對手下將領，不薄。「
他想起了探子探來的消息。
「徐晃。并州人。原來跟著楊奉。去年被曹昂招降。曹昂親自教他兵法。現在徐晃統領三千騎兵，是曹昂麾下第二猛將。「
「張遼。雁門人。原來跟著呂布。被曹昂招降後，現在守宛城，助曹仁防劉備。「
「樂進。陽平衛國人。曹營新兵中提拔為將。打烏巢，樂進帶一千精銳從側面衝進去——曹昂把最危險的任務，交給他，信任他。「
高覽看著張郃。
「將軍，曹昂用人，不論出身，只看本事。袁紹——「
他搖了搖頭。
張郃站起身，走到帳外。
外面，太陽很大。遠處，煙塵滾滾。徐晃的五千人，到了。
徐晃沒有穿甲。他穿著一件灰布袍，腰間掛著那柄大斧，但斧頭用布包了。他的身後，幾十輛牛車，車上裝著酒肉。
「張將軍！「徐晃在營門外高聲道，「某奉少主之命，來見將軍！「
張郃走出營門。
他看著徐晃。這個面如重棗的漢子，提著大斧，站在太陽下，像一尊鐵塔。
「徐公明。「張郃拱了拱手，「你來做什麼？「
「送酒肉。「徐晃笑了笑，「少主說，將軍河北名將，不應屈居人下。今日特備薄酒，請將軍共飲。「
張郃與高覽對視一眼。
「曹昂——想招降我？「
「不是招降。「徐晃說，「是——請將軍，選一條路。「
他指了指身後的牛車。
「酒肉在此。將軍若願意，便與某共飲。將軍若不願意——某轉身就走。五千人，不傷將軍一兵一卒。「
張郃沉默了。
他看著徐晃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輕蔑，沒有傲慢。只有一種——坦誠。
「將軍！「一個校尉衝上來，「不可！徐晃是曹軍先鋒，放他進來，必有陰謀！「
張郃看了那校尉一眼。
「退下。「
校尉愣住了。
「將軍——「
「退下！「
校尉退下了。
張郃看著徐晃。
徐晃咧嘴一笑。
「少主說，張將軍是河北名將，不是小人。某若死在將軍手裡——某認了。「
他說著，解下腰間的大斧，遞給身後的親兵。
「走。「
徐晃大步走進張郃的大營。
……
中軍帳內。
酒肉擺上了。徐晃和張郃對坐。高覽坐在一旁。
徐晃端起酒碗。
「張將軍，某敬你一碗。「
張郃端起碗，和徐晃碰了一下。
兩人仰頭，一飲而盡。
「好酒。「徐晃抹了抹嘴，「少主說，將軍好酒。這酒，是許都送來的。將軍若肯降，以後天天有。「
張郃放下酒碗。
「徐將軍，你降曹昂之前，是何心情？「
徐晃想了想。
「某原來跟著楊奉。楊奉不是明主。某降少主，是因為——少主讓某看到了一件事。「
「什麼事？「
「少主練兵。「徐晃說，「三萬新兵，三個月。練成了曹字營。某見過那些新兵。三個月前，他們還是面黃肌瘦的農夫。三個月後，他們是能上戰場的兵。少主說——兵是練出來的，不是天生的。「
他看著張郃。
「張將軍，你在袁紹手下，打了多少年仗？「
「十五年。「
「十五年。「徐晃點了點頭，「十五年的河北名將。但袁紹讓你守過一次糧倉嗎？讓你打過一次主攻嗎？「
張郃沉默了。
「烏巢。「徐晃說，「糧倉重地。袁紹交給淳于瓊。淳于瓊丟了烏巢。袁紹現在——在怪誰？「
張郃的瞳孔，微微收縮。
「袁紹在怪你。「徐晃說，「史渙探來的消息。袁紹說——'張郃按兵不動，見死不救'。他要把烏巢失守的罪過，推到你頭上。「
張郃的手，微微發抖。
他當然知道。袁紹的脾氣，他太了解了。打贏了，是袁紹的謀略。打輸了，是將領的罪過。烏巢失守，袁紹不會怪自己。他會怪張郃——怪他「按兵不動「。
「張將軍。「徐晃放下酒碗，「少主讓我帶一句話給你。「
「什麼話？「
「少主說——'河北之地，非袁紹一人之河北。河北的將士，也不該為袁紹一人送死。張儁乂若來，某以平級相待。高子衡若來，某亦以平級相待。兩人之兵，原建制不動。打袁紹，是為河北父老打。不是為曹家打。袁紹除去儁義所率其餘均為烏合之眾。'「
張郃的眼中，閃過一絲震動。
平級相待。原建制不動。為河北父老打。
這不是招降。這是——結盟。
袁紹內部，張郃比誰都清楚，謀士之間各執其詞、武將之間相互爭功，內部完全是一盤散沙。
「徐將軍。「張郃站起身，「某需要時間。「
「少主給了將軍三天。「徐晃也站起身，「三天後，某再來。將軍若願意——某帶將軍去見少主。將軍若不願意——某帶兵，攻將軍的大營。「
他笑了笑。
「但某希望——將軍願意。「
徐晃轉身走出大帳。
張郃站在帳中，看著他的背影。
「子衡。「他低聲道。
高覽站起身。
「將軍，某願意。「
張郃轉過頭。
「你願意？「
「嗯。「高覽點了點頭，「某在袁紹手下，打了十年仗。十年——某看夠了。曹昂此人，用兵如神，待人如己。跟這樣的人，不丟人。「
張郃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
……
同日，官渡。
袁紹的大軍，開始渡河了。
二十萬大軍，浮橋三座，船隻數百。士兵們擠在橋上，擠在船上，像一群螞蟻。沒有糧草，每個人只帶了三天的乾糧。袁紹的命令很簡單——踏平許都，活捉曹操。
但士兵們不知道。他們只知道，烏巢燒了。糧草沒了。三天後，他們吃什麼？
「主公，不可渡河！「沮授攔在袁紹的馬前，「我軍無糧，渡河必敗！「
袁紹冷冷地看著他。
「沮公與，你為何屢次阻我？「
「主公！「沮授跪下來，「曹昂已占烏巢。我軍若渡河，前有曹操五萬，後有曹昂六萬。腹背受敵，必敗無疑！「
袁紹拔出劍，指著沮授。
「你再阻我——吾先斬了你！「
沮授閉上眼睛。
「主公，你若不聽沮授之言，他日必悔之。「
他站起身，轉身走回大營。
田豐站在旁邊，看著沮授的背影，嘆了口氣。
「主公——「他上前一步。
「你也想勸我？「袁紹冷冷地看著他。
田豐搖了搖頭。
「主公，沮授之言，不可不聽。但——事已至此，若不退兵，便要速戰速決。「
「速戰速決？「
「嗯。「田豐說，「曹昂占據烏巢，我軍糧草不濟。速戰速決，是唯一出路。但——不能全線渡河。「
他指著地圖。
「分兵。派五萬人，從上游渡河，直取許都。許都空虛，曹操必回師救援。曹操一走，官渡正面便弱了。那時——主公可率主力，渡河擊之。「
袁紹想了想。
「好計。「
他當即下令——
「審配，率五萬人，從上游渡河，直取許都！「
「郭圖，率五萬人，正面渡河，擊曹操！「
「其餘十萬隨我留於北岸，以為後援！「
……
六月廿六。
曹昂收到了袁紹渡河的消息。
他站在烏巢大營的瞭望塔上，看著遠方。遠方，黃河水面上，全是袁紹的浮橋和船隻。二十萬大軍，正在渡河。
「少主。「史渙走到他身後，「袁紹分兵了。審配率五萬，從上游渡河，取許都。郭圖率五萬，正面渡河，擊主公。其餘十萬，留北岸。「
「審配取許都——許都有多少兵？「
「許都只有三千守軍。但——「史渙頓了頓，「少主，許都改革以來百姓安居樂業。百姓對曹營，感恩戴德。審配若來——「
「百姓擋不住五萬大軍。「曹昂說。
他想了想。
「傳令。張遼從宛城帶一千騎兵，星夜馳援許都。一千騎兵不夠——再調曹仁兩千人，從宛城北上，增援許都，並且命樂進率二萬回援許都。「
「諾。「
他又看向遠方。
「袁紹正面渡河——父親擋得住嗎？「
「夏侯惇兩萬人，守官渡。主公三萬大軍可隨時增援。但——主公回援許都，官渡便只剩夏侯惇。「
曹昂點了點頭。
「派人告知父親不必回援許都，許都我已派兵回援。「
「諾。「
他轉過身，看著烏巢大營。
烏巢已失。糧草已燒。袁紹的二十萬大軍分兵出戰。但沒有糧草，二十萬大軍最多撐三天。三天後，他們吃什麼？
「子尼。「曹昂叫了一聲。
史渙走過來。
「少主。「
「張郃那邊——「
「張郃答應了。「史渙說，「昨天夜裡，張郃派親信來，說——願意降。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他要面見少主。「
曹昂笑了。
「好。告訴他——明日午時，我在烏巢大營等他。「
……
六月廿七。午時。
張郃和高覽，帶著兩千親兵，來到烏巢大營。
曹昂站在營門口，親自迎接。
張郃看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一身白色的鎧甲，腰間掛著長劍。面容清秀，但眼神——像刀子一樣銳利。
「張將軍。「曹昂拱了拱手，「久仰河北名將，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張郃抱拳：「少主。郃一介武夫，不敢當少主如此稱呼。「
曹昂笑了笑。
「張將軍，袁紹待你如何？「
張郃沉默了。
「不用回答。「曹昂說，「我都知道。袁紹待河北將領，不如潁川謀士。打硬仗，你們在前面。分功勞，在謀士後面。「
他看著張郃的眼睛。
「張將軍，你來，是為了什麼？「
張郃抬起頭。
「為了河北父老。「
曹昂點了點頭。
「好。河北父老，不該為袁紹一人送死。張將軍，你帶來兩萬人。我給你兩萬人。原建制不動。你還是將軍。你的兵，還是你的兵。「
他伸出手。
「但有一條——打袁紹，你要盡全力。「
張郃看著曹昂的手。那隻手，白皙而有力。
他伸出手，握住了曹昂的手。
「諾。「
……
同日，許都。
審配的五萬人，已經到了許都郊外。
許都城牆不高，守軍只有三千。但城外，突然捲起了一片煙塵。
煙塵中，一面旗幟，迎風招展。
「張「字旗。
張遼帶著三千騎兵，到了。
他提著長槍，站在城下，看著遠處的袁軍。
「審配——「張遼冷笑，「你也配取許都？「
他轉過頭，對身後的騎兵道——
「列陣！「
三千騎兵，排成一字長蛇陣。每個人手裡，都拿著連弩。
「放！「
千架連弩，同時發射。
箭雨覆蓋了袁軍的前鋒。
審配在後面，看著這一幕。他眯起了眼睛。
「曹軍有騎兵——連弩——「
攻下許都，不是他想的那麼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