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霧未散，校場上旌旗半垂，京營各營官捧著兵冊依次候立。盧象升身著緋紅色官袍，腰懸牙牌，立於點卯台之上，身份乃是兵部左侍郎兼右副都御史、協理京營戎政。他按著簿冊逐營核對，要清查虛冒空額、私占營兵的積弊。
盧象升低頭翻閱手中戎政府兵冊，聲音清朗：「五軍營左哨，歸五軍十六營之一。按冊，一司十二隊，一隊五十人，本司該一千二百五十名。開冊點名！」
坐營官唱名，一聲聲名字落下，每一次點名必有人站出應答，但是盧象升觀之卻一點都不像兵卒，而是像是懶散潑皮無賴。
這必定是在大街上找的替身，連站姿都松垮無力，哪裡還有半分京營兵卒的模樣。
盧象升不動聲色，將兵冊合攏，掃過台下兵卒對著五軍營副將道：「徐副將確定這些都是我京營兵卒，本官怎麼覺得他們連民夫都不是呢！
還請徐副將將無關人等清理出去，讓本官看看五軍營左哨到底有多少人」
這個徐副將是定國公家的子弟，笑嘻嘻道：「戎政大人，兵冊末將給你了，點卯也有人應答，你還要怎麼樣！識時務者為俊傑，莫要將路子走死了，對誰都不好！」
盧象升聞言面色一沉，猛地合上兵冊擲於案上，冷聲道：「好大的口氣！本官俸陛下旨意清查京營空餉，奉的是天子詔令，豈容你這般出言威脅！」
「戎政大人有所不知，這京營乃是我等勛貴世襲罔替的根本所在，況且歷代先帝都清查過，都是這麼過來的，難道戎政大人要搞特殊！
本將今天把話擱這裡了，在這京營里，我們這些勛貴說了算，其他誰都不行，就是龍來了也得給本將盤著。
我等勛貴在京營紮根兩百多年，其關係利害早已盤根錯節，早已形成一個利益整體，動兵冊，就是與整個京師勛貴為敵。」徐副將囂張道。
話音未落，盧象升已拂袖轉身，厲聲喝道：「好一個盤根錯節！好一個動兵冊就是與勛貴為敵，今日本官定會將你等所言如實稟告陛下，希望你到時候還這樣囂張！」
「要是稟告陛下有用的話，京營問題早就解決了，這個小皇帝的皇兄、父皇、皇爺爺都不行，他行？」在場的勛貴將領毫不在意。
兵冊和人員能對上，盧象升也沒有辦法，只得繼續核查其他營。他強壓怒火，逐營查驗下去，處處皆是虛冒空額、老弱充數。
不過一些營盤還是比較清楚的，就比如神樞營左營兵冊在籍一千二百人，點卯時也是一千二百人，沒有多餘的空餉，雖然多有老弱，但是沒有冒充。
原來這是英國公家族子弟的營盤，已經將之前冒領空餉人員清理完畢。
接下來的幾營亦是如此，凡屬英國公一系管轄者皆帳目清晰、兵員實在，其餘各營卻仍如五軍營一般，虛冒成風，兵冊與定額一樣，兵卒也一樣，但是兵卒大部分都是臨時頂替的。
盧象升也知曉，兵冊是他們在管，只要這些將領不主動清退，他也無法奈何，畢竟兵冊與點卯人數嚴絲合縫，若無實證便強行處置，不僅難以服眾，更可能激化矛盾、引發軍隊譁變，這個責任就太大了。
盧象升今日只得作罷，今後慢慢核查頂替人員待掌握確鑿證據後，再行雷霆手段予以清算。
養心殿內，朱由檢正聽著駱養性的稟報：「和先帝在時老樣子，查不出什麼名堂，這些勛貴對清查已經輕車熟路了！
不清查就各回各家，該吃空餉就吃，該占役就占役，一到清查就花點錢僱人頂替！
不過這次還是有部分勛貴是實打實的兵冊！」
「不過盧侍郎這個方法太傳統了，太溫柔了！
還得朕加一把火，讓曹文詔來見朕！」
須臾，曹文詔大步踏入殿內，單膝跪地抱拳道：「臣曹文詔，叩見陛下！」
「明日你調一個步兵標、一個騎兵營人馬前往安定門外的京營校場，朕要親自點卯三大營，順便看看新軍之威，注意全部按照戰時來，真刀實槍！
這些勛貴承平太久了，已經忘記鮮血是什麼樣了！」朱由檢惡狠狠道。
曹文詔聞言虎軀一震，露出興奮與擔憂的眼神，當即抱拳領命：「看來陛下是決心要整頓京營了！」興奮的是自己終於可以向陛下展示訓練成果了，擔憂的是明日安定門外怕是會血流成河。
「不管怎麼樣，自己一定要堅決執行陛下的命令，無論前面是誰，只要陛下說踏過去，他都將率領新軍毫不猶豫的踏過去！」
這時，司禮監秉筆王承恩將從尚寶司取來的調兵銅牌和聖旨一併給了曹文詔手中，他雙手高舉過頂恭敬接過，隨即轉身大步流星而出。
次日天色微亮，曹文詔便已率新軍列陣於安定門校場外，而此時的京營卻毫無察覺。
要是真正的戰爭，京營已經被襲營了，此刻怕是早已屍橫遍野、潰不成軍，哪裡還能容他們在此處安睡。
就這還想靠他們守衛京師？不搗亂就好了。
朱由檢與兵部尚書李邦華、侍郎盧象升站在校場高台上。曹文詔調了一營步兵、一個連的騎兵也跟著朱由檢站在高台側翼。
「擂鼓！」朱由檢大聲吼道。
「咚！咚！咚！」鼓聲由慢變快。
隨著鼓聲響起，校場四周的京營大帳開始騷動起來士兵們倉皇鑽出帳篷，睡眼惺忪地胡亂披掛甲冑，個個衣衫不整、盔歪甲斜，有的連兵器都未拿穩便跌跌撞撞奔向列隊位置。
京營的副將、參將、游擊們更是拿著盔甲一邊往校場跑，嘴裡還罵罵咧咧地催促著親兵快些。
校場上頓時亂作一團，叫罵聲、踩踏聲、兵器碰撞聲交織成一片。
想不到曾經稱霸東亞的京營竟糜爛至此，朱由檢面色鐵青。
「去把五軍都督府的各位都督們、京師的各位指揮使、勛貴們喊來！
順便把在京四品及以上的文官都召集過來，朕今天要讓他們看看，朕是怎麼整頓京營的！
順便再讓曹化淳調新軍一個步兵協、一個騎兵標過來，把京營駐地各大出口全部堵了。」朱由檢厲聲下令，語氣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殺意。王承恩領命而去，不多時，一道道急召便如催命符般傳遍京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