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營招兵的同時,京城還在進行一件關於大明科舉的大事。
京師即將舉行朱由檢登基後的第一場殿試,這些人之後都將是朱由檢第一批天子門生。
是自己今後推行新政、重塑朝堂格局所必須倚重的核心班底,其分量之重,不言而喻。
所以朱由檢決定進行干預這場殿試的策問方向與選拔標準,確保取士真正契合新政所需,為朝堂注入新鮮血液。
文華殿內,朱由檢正在閱覽內閣與禮部呈上的殿試策問題目初稿。
制曰:朕聞任賢圖治,帝王之首務。自昔聖主賢臣,相須共濟。其君辟門張網,務以招徠天下之豪英,惟恐遺漏。
朱由檢眉頭微蹙,看得他頭大,這些文言文確實不好理解啊,朱由檢決定自己出一套題目,於是道:「諸位愛卿,這次朕想出一套策論,可否行?」
幾位臣子心中暗道:「這個皇帝太喜歡發言了,但是又不敢反駁!」
「殿試題目本來就是由陛下最終決定,陛下自己出題也沒有什麼問題!」來宗道拱手躬身言語。
朱由檢聞言龍顏大悅,當即命人取來紙筆,親自揮毫撰寫策問,不過又猶豫了下,自己不知道為什麼繼承了這副身體,但是身體動作卻沒有繼承。
他提筆懸腕許久,竟連一個工整的字都寫不出,最後還是讓翰林院修撰代筆謄錄,自己則口述策問大意,由翰林官執筆記下。
朱由檢打算出三道題,一道是即將上任的縣正在經歷旱災,本縣大部分農田顆粒無收,流民四起,有成為流賊的風向,問爾等作為新上任縣令將如何賑濟災荒、安撫民心。
第二道則問國朝如今面臨財政困局,如何開源,如今鹽稅與實際嚴重不符,朝廷想要改革鹽稅,爾等以為當如何疏通鹽政、充盈國庫,方能使朝廷財源廣進而百姓不受其擾。
第三道則問今有後金犯邊,朝廷預調五萬京營將士前往遼東支援,如果你是統帥,行軍隊列怎麼布置,糧草輜重如何轉運,官兵如廁怎麼解決。
這些都讓翰林院的修撰用文言文潤色成典雅莊重的策問體,確保文辭既合科舉程式,又暗含新政要旨,使應試士子能在策論中展露經世致用之才。
翰林官依言逐條潤色,不過片刻便將三道策問謄錄完畢,內閣大學士看著這三道題,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難道陛下整頓了京營後要開始動鹽政了嗎。
「陛下,怎麼有三道題,這還是頭一遭!」
朱由檢緩緩道:「三道題,士子們任選一道自己拿手的回答就行了!」
幾位重臣這才放下了心!
朱由檢又突發奇想地加了一道算術題進去,題目是:只是一道後世簡單的二元一次方程,但是這道理可能會讓這些寒窗苦讀數十年的士子們抓耳撓腮、無從下筆,畢竟四書五經里可沒教過如何解這奇異的算學難題。
朱由檢看著這道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這道理作為額外附加題,不會計入士子的殿試成績。」
朱由檢解釋道。
崇禎元年殿試策問至此已定,朱由檢擱筆長舒一口氣。
崇禎元年五月,天朗氣清,春風拂過紫禁城琉璃瓦。皇極殿丹墀之上,三百餘名天下貢士峨冠青袍,分列東西兩階,肅然端坐。
丹墀開闊平整,錦衣衛校尉持刀肅立,百官班列整肅,不聞半分喧譁。
日光鋪灑在一張張或沉穩、或青澀、或緊繃的面龐上,方才鴻臚寺卿高聲宣讀的御製策問,字字句句仍縈繞在眾人耳畔,與往年空泛的經義策題截然不同,直擊當世最棘手的四方弊政,令滿堂士子心頭巨震。
往年殿試,無非君臣治道、詩書義理,空談性理便可敷衍成文。
可今日聖上親定策問,三道難題橫亘卷上,條條戳破大明積弊,無一字虛言,無一題輕鬆。
首題,問親民吏治:若身任州縣縣令,境內突發百年大旱,田畝龜裂、流民四竄、糧庫空虛,如何安撫百姓、籌措賑濟、杜絕暴亂、保全一方生民?
次題,問鹽法積弊:洪武舊制本色開中、以鹽濟邊,而今私鹽橫行、灶戶逃亡、鹽課加派層層疊加,帳面稅額翻倍,國庫實收寥寥,何以革除鹽商、貪吏積弊,疏通鹽引、充盈國課?
三題,問邊軍調度:若廟堂下旨,從九邊、內地抽調五萬大軍馳援遼東,如何統籌糧餉、調度行軍、安撫軍心、規避譁變、協調各鎮將門,令大軍速赴前線且不擾地方?
最令滿堂士子駭然的,是卷末一道從未出現在殿試的破格考題——算術時務題,聖上親問民間課稅、軍需核算之法,內嵌二元一次算學推演,令一眾只通八股、不曉實務的詞林士子瞬間手足冰涼。
一時之間,偌大皇極丹墀,只剩筆尖落紙的沙沙輕響,夾雜著幾聲極輕的嘆息與沉吟。
不過令士子們稍感寬慰的是,這道附加題不計入殿試成績,策問三道題也只需要選擇一道題。
多數寒門士子、常年埋首經義的儒生,眉頭緊鎖,握筆的手指微微發僵。
他們熟讀四書五經,能寫錦繡時文,擅長引經據典空談治道,可真落到大旱賑災、鹽稅改革、大軍調遣、數理核算這些落地實務,頓時束手無策。
有人對著縣令抗旱一題久久落不下筆,只知空談「愛民如子、齋戒祈雨」,卻不知荒年如何勸分、如何查弊、如何以工代賑、如何遏制豪強囤積居奇。
有人對著鹽法策問茫然無措,只聽聞鹽課繁重,卻不懂洪武開中與晚明綱鹽的根本差異,說不清私鹽泛濫的根源,更提不出半分改革實策。
更有大半士子面對五萬遼東援軍調度之題,全然懵懂。
他們不知九邊軍制、不懂糧餉轉運之難、不曉各鎮將門利弊,只敢堆砌「整肅軍紀、奮勇殺敵」的空泛套話,全然不知五萬大軍出征,一日糧草耗費幾何、沿途州縣如何供給、如何規避兵禍擾民、如何防範邊軍譁變。
最讓全場譁然心驚的,是那道算術考題。
有老儒望見卷中二元一次數理設問,臉色煞白,暗自搖頭嘆息。
大明百年殿試,從未重數理實學,士林皆以算學為末技、商賈小道,讀書人素來鄙夷算數、不屑研習。
如今新君登基,首科殿試便破格考算學、核實務,徹底打破了百年詞林陋習。
不少士子對著兩組錢糧、鹽課、兵餉對應數理關係,反覆推演,越算越亂,卷面塗改層層疊疊,心中惶恐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