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餘人中,唯有少數務實士子神色從容。
新科狀元預備人選劉若宰端坐席上,神色沉靜,筆尖流轉不停。
先論荒年吏治,條理清晰,分祈賑濟、防亂、固本三策。
再對比洪武與今世鹽稅利弊,直指私鹽、冗費、官弊三大癥結。
狀元不愧是狀元,別人一道題都寫不明白,他竟將四道難題盡數攻克。
一旁的張采、金鉉等年輕士子,亦是眼中精光閃動。他們不溺於空談義理,平日留心吏治、財賦、邊務,面對實務難題,皆有自己的獨到見解,摒棄浮華套話,句句貼合時局、落地可行。
日光緩緩偏移,掠過丹墀兩側的試桌。有人枯坐沉思、方寸大亂,有人奮筆疾書、胸有成竹。
遠處文華殿側,崇禎靜立簾後,默然俯瞰丹墀眾生。
日暮漏盡,鐘聲自鐘樓層層盪開,殿試收卷的號令響徹皇極丹墀。
值守鴻臚寺官高聲唱止,三百餘貢士齊齊停筆,躬身候吏。
錦衣衛與禮部各司官吏逐行收卷,墨香混著暮春風露,漫過整座丹陛,方才緊繃一日的氛圍驟然鬆弛,卻不是從容釋然,而是百態紛雜的人心百態。
大半士子伏案久久未起,指尖仍殘留墨漬,面色灰敗頹然,不少老儒鬢角微汗,望著卷上多處塗改的痕跡,滿臉悵然。
他們深耕制藝半生,慣於引經據典、鋪陳辭藻,可面對聖主親策的大旱賑濟、鹽法利弊、遼東邊務,終究只能空泛敷衍,尤其是那道前所未有的二元一次算術題,大多人全程束手無策,要麼留白空置,要麼胡亂推演、錯漏百出。
雖然事先表明了這道算術題不影響殿試成績,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這一道算術題如果解開,肯定會如陛下的眼。
有人垂首輕嘆,眉宇間滿是懊悔與無力,自知錯失新君求賢的本心。
往年殿試憑文采便可名列前茅,而今聖上重實務、棄空論,半生苦讀的詩書義理,竟大半無用武之地。
更有寒門士子攥緊筆桿,眼底藏著焦灼,十年寒窗全系空談,一朝殿試便看清自己難堪大用、難濟時危。
也有不少中等士子神色忐忑,坐立難安,四道時務策,他們勉強答全皮毛,賑災只言安撫、鹽法只談禁私、調兵只論肅紀,無具體章法、無落地之策,數理推演更是模稜兩可。
心中全然沒了往年應試的篤定,不知聖心取捨,前路吉凶難料。
與之相對,少數務實士子神色安然、氣度從容。
劉若宰緩緩擱筆,拂去衣上微塵,身姿端正沉靜。
通篇策論條理縝密,吏治、鹽稅、兵務、算學四題面面俱到,有理有據、有策有方,收尾工整潔淨,無半分潦草塗改。
他抬眼望向暮色中的皇極殿穹頂,神色平和,胸無驕矜,唯有盡展所學的坦蕩。
張采、金鉉、周鑣、呂大器等人亦是神態舒展。
他們平日留心庶務、洞悉時弊,不困於迂腐理學,此番對答直擊癥結、貼合時局,數理演算清晰無誤,雖不敢自詡盡善盡美,卻已然跳出士林空疏陋習,句句皆是救時真話。
幾人相視一眼,皆見彼此眼底的篤定。
更有少數通曉錢糧、兵甲、算術的南方士子,面帶微喜。
旁人畏之如虎的數理考題、邊務難題,於他們而言恰是展露才幹的契機,此番作答切中要害,自知必能入聖眼、得賞識。
一眾士子緩緩起身,按序列隊退朝。有人步履沉重、滿心落寞,有人步履輕快、意氣稍展,有人低頭沉吟、復盤得失。
晚風掠過丹墀空落的試案,帶走一日筆墨煙火。
一場殿試,終究篩出了大明士林的虛實高下——庸才見困局,能臣見良方,新君所求的濟世真才,已然隱現其間。
他刻意摒棄虛浮經義,以民間疾苦、國庫積弊、邊關安危、數理實學策問天下士子,便是要打破晚明士林空疏浮華的積弊,尋得能辦實事、可救危局的真才,而非只會搖頭誦經的詞林庸才。
這一場戊辰殿試,從來不是一場文風比試,而是新君向天下士林,擲出的一道救時破局之問。
接下來就是傳臚大典,朱由檢將親閱策論,從萬千士子中擢拔真才,定下大明中興的根基。
試卷盡數送入文華殿,十七位讀卷大臣分班校閱。
內閣輔臣領銜,畢自嚴、李邦華等朱由檢親點的閱卷大臣分列左右,逐卷核定等次。
二人閱遍數百卷子,越看越是心驚:大半士子空疏無實,吏治、鹽法、遼餉、算學多為空論,唯有寥寥數人策論落地、數理明晰,堪當救時之才。
最後,十七位讀卷大臣終是達成共識,將劉若宰、張采等務實士子的策論列為上上之選,余者依策論高下依次排定等第,呈遞御前,靜候朱由檢硃筆欽點。
文華殿內燭火通明,朱由檢端坐御案之後,逐卷細閱策論,目光沉凝如淵,於字裡行間審視著大明士林的虛實與擔當。
這些文章讓朱由檢最為滿意的是數理實學貫穿始終,錢糧兵甲皆有可落地的良方,既不是原本的狀元劉若宰,也不是呂大器,而是金鉉。
清楚明了的大軍行軍方式:大軍還未開拔,塘騎就已經開始散播出去了,沿途幾百米一名,對行軍道路進行勘測與標記,確保糧道暢通、伏兵無所遁形。
糧草輜重皆以算學精確核算,按日定量配給,杜絕了沿途州縣層層剋扣、虛報冒領的積弊,使得大軍所過之處秋毫無犯,糧道暢通無阻,真正做到了以算學馭兵、以實學濟世。
具體行軍以騎兵先出營在外列陣防範,其次是步卒,最後是輜重車馬,而最開始出營的騎兵則落在最後保護輜重。
如此首尾相銜、動靜有序的行軍之法,完全是進行過研究淬鍊而出的真知灼見,絕非書齋里憑空臆造的紙上談兵。
就連行軍途中官兵如廁也詳細記載了,大軍紮營不遠處會挖一個大坑,士兵就在此上廁所,鋪滿後就在上面鋪一層沙土依次覆蓋,如此循環往復,既保持了營區潔淨,又杜絕了穢氣滋生引發疫病的可能。
拔營之前徹底用沙土填埋平整,不留絲毫痕跡,既防敵軍循跡追蹤,又免穢物污染水源。
就連二元一次方程也解算出來了。
這讓朱由檢看了後大為驚訝,這個金鉉是個大才啊,只要稍加提拔,今後必定成為上馬治軍安邦的柱石之臣,下馬經世濟民的社稷棟樑。
朱由檢當即提起硃筆,將金鉉策論高懸榜首,定為今科狀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