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空如洗，勁風乍起。京城街巷之中，一派寥落清寒。
徐寧輪值之餘，遣伴當送了一封手帖至城外邸店，邀王憲過府小酌，引薦禁軍中幾位相熟武友。王憲正欲在東京鋪展人脈，當即應下，囑咐史進留守邸店看顧金氏母女，獨自入城赴約。
徐寧府中備下薄酒，同席者兩三位禁軍教頭，皆善槍棒。眾人初聞徐寧盛讚王憲武藝絕倫，尚有幾分疑色，待幾杯酒落肚、閒談論武，王憲隨口拆解幾路槍法關竅，句句切中肯綮，在座諸人漸收輕慢，轉而心折。
席間有人提起城中太平橋畔新辟一座武場，場主乃退役禁軍出身，場地敞闊，器械齊備，近日常有各路武人前往較技，頗是熱鬧。徐寧便提議酒後再去走走，左右無事，權當消食散心。王憲點頭，眾人起身，一同前往。
太平橋畔這座武場占地不小，四面圍欄齊整，正中一片寬闊演武地，兩側兵器架上刀槍棍棒排列有序。場中正有兩人對練，周圍觀眾二三十人，喝彩聲此起彼落。
王憲一行人方入武場大門，未及四顧，便聽一道清脆欣喜之聲從場邊傳來：「王公子！」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紅妝少女快步奔來，身姿矯捷、眉目明媚，滿臉歡欣之色，正是扈三娘。她今日一身窄袖紅衫，腰懸雙刀，髮髻高束，鮮亮得如枝頭秋果。
奔至王憲面前方才剎住步子，微微氣喘，仰面望他，眼底泛著亮光：「那日山道一別，我便想著到了東京總能遇上，果真在此處碰著了！」
王憲含笑拱手：「扈姑娘的差事辦得可還順遂？」
扈三娘忙不迭點頭：「已是七七八八了，還要在京城耽擱幾日呢。」她說著，目光往王憲身後掃了一圈，見徐寧等人在側，稍稍收斂幾分，卻仍掩不住那股雀躍之意，壓低聲問：「公子是來武場練武的麼？我方才正愁無人對練呢！」
徐寧在一旁看得分明，含笑不語。王憲便替她引薦，說是青州路上結識的扈家莊千金，武藝不俗。徐寧拱手見禮，扈三娘亦依禮回了一揖，但目光須臾便又落回王憲身上，滿是期盼之色。
王憲見她這般熱忱，便問她方才作甚。扈三娘說正瞧人練刀，但路數平平，沒什麼看頭。她頓了頓，忽而仰頭笑道：「公子那日一槍橫掃匪寇，我回去琢磨了好些天，越想越覺那一下的勁力變化極是精妙。公子若得閒，能否點撥我幾招？」
王憲自然無有不允。他步入場中，退到一側站定，朝扈三娘點了點頭：「你將日月雙刀走幾招，我先瞧瞧路數。」
扈三娘應聲出刀，雙刀齊出。王憲負手立於一旁，目光才剛跟住她的身形刀勢，便已默然催動通明慧眼神通。
不消片刻，這套雙刀刀法的來路底細、未盡的後招變化、以及可改良精進之處，便已盡數映現於心。
王憲抬手止住她：「可以了。」
扈三娘收刀站定，額角沁了一層薄汗，轉頭望他，滿臉寫著等候評點之意。王憲心中有數，這才開口：「你這路刀法，底子是好路數，但有兩處關節練岔了。其一，轉腕時肩頭繃得太緊，勁力便滯於肘彎；其二，回刀時步子收得太急，下一刀的蓄勢便接續不上。你依我所言改動，再走一遍。」
扈三娘將信將疑，依言照做，手腕鬆了三分、步子緩了片刻，刀鋒破空之聲果然比先前沉實許多，收刀時下一招的銜接也圓融了不少。她驚喜地「咦」了一聲，抬頭望向王憲，目光里添了幾分不可思議：「公子只瞧了幾眼，便連我練岔了何處都看出來了？」
王憲笑了笑：「你底子好，只是缺人點破關竅罷了。」
扈三娘又練了兩遍，越練越順，眉梢眼角儘是笑意。她生性活潑，得了點撥便不肯歇，纏著王憲將後續幾招也一一拆解，每改一處便恍然大悟，歡喜得如孩童得了糖果一般。
徐寧幾人在旁看了許久，亦是暗暗讚嘆。徐寧低聲對同來的教頭道：「我早說王公子武學精深，你們先前還不相信。」幾人連連點頭，再無半分疑色。
日頭漸斜，武場中人陸續散去。扈三娘練了大半個時辰，雙刀收了又拔、拔了又收，額發盡濕，精神卻比來時更盛。
她將雙刀歸鞘，走到王憲跟前，仰面認認真真地道：「公子點撥之恩，我記下了。」
她抬手用袖口擦去額角汗水，鬢邊幾縷濕發散亂垂落。她略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匆匆將髮絲攏回髮髻。目光再度落向王憲，心底滿是感激，又夾雜著少女的傾慕。她躊躇片刻，自腰間取下一枚打磨光亮的雕花短佩，遞了過去：「這是我扈家莊匠人所制小物件，不值什麼，聊表謝意，還望公子不要推辭。」
見王憲收下，扈三娘又道：「我在東京還要住些時日，公子若再來武場，記得叫人捎個信與我。」
王憲點頭應了，扈三娘便不再多纏，利落地拱手作別，帶著兩名莊仆轉身去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沖王憲揮了揮手，方才鑽入街口人叢之中。
徐寧這才緩步上前，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道：「公子這手點撥的本事，在下真是望塵莫及。」
王憲只當沒聽出話中揶揄，淡淡一笑：「她還年輕，底子也好，點撥幾句便通了。」
眾人出了武場，天色已近黃昏，街巷兩側酒肆茶坊陸續掌燈。徐寧邀王憲一同用飯，王憲應了。席間眾人說起東京各處的武人軼事、禁軍近來的調動變動，王憲一一默記於心，順口問了幾句城外邸店一帶的治安。徐寧道那一片還算太平，只街口幾個閒漢偶爾滋事。
王憲聽了，面上不露聲色，心下卻另有一番計較。城外邸店人多眼雜，不是個安妥的落腳所在。他默默存了念頭，打算明日另尋一處清靜宅院。
飯罷散席，夜色已沉。王憲與徐寧等人別過，獨自出了城門，沿著官道步行回邸店。晚風迎面吹來，帶著一絲寒意。
他想起扈三娘在武場上那雙亮晶晶的眼眸，嘴角不由得微微一彎，隨即又斂了去。
京華風雲暗涌，眼下的這些相逢與笑語，不過是風雨將至時的一縷暖色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