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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酒中探得真心事 席間漸消隔閡痕

2026-09-16 12:48:18 作者: 行者姬長風

  汴梁城街衢縱橫,甜水街隱在鬧市旁,一院清幽隔開滿城車馬喧囂。

  王憲在甜水街安頓下來之後,便吩咐史進在汴京城中四處走動,一來熟悉街巷道路,二來打探市井流言。



  王憲默默將這條閒話記在了心裡。

  與此同時,他靈台之中那一縷若有若無的感應始終未曾斷絕,如同一根細絲線遙遙連著一處宅院。他暗中辨明方位,恰好對應何家府邸。兩件線索相互印證,王憲心中已然有了幾分盤算。只是眼下高衙內尚且沒有對他全然交心,時機並未成熟,他便暫且按下念頭,只把何宜人這個名字暗藏心底。

  自從樊樓那次一席閒談過後,高衙內先後兩次差人來取酒。頭一回是二人分開的次日,第二回隔了三日。每次都是太尉府的門房過來傳話,說是衙內惦念他釀的酒,若是王公子方便,便送一壇過去。王憲每每都吩咐史進把酒送過去,不多打聽,也不多攀扯閒話。

  到了第五日,高衙內竟是親自登門了。午後時分,王憲正在前院翻看書卷,聽見院門外傳來動靜,抬頭望去,只見高衙內獨自一人立在門外,沒有攜帶任何伴當,也沒有徑直入院。王憲放下書卷,起身迎出兩步:「衙內來了?怎麼不進來坐坐?」

  高衙內低低應了一聲,邁步走進院子,在石凳上落座。王憲吩咐夥計沏上熱茶,高衙內捧著茶盞暖了暖手,呷了一口便放下,久久沉默不語。王憲也並不催促,靜靜陪著。

  靜坐片刻,高衙內忽然開口問道:「你天天住在這僻靜地方,不覺得煩悶麼?」

  王憲淡淡一笑:「進城不過一炷香的路程,此處反倒清淨自在。」

  高衙內哦了一聲,手指緩緩摩挲著茶盞邊緣,半晌才低聲說道:「我昨夜又喝了半碗你的酒,下肚之後渾身發熱,整個人也鬆快了不少。我現在已少有這般鬆快的感覺了。」

  

  話音落下,他似是察覺自己吐露了太多隱秘心緒,連忙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藉此掩飾神色。

  王憲沒有順著他的心事深挖追問,只是語氣淡然開口:「衙內若是有空,只管常過來坐坐。我這裡別的沒有,美酒與空閒時間倒是從不缺。」

  高衙內深深望了他一眼,沒有再多做逗留,站起身丟下一句「我走了」,便緩步離開了這座小院。

  往後幾日,高衙內來得愈發頻繁,每隔一兩天便會登門一趟,有時是午後閒時,有時趁著暮色傍晚。最初兩次,他還讓伴當守在巷口等候,到後來索性遣開隨從,獨自一人前來,在院中坐上片刻,隨意閒談幾句便告辭離去。二人閒談的話題也慢慢寬泛開來,從街邊商鋪聊到汴京城裡形形色色的人物,話語有一搭無一搭,彼此之間的隔閡也一點點慢慢消融。

  第四回登門,他坐得比往日都要長久,茶水前後續了兩回。待到起身告辭,天色早已徹底暗了下來。他往外走出兩步,忽然停下腳步,背對著王憲悶聲開口:「我從前也不是如今這副模樣。」稍作停頓,又低聲補了一句:「後來出了一些變故,許多事情就都變了。」話音落罷,便大步踏出了院門。

  王憲坐在廊下,緩緩飲盡杯中早已涼透的茶水。史進從屋裡走了出來,靜靜在一旁立了片刻,才壓低聲音問道:「他已開始這般吐露心事,算是把公子當成朋友了嗎?」

  王憲輕輕搖頭:「還算不上摯友,只不過隔閡已然淡了許多,比尋常泛泛之交更近一層。」

  隔了一日,高衙內並未登門。這天午後,王憲正坐在院中閒坐,聽見門口夥計正與人說話,起身出去一瞧,只見龐秋霞立在門外。她一身灰褐短打裝束,身上並未背負包袱,瞧著倒像是順路經過此處。

  她開口問道:「聽聞公子手裡有一處閒置空院,不知如今還留著嗎?」

  王憲淡淡道:「是我此番入京托人一併物色下來的,還空著。甜水街往東兩條巷子,那處獨門小院,兩間正房,院牆很高,我已經讓人提前收拾乾淨了。」

  龐秋霞微微頷首,轉身便要離去,走到巷口忽然頓足,側過頭淡淡丟下一句:「我姓龐。」話音落畢,便朝著東邊街巷行去。王憲坐回石凳上,重新拿起書卷翻看。

  又過一日,龐秋霞如約前來領取院門鑰匙。她換了一身素淨青布衣裙,長發用一支木簪簡簡單單挽起,一身打扮看著和汴京城裡尋常市井婦人別無二致。王憲將鑰匙遞到她手中,隨口點評一句:「這身裝束,比上一回要低調穩妥得多。」


  龐秋霞接過鑰匙,眼神一凝:「有人暗中盯著那處院子,你可知是誰的人手?」

  王憲微微搖頭,緩聲道:「我可暗中替你探查來歷,應當不是衝著你而來。凡事能避則避,莫要正面起了衝突。」

  龐秋霞握緊手中鑰匙,淡淡道:「那便無妨,權當一處明面住所便是。」

  略作沉吟,開口道:「我也告知你一樁內情。我正盯著一人,此人姓沈名遼,以藥材營生,曾數次往返汴京。雖是同屬方公麾下,此人私心頗重,常借著公差的由頭私下做交易。日後你若是與此人遇上,還需多留幾分心眼。」龐秋霞說罷,轉身離去。

  當日天色剛擦黑,高衙內才姍姍來到小院。他步履比往日沉滯幾分,臉上籠著一層郁色,默默在石凳上坐下,既不伸手接茶,也不開口說話,只望著院角那棵石榴樹怔怔出神。王憲沒有主動探問緣由,默默斟了一盞自家釀的酒,輕輕推到他面前。高衙內端起飲了半盞,雙手緊緊攥住了酒盞。

  良久過後,他才緩緩開口:「今日我去往禁軍大營,我爹命我前去露面,欲要為我謀一份差事。我到了那裡端坐片刻,周遭眾人看我的神色格外怪異——嘴上禮數周全,目光卻皆是審視打量,好似在端詳一件存有缺憾的器物。事罷之後,我不願回太尉府,也無意去往樊樓,漫無目的地走了許久,不知不覺便踱到了你這院中。」

  王憲抿了一口清茶,徐徐開口道:「衙內方才說旁人看你,好似端詳一件有瑕疵的器物。依我看來,並非所有人眼光有異,而是你先自輕己身,是以旁人任何目光,入你眼中皆化作挑揀審視。」

  高衙內猛地抬眸望向他,目光似被輕輕刺痛,片刻之後,緊繃的神色方才緩緩鬆緩下來,低聲道:「你所言極是,是我先暗自否定了自身。」

  又是一陣默然。高衙內握著酒盞,語氣平淡,仿佛在訴說旁人的際遇:「我往日全然不是這般模樣。昔日我行於街市,路人見了我無不低頭避讓。可自打生出一樁變故,我心中那股底氣,便說沒就沒了。」

  王憲靜候數個呼吸,方才徐徐開口道:「你並未遺失身外權勢,素來依仗者,本就是家世門第。昔日這份權勢足以維持你的場面,現今你的身份地位未改,只是心境已然生變,便覺這份家世也難撐持你自身。殊不知旁人眼光並未全然更改,真正變的,是你自己的本心。」

  頓了一頓,復又言道:「縱使旁人身居你這般處境,也未必能比你從容幾分。」

  高衙內久久默然,良久方才低聲一嘆:「這般道理,從來無人對我言說。」

  王憲並未順著這番感慨接話,只默默為他重新斟滿一盞酒,隨口問道:「可曾用過晚膳?我喚後廚煮兩碗湯麵送來。」

  高衙內微微一怔,如實答道:「尚未用過膳食。」

  王憲朝著屋內揚聲喚道:「史進,去知會後廚煮兩碗湯麵,其中一碗多添些蔥花。」史進應聲領命,腳步聲匆匆往後廚方向而去。

  待到兩碗麵條端上桌時,高衙內已然飲罷第三盞酒。他拿起碗筷低頭吃麵,吃得並不急促,卻一口不曾停歇,顯然是早已飢腸轆轆。兩碗面騰起淡淡熱氣,隔著朦朧白霧,二人皆是默然不語。

  待食罷麵條,高衙內將空碗推至一旁,倚著椅背長長吁出一口氣,抬眼望向王憲,開口問道:「王憲,以你的見識與本事,本可隨心所欲去往任何一處落腳,為何偏偏選擇留在東京城中居住?」

  王憲緩緩答道:「我這般人,去往何處本無分別。既沒有非去不可的去處,亦沒有必須相守之人。此處待得自在,便多盤桓幾日;倘若心生乏味,隨時都可動身離去。」

  高衙內默然片刻,壓低了話音,語氣里藏著幾分難以言說的苦澀:「王憲,我要同你說一樁私事。我身子內里落下了病根,並非皮肉外傷,一眾太醫輪番診視,皆說無從根治。往日裡許多能做的樂事,如今我再也做不得了。」

  王憲神色淡然不改,沉吟片刻緩緩開口:「我能為你做的並不多,不過衙內若是前來,此間永遠為你留一席坐處、一壺佳釀、一碗熱湯麵。其餘俗事,我不便插手,也無力干預。只是衙內雖覺往日諸事再不能行,可天地之間,並非只有昔日那些樂事,總能另尋旁的消遣度日。」

  高衙內面露茫然之色,開口問道:「比如什麼?」

  王憲淡淡一笑,開口問道:「譬如今晚這一碗熱面,吃著滋味如何?」

  高衙內略一回味,應聲答道:「滋味甚是不錯。」

  王憲緩緩說道:「這便已然足夠。一碗熱面,一盞薄酒,閒坐於此吹一吹晚風,未必便比不上往日那些浮華享樂。」


  高衙內怔怔望著王憲,良久之後,忽然淺淺一笑。這笑意並無半分敷衍客套,乃是真心被這番言語觸動。他輕輕搖了搖頭,拿起空酒盞在桌沿微微一磕,低聲道:「王憲,你這個兄弟,我認下了。」

  王憲端起茶盞,隔著桌面與他的空酒盞輕輕虛碰了一下,從容笑道:「這話衙內在樊樓之時,便已經說過一回了。」

  高衙內搖了搖頭,認真說道:「上回不過是酒醉閒談,作不得數。今日吃罷這碗熱面說的,才算真心。」

  夜色已然濃稠如墨。高衙內起身準備告辭,口中說了一句「該回府了」,邁步朝著院門走去。正要踏出大門之際,王憲忽然開口將他喚住:「衙內,我有一事想要向你打聽。」

  高衙內聞言頓步,回過身來。

  王憲緩緩說道:「何家那位寡居的宜人,守寡已有數年,平日裡也不曾聽聞她與哪家權貴往來走動。」

  高衙內臉色微微一僵,開口問道:「你怎麼忽然問起她?」

  王憲從容答道:「前幾日在市井之中偶然聽聞幾句閒話,都說何宜人容貌出眾、門第清貴,寡居這些年一直安分守己,實在難得,我心中便生出幾分好奇。」

  高衙內沉默片刻,語氣含糊地說道:「那個女人性子剛烈,極不好招惹。」

  王憲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淡淡一笑:「我打算試著去接觸一番。」

  高衙內一臉詫異:「你?」

  「怎麼,衙內覺得我成不了此事?」王憲斜倚在門框之上,語氣閒散淡然,好似只是在閒談一樁無關緊要的閒事。

  高衙內立在巷中沉沉夜色里,靜靜打量王憲許久。月色昏蒙,看不清他面上神色,長久的沉默之中,藏著萬般複雜心緒。良久,他才緩緩開口:「那你萬事小心,切莫貿然行事。」

  腳步聲沿著巷陌緩緩遠去。王憲合上院門,落上門閂。

  史進自門後的陰影中緩步走出,壓低聲音問道:「公子,為何要在高衙內身上花恁多功夫?」

  王憲望著窗外月色,語聲低沉:「欲借高俅之勢,唯有從高衙內處尋突破口。只是衙內性情多疑尖銳,但凡曲意逢迎,亦或故作姿態,反倒令他心生戒備。若要卸下其防備,便要令他生出同路人之感,皆屬無拘無束、隨性度日之人方可。」

  「故而,我扮作閒散富家子弟,起先只做他一知己,從不窺探隱私,亦不刻意攀附逢迎。只是相伴飲酒閒談,一同共食熱面,慢慢成了高衙內身邊相處最為輕鬆自在之人。」

  史進立在廊下,沒有踏進屋門,又低聲追問:

  「公子,您當真要去招惹何家那位宜人?此事應當頗為費心費力,我實在想不明白,莫非有更深籌謀?」

  王憲並未作答,獨自步入屋內,不曾點燈。淡淡的月光透過窗紙漫入房中,他倚著窗欞靜靜佇立,聽院中風拂草木之聲,細細回味高衙內臨別那句叮囑。

  高衙內登門來訪日漸頻繁,足見第一步已然走對。可僅僅做個知己好友,遠遠不夠。若想令對方心甘情願將自己引薦給高俅,他還需成為高衙內至關重要的心理依託,便是做高衙內的代償替身。

  他是異世魂穿而來,深知這代償替身會生出何等深度牽絆。衙內身有暗疾,許多執念之事再也無法親自施為,他便要做這代償替身:衙內能親自著手之事,他亦能辦得妥帖;衙內無力出手、不敢觸碰之事,他亦可料理周全。時日一久,高衙內無處安放的心念,便會盡數寄托在他身上,生出難以割捨的牽絆,漸漸將他完全視作自己在外行走的另一具肉身。

  何宜人,便是解開這道死結的那一把鑰匙。當初高衙內在此人處碰壁而歸,這根刺一直深深扎在他心底。若是王憲能替他化解這份耿耿遺憾,高衙內看待他的目光,便會從尋常知己好友,直接變成自己的代償替身。

  美酒是鋪墊,交心是根基,何宜人便是促成這層關鍵轉折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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