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長街塵埃漸靜,街巷裡槐蔭遮蔽屋瓦,滿城煙火都消融在沉沉暮色之中。
隔一日,王憲方才著手行事。
他並不徑直去往何宅登門拜謁,先尋了甜水街旁一處茶樓靜坐等候,待到何府孫管事依往日慣例前往街口雜貨鋪採買貨物之時,方才假意路上偶遇。頭一番相見,只略作寒暄閒話,並不問及彼此名姓。第二回相逢,方才慢慢攀談起來,只說自己新近遷居甜水街,家中自釀得幾壇好酒,意欲贈給鄰里嘗嘗鮮。孫管事隨口回道,自家主母平日裡倒是偶爾小酌幾杯。王憲便順勢接話,言道改日便送一壇過去。
待到第四日午後,王憲親自攜了一壇美酒,行至何宅後門。孫管事接過酒罈,道謝一番,禮數周全地掩上了後門。
又隔一日,孫管事竟主動尋至甜水街,手中捧著空酒罈,言說主母飲過此酒,覺滋味殊異,特地來問問可還有餘酒。王憲又取一壇相贈,又補了一句:「若是宜人喜愛,日後我再送新釀過來便是。」
又越兩日,何宅遣人前來傳話,邀王公子入府一敘。
王憲一身素白衣衫,眉宇間漾著年輕人的蓬勃銳氣,面容英朗俊逸,身姿挺拔,肩背厚實,自有一股雄渾的男子氣度。
他手提第三壇佳釀,自何宅正門而入。這何宅院落並不算闊大,庭中植著兩株老槐樹,廊下懸著竹簾,四下透著一股清冷淡漠的氣韻。
何宜人端坐正廳主位,身著青灰素衣,髮髻梳得整整齊齊,不見半分凌亂。
她年方三十有餘,容貌端麗清冷,眉宇之間自有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之氣。細細觀之,丰姿雍穆,儀度安和,眉宇自帶深宅貴韻,顰笑進退,皆見從容風骨。
何宜人抬眼望過來,目光在他身上稍作停留,心頭掠過一絲異樣。見慣了世故沉暮的官紳,這般鮮活蓬勃的男子氣度,於她已是久違。
王憲拱手見禮,在客位落座,客客氣氣說了幾句此酒的來歷,不多言,亦不多問。坐了尚不足兩盞茶的功夫,便起身告辭,只留下一句:「酒尚有餘,若是飲盡了,只管知會一聲。」
何宜人並未出言挽留,卻也不曾端茶示意送客,只是望著他,淡淡開口道:「你這人說話行事,倒不惹人厭煩。」
王憲淡淡一笑,應道:「那就好。」
步出何宅,便見史進立在街對面等候。二人同行走出半條街巷,史進壓低聲音問道:「公子,可曾見到那位宜人了?」
王憲微微頷首。
史進又追問道:「情形如何?」
王憲腳步不曾停歇,緩緩說道:「她宅中氣氛清冷,乃是寡居日久之人。外表看著越是冷硬疏離,內心反倒越是孤寂缺暖。先送美酒慢慢相交,再徐徐以言語交心,不必急躁。」
過了數日,王憲再度前往何宅。孫管事徑直便開了後門迎他入內。何宜人依舊在正廳與他相見,只是桌上的清茶已然換成了酒,正是他前兩次送來的佳釀。
何宜人端起酒杯,緩緩道:「我自試飲了數回,此酒滋味,果然與市井間尋常酒水截然不同。」
這一日她身著一襲藕荷色半新羅裙,比起上次那件青灰素衣,神色多了幾分生氣。
二人閒坐許久,王憲漫談四處遊歷見聞,聊著汴京的市井風物,待到細說江南的青山秀色,何宜人順著話頭,緩緩說起自己年少之時,曾跟隨父親客居杭州的舊日往事。兩人有一搭沒一搭閒話,誰都沒有急於起身告辭。
待到告辭離去之時,何宜人一路送至廊下,開口道:「你下次再來,不必再攜酒前來,帶些別的物事也可。」
王憲回頭望了她一眼,微微頷首應道:「那我便酌情挑選一些帶來。」
又隔了五日,王憲第四次登門拜訪。他隨身帶了一方玲瓏江南湖石,又攜了一盆小巧白蘭盆栽,皆是尋常風物,並不名貴,似是隨意捎來的閒散手信。何宜人收下東西,並未多言語,引著他進了後方一處小廳。窗欞推開半扇,抬眼便能望見院中那兩株老槐樹。她倚窗而坐,身前一隻小炭爐正溫著酒。
「你好像並不急著說什麼事。」何宜人開口說道。
「並無急事。美酒投緣,彼此能從容閒坐,其餘諸事,自然水到渠成。」
何宜人靜靜望了他片刻,目光落在那盆白蘭上,又伸手撫過湖石溫潤的石面,並未接話,垂首執壺,為二人各斟了一杯酒。那一日午後,王憲足足坐了一個多時辰。窗扉半開,午後日光穿過槐葉縫隙灑落下來,斑駁光影在桌案之上緩緩遊走。何宜人言語不多,卻坐得十分安穩,再不似前兩次一般,時刻透著預備送客的疏離。
臨行之際,何宜人送他至門前,默然不語,只虛扶門框,深深望了他一眼。王憲從這一眼之中窺明心意——她的心防已松。
又過了數日,王憲第五次登門拜訪。這一回,何宜人並未任他離去。
後門門閂輕輕插上。屋內窗牖半掩,午後日光透過窗紙漫射而入,鋪在床沿之上,暖意融融。
何宜人立在窗前,背身靜立,身上一襲杏粉薄羅衫已然滑落半肩。王憲緩步趨前,自她身後輕輕環住她的腰肢。她身軀驟然一僵,片刻之後便徐徐放鬆,側過臉頰倚在他肩頭,低聲輕嘆:「你這人……當真叫人防不住。」
往日那份清冷孤高、疏離淡漠、拒人千里的氣韻,此刻盡數消散破碎。她眸底淚光倏然一閃,又強自忍下,抬手環住他的脖頸。
王憲默然不語,將她輕輕轉過身來,俯首輕吻她的額間。午後日光透過窗紙漫入,灑在她的側臉,暈開一層融融暖意。她微微闔眼,長睫輕輕顫動,並未躲閃。他徐徐俯身,自眉眼至鼻尖,吻得輕柔至極。她始終不曾後退,攥著他衣襟的手指也緩緩鬆開。
肌膚相觸的剎那,她仿佛驟然被暖意引燃。寡居數載積攢的孤寂隱忍,那些不敢與人親近的悠悠歲月,盡數化作此刻滾燙的情愫。她緊緊攀著他,指尖緊緊攥住他後背衣料,唇齒間漏出細碎聲響,似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午後天光漫過窗沿,在床前鋪就一片溫煦光影。窗外那兩棵老槐在風裡輕輕搖動,光影在牆面上晃來晃去。
帳中漸漸歸於寧靜。她側身臥著,將臉頰埋入他的肩窩,呼吸慢慢趨於勻淨,好似一葉漂泊許久的扁舟,終於尋得港灣停泊,再也不必隨波浮沉。
良久,她才輕聲呢喃,語聲帶著幾分慵懶倦意:「方才有幾回感覺好生奇怪,仿佛整個人都要被淹沒窒息,那是我從未體會過的滋味,一時叫人不知如何自持。」
王憲輕輕撫著她的髮絲,低聲應道:「能讓你卸下心事便好。」
何宜人沉默了片刻,又道。「你日後再來,我吩咐孫管事預先為你留門。」
王憲低低應了一聲,不多言語,伸手將她又往懷中攏了一攏,抬手取出一串名貴南珠,輕輕套上她皓白的手腕。
王憲斜倚床頭,默默感應,母龍珠又轉化一道長痕。計增壽元六載。
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胸中翻湧的燥意已然壓下,那份縈繞許久的灼燙之感終於緩緩褪去。他閉目在昏暗中靜臥片刻,方才起身整理衣衫,自後門悄然離去。
街巷之中寂無行人。他緩步走回甜水街,推門入宅,史進自屋內探出半邊身子望來,見他神色平靜如常,便又縮了回去。王憲在院中佇立片刻,理好袖口,步入屋中,點亮一盞油燈,落座之後緩緩飲下半盞清茶。
次日午後,高衙內登門到訪。進門之時步履較往日急促幾分,面色卻頗為異樣。他落座石凳之上,望著王憲,半晌默然不語,手指反覆摩挲著桌沿,似在斟酌措辭,尋一個恰當的開口由頭。
王憲為他斟了一盞清茶,並不出言催促。
高衙內終於開口:「何家那邊有人瞧見。」他稍作停頓,又道,「有人親眼見你昨日午後自她宅院後門而出。」
王憲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清茶,並未出言否認,只是淡淡應道:「嗯。」
高衙內默然半晌,目光落於王憲臉上,神色較往日更為深沉,眼神也愈發遲滯。他望著王憲,目光卻似穿透其人望向遠方——望著那條他觸手難及的前路,望著自己再也無法邁開的腳步。他抬手端起茶盞飲了一口,茶水已然冰涼,他卻毫不在意。
又過了半晌,他緩緩放下茶盞,語聲略帶沙啞:「王憲,憑你這般本事,屈居在此,著實可惜。」他稍作停頓,繼續說道,「我可在我爹面前為你進言一句,勝過你在外獨自闖蕩十年。你若願意見他,我這便為你安排。」
王憲放下茶盞靜靜望著他,既未推辭,也沒有急切應承,緩緩開口道:「若衙內覺得妥當,我前去便是。」
高衙內微微頷首:「既如此,我安排妥當便來尋你。」說罷起身,並未多作逗留,行至院門口時腳步一頓,回過頭深深望了王憲一眼。
這一眼,早已不復前些時日一同吃麵、認作兄弟時的模樣——心底虛空之處被填得沉了、實了,他好似尋到了能夠代為圓滿執念的依託,恰似有人將一根木桿從鬆軟泥沙中拔起,插進了更為堅硬的地面。他再未多言,推門離去。
王憲安坐原處,緩緩飲盡茶盞中餘下的半口涼茶。高衙內方才那一眼,他早已看得通透——二人的知交情分尚在,可這份情誼之下,已然多出了一層更為沉厚的心思。自這一刻起,高衙內望向他的目光,便再也不會僅僅只是看待知心兄弟那般純粹了。
他起身迴轉屋舍,行至門口時,目光瞥見石桌角下壓著一張紙條,乃是龐秋霞的筆跡,紙上只寫了一行字:「沈遼已然出城,一路向北,隨同一車藥材一同離去。我將尾隨前去沿路查探,此間我不在汴京,你自多保重。」
王憲將紙條細細疊好,收入袖中,推門步入屋內。窗外的暮色正一寸寸緩緩沉落下來。
時隔兩日,高衙內親自登門來到甜水街。他進門之時步履較往日急促,面上藏著幾分按捺不住的欣喜,好似得了一樁得意物件,滿心想要向人言說。
「我爹那邊已然安排妥當,明日午後,你過去一趟,我與你一同前往。」
王憲正在院中翻曬衣衫,聽得話音便直起身來,將衣衫一一搭在竹竿之上,方才回過頭拱手應道:「有勞衙內費心。」
高衙內擺了擺手,逕自落座石凳。王憲為他斟上茶水,他卻並未去飲,只屈指輕輕叩擊著桌沿,開口說道:「我同你講,我爹此人,初次見客向來言語不多。他不細究根底,只問來歷,你只管據實回話,不必迂迴繞彎。他若是心生賞識,便會留你多坐片刻;若是無意留客,話說完便可自行告退。你切莫以為是遭了冷落,他待旁人向來都是這般規矩。」
王憲在他對面落座,開口問道:「太尉平日接見賓客,可有什麼忌諱之處?」
「忌諱?」高衙內略一思忖,答道,「倒沒有什麼要緊的忌諱。只是切莫在他跟前提起童貫一黨之人,他素來不願聽聞。其餘諸事都還好應對,你只說自己是以釀酒經商為業,他自會順著話頭問詢。」
王憲微微頷首。高衙內又在一旁補充道:「你也不必太過拘謹,我早已在他面前提過你的名字,他心中已然有數。」
他口中那句「心中已然有數」說得漫不經心,語氣里卻藏著幾分邀功的意味,好似在說,你看,我早已替你鋪好了前路。
高衙內又坐片刻,再三叮囑明日拜見太尉的諸多細節,確認無遺漏後,方才欣然離去。
院中重歸寂靜,晚風穿庭,吹動竹竿上晾曬的衣衫微微輕晃。
王憲立在庭中,望著高衙內離去的方向,神色淡然無波。
明日太尉府一見,便是他踏入東京權貴圈層的真正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