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巷深庭,青檐疊影,清河巨宅沉斂如海。
李瓶兒心底藏著一重重細密心思。
王憲體魄異於常人,一身雄健筋骨遠非尋常男兒可比。幾番溫存繾綣下來,她早已被這份極致強悍徹底折服,心底柔腸盡都軟了。
相處日久,她看得清清楚楚,王憲氣度格局遠超常人,絕不會長久困於一隅,這樣的人物,她根本無從牽絆掌控,她無依無靠,唯有事事順著王憲。幾番相伴閒談溫存之間,她隱約瞧出王憲似乎對西門府後宅一眾人事興趣盎然,便就此起了心思,主動出面周旋西門府後宅的人情往來,借著這份盡心出力的幫襯,慢慢加重自己在王憲心中的分量,牢牢攀附住這一處依靠。
如今花太監已逝、花子虛常年在外遊蕩,她孀居持家,受禮法拘束,不便頻繁出入西門府內宅,惹人非議。好在兩府後院一牆相連,本是舊識鄰里,素來有往來根基。
她行事有度,絕不逾矩。只遣心腹馮媽媽日日奔走兩府,借著遞送茶點針線、閒話家常的由頭,熟絡西門府一眾丫鬟,穩穩打通府中底層門路。若要與府中女眷敘話,自有妥當分寸:或登自家後園假山,隔牆與遊園閒逛的女眷閒談;若要正式登門拜訪,便備上薄禮,先在外廳拜見吳月娘,徵得應允,方才入內小坐,一言一行皆合大戶禮法,挑不出半分差錯。
她從不刻意遊說挑事,只在閒談之間,平鋪直敘道出兩方對峙的實情,不偏不倚,淡然客觀。
她與李嬌兒素來投緣,相處閒談最為自在。李嬌兒連日親眼目睹西門慶焦躁慌亂、束手無策的狼狽模樣,再經李瓶兒細說始末,心中對王憲的陌生隔閡已然消散。
偶爾隔牆偶遇遊園的孟玉樓,二人便隨口敘上幾句家常。孟玉樓閱人老道、最善觀人風骨,早已看透西門慶色厲內荏、內里虛空,心底慢慢生出觀望之意。
西門府最難鬆動的當屬正室吳月娘。她身為主母,最重門第體面,行事謹慎保守,一直刻意迴避這場紛爭。李瓶兒極有耐心,每每登門只敘市井家常、瑣碎閒事,偶爾順口提及王憲行事守禮、恩怨分明,從不牽連無辜旁人。日積月累的溫和疏導,漸漸消融了吳月娘心中的戒備。
李瓶兒心思通透,幾番往來,早已摸清西門府後宅眾人的真實想法。
以吳月娘為首的一眾內宅娘子,人人心裡藏著兩樁考量。其一,近來王憲步步緊逼,西門慶終日惶惶不安、方寸大亂,府中局勢風雨飄搖。她們半生依託西門府過活,若是西門慶一朝失勢垮台,一眾內眷無所依附,晚景必然淒涼,急需提前鋪一條後路。其二,她們也不願府中爭端愈演愈烈,心中暗自希望能與王憲結下幾分情面,緩和眼下緊繃的對峙局面,保全西門府安穩。
正因這般心思,眾人皆是默許,心底都盼著能當面見一見王憲。
不多時,一道白衣身影緩步踏風而來。
此人身長八尺有餘,丰神如玉,生得猿臂蜂腰,骨架舒展均勻。一襲長衫覆身,身姿挺拔瀟灑,全無赳赳武夫的粗鄙笨重。不見虬筋悍肉外露,可肩背開張、腰肢勁挺,體態之間自有絕頂武者才有的利落底子。眉目清朗深邃,神色沉斂自持,立在涼亭之下,一身卓爾不群的氣場,全然迥異於市井庸常俗人。
王憲徐徐打量,只見吳月娘容儀端整,氣度沉穩,眉眼平和端莊,一派當家主母的持重,眼波微動處暗含婦人婉轉意態;
身旁李嬌兒容顏柔媚,眉眼溫順,昔年風月場裡薰染出的氣韻悄然藏於舉止,待人又帶著幾分謹小慎微。
一旁的孟玉樓容貌秀雅,溫婉沉靜,眉眼通透世故。舉止嫻雅從容,成熟女子的脈脈風韻斂於內里。
短短一面,幾位婦人心中各自泛起別樣波瀾。
李嬌兒見慣風月人情,最喜品鑑容貌風姿,初見王憲這般俊朗出塵的皮囊、卓然樣貌,眼底瞬間藏滿驚艷,心底悄然泛起傾慕悸動,暗自記掛於心。
孟玉樓歷經世事、心思通透,不甚貪戀皮相浮華,沉靜目光細細打量王憲的言談氣度、沉穩城府,暗自掂量此人的格局與分量,心中已然生出深深觀望與攀附之意。
唯有吳月娘自持主母儀態,恪守禮法分寸,神色端正得體。她心知王憲是能左右西門府局勢的關鍵人物,雖暗贊其氣度絕佳,卻始終守著主母本分,不曾生出半分私情雜念。
此番涼亭一見,徹底鬆動了後宅眾人的心中壁壘。
自這日後,幾人各懷心思,借著串門閒話、鄰里偶遇、互贈細碎物件等尋常由頭,悄悄繞開西門慶,各自與形貌氣度俱佳的王憲保持著零星私下來往。府中表面平靜無波,實則後宅人心,早已悄然偏離西門慶。
這一切暗流涌動,盡數被冷眼旁觀的龐春梅看在眼裡,默默記在心底。
春梅身為丫鬟,日日穿梭各房,耳聽八方、眼觀六路。她出身低微,看人向來通透精準,早已看透西門慶浮躁無能、難成大事,西門府看似富麗堂皇,實則內里虛空頹敗,絕非長久立身之所。
她數次遠遠見過王憲,知曉此人氣質超然、底蘊難測,絕非清河本地尋常鄉紳可比。
她深知自己命途卑微,想要掙脫底層宿命、尋一條坦蕩前路,唯有擇良木而棲。這般深藏不露、氣度不凡的人物,便是她唯一的機緣。
自此,春梅沉心蟄伏,靜靜伺機等候。
這日午後,王憲辭別花府,緩步穿行街巷,準備折返別院。
剛至巷口僻靜轉角,一道青衣身影快步追出,穩穩攔在前路當中。
來人正是龐春梅。
她亭亭而立,身姿挺拔、不卑不亢,眉目清亮,全無半分怯懦,定定望著眼前之人,語聲輕緩,卻字字堅定:
「公子若肯容我追隨,春梅往後一心向主,凡事聽憑差遣,絕無二心。」
她坦然道明心意,只為擇人而事,為自己掙一條全新出路。
王憲靜靜注視片刻,只見她眉眼明麗,身姿俏挺,雖是婢女出身,卻自有一股不甘人下的銳氣,眉眼流轉間隱有動人韻致。
王憲一眼看穿這少女眼底深藏的果敢與決絕。
他未曾拒絕,也未當眾應允,只抬眸示意,令她隨自己走入旁側僻靜窄巷。
窄巷深處,市聲漸遠。
春梅止步,抬手將發間那根銀簪輕輕摘下,長發便順著肩頭滑落。她抬眸望定王憲,沒有開口,目光里裝著的東西已是夠多了。
王憲看了一眼她手裡的簪子,伸手接過來,輕輕摩挲了一會。指尖微頓,看似放入袖中,實則已收入芥子玄倉。
而後伸出手,將她往自己這邊帶了一步。她沒有猶豫,似是一直在等這個動作,順勢靠過來,臉埋進他肩窩裡,發尾掃過他的手背,帶著一股清苦的皂角氣味。他低頭,嘴唇落在她耳側的髮根處,停了一下。她攥著他衣襟的手指微微收緊,下巴不自覺地揚起來,頸側的線條在暗處繃了一下,又慢慢鬆弛。
午後的光從樹隙間漏下來,兩個人影嵌在窄巷的陰影里,交疊在一起,像一棵樹在牆角悄悄長出了新枝。老槐樹的葉片被風翻動,細碎的光斑在青磚地上晃來晃去。
許久,溫存已畢。她的呼吸貼著他胸口,起落之間帶著一點抑制過的急促,手從他衣襟上滑落,落在他腰間,鬆鬆地搭著。
她退後半步,抬手攏好散落的秀髮,隨手打了個結,沒有抬頭看他,只輕聲說了一句:「往後有什麼動靜,我讓瓶兒姐姐傳話給你。」說完便轉身往巷口走,步履輕快穩當,像一隻剛落了地的貓。到了巷口,她側過頭來,目光像是想再確認什麼,隨即又收回去了,拐過街角,不見了。
王憲站在窄巷裡靜靜看了片刻,抬步往巷口走去。石板路上空蕩蕩的,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此番魔龍珠轉化的乃是一道長痕。延壽一載,計增壽元八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