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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宅府潛謀安暗線 離城策馬踏新程

2026-09-16 12:51:14 作者: 行者姬長風

  城頭晚靄沉落,殘霞鋪灑長街,清河古道塵風輕卷,暮色漫覆滿城亭台屋舍,一派風雨將歇、暗潮潛伏的靜謐光景。

  窄巷一會未及半日,風聲已遍傳後宅。

  吳月娘最先聞得此事,倚坐窗下聽丫鬟回稟,手中針線久久懸而不落。依西門府舊日家規,丫鬟做出這等苟且私通之事,輕則責打一頓,逐出門去,重則便可杖斃。她心中本有意按家法懲戒,可一念及王憲,處置的話語到了唇邊,終究未能吐出,甚至此事她都不敢向西門慶提及。心中茫然,不知自己尚能執掌幾分家事,更不知西門府尚能維繫幾時。

  她便使人喚龐春梅前來,隔簾問道:「你可想好了?」

  簾外默然片刻,方有語聲傳出:「我想清楚了。」

  吳月娘端坐原處,手中針線攥而復松,良久長嘆一聲,揚手令春梅退下。

  過後孟玉樓私下喚住春梅,執其手輕輕一拍,並未多言。

  李嬌兒望她一眼,心底暗暗驚嘆,甚至羨慕春梅這份膽氣,似有言語湧上喉頭,終究咽回腹中,緘口不語。

  春梅轉身離去,步履較往日更為輕緩。春梅既去,吳月娘仍獨坐窗下,日光透紗映於手背,她垂首凝望半晌,默然無言。

  是夜,後宅諸院燈燭皆遲於往常熄滅,或輾轉難寐,或竊竊私語。

  風波未平,變局再起。

  未幾,花子虛跟著西門慶外出宴飲遊樂,一夜酣鬧,竟猝然死在了外頭。

  消息傳遍清河,外界一概以醉酒暴病身故草草搪塞遮掩。滿城百姓心中皆有數,此事蹊蹺萬分,多半是西門慶覬覦花府家財,暗中痛下黑手,只是無人敢當眾直言、深究探查。

  花子虛驟然離世,花府群龍無首,偌大家業懸於一線。

  西門慶果然伺機而動,立刻放出口風,妄圖借著鄰里情面、平日交情,謊稱要代管花府產業,意圖趁亂吞併花府所有田產家財,將李瓶兒與偌大基業一併掌控在手。

  就在他步步緊逼、即將得逞之際,王憲以花子虛結義兄長的身份赫然出面。

  身為義兄,長兄如父,王憲名正言順,從容取出花府歷年產業文書、地契帳冊,所有憑證清晰完備、印信俱全。他立於花府門前,神色淡然,字字鏗鏘:「舍弟新喪,屍骨未寒,家業自有其妻料理。舍弟生前留有產業憑據,只是官府手續不全。我已多方奔走,補齊了備案印信,花府一切產業,皆歸李瓶兒合法執掌。旁人無憑無據,不得藉機滋事、妄圖侵吞分毫。」

  名分、道理、憑據盡占先機。

  西門慶望著眼前規整完備的文書,看著氣度凜然、不容置喙的王憲,臉色青白交加,滿心算計盡數落空,縱然咬碎鋼牙,也無半分藉口辯駁,只能悻悻收手,再不敢打花府產業的主意。

  王憲望著西門慶背影隱沒於巷陌,並未即刻回身。他立在花府階前,晚風自街口席捲而來,拂動袖間衣袂。

  稍頃,他低聲向身後之人問道:「花氏宗族那邊,可已經安頓妥當?」聞得答覆,方才頷首,舉步入府。

  強奪家產之計徹底破滅,連日被糾纏施壓、算計接連失敗,西門慶財力心力雙雙損耗,早已不堪重負。



  王憲便使人傳話至西門府:

  「若是手頭窘迫,一時拿不出銀兩還債也無妨。你可自府中後宅揀選一人,折抵一部分債款。剩下的虧欠,我便寬限時日,容你慢慢湊齊歸還便是。」

  西門慶胸中積滿憤懣屈辱,連日步步受制,偏偏半點反抗的力氣都沒有。他細細權衡後宅上下之人,妻妾皆有牽絆、各有倚仗,動之必生事端。雖原本有意將龐春梅收作妾室,可遍觀後宅上下,也唯有龐春梅孑然一身、無依無靠,棄之最為省事、牽連最少。他全然不知,春梅身心早已歸屬於王憲,只當是絕境裡唯一的取捨,萬般不甘卻又無可奈何,最終咬牙應允,敲定以龐春梅抵折部分欠款。

  

  是日,王憲立在府前,默然不語,只抬眼望向後宅方向。少時,一頂青布小轎自街角抬至府門之前,靜靜停駐,專候春梅出來。

  龐春梅自後宅緩步而出,衣襟齊整,鬢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她未曾瞥向西門慶,亦不回望這座宅院,低頭行至轎前,斂裙登轎。

  西門慶立在門檻之內,望著眼前光景,嘴唇翕動幾番,終究一語未發。王憲不再看他,轉身緩步離去。

  轎內,春梅抬手撩開半幅轎簾,目光落向王憲的身影,輕輕吁出一口氣,仿佛心底憋了許久的抑塞,終於吐了出來。


  吳月娘立在後宅廊下,隔半啟窗扇,將此番景象盡收眼底。她默然不語,靜靜佇立,望著那乘轎子出了府門,拐過巷口,便再也望不見蹤跡。檐下風過,拂動她袖間衣袂,佇立片刻,方才轉身入內。孟玉樓與李嬌兒立在不遠處,二人目光相接,俱是緘默無言。

  是夜,後宅諸院燈燭,依舊久明不熄。

  王憲一日前便已接到急報,身有要務亟待趕赴,這也是他此番肯暫且放過西門慶、急於將清河之事草草收尾的一重緣由。待到第二日傍晚,諸事大體落定,便即刻啟程,攜焦挺、任原、龐春梅三人一同離去。臨行之前,為防西門慶事後反噬再生風波,王憲特意傳信楊林,好生囑咐了一番,仔細交代了諸多事宜。

  車馬行至清河城門,李瓶兒已然立在道旁等候。待王憲勒住馬韁,翻身下馬,二人先是低語幾句別離叮嚀,眉眼間藏著不舍。片刻之後,她神色沉靜下來,低聲開口:「你此番離去,西門府後宅本就人心散亂,往後眾人更是各懷心思,再也安穩不下來。」

  王憲聞言,眸色微動,鄭重說道:「瓶兒,你留在這兒,替我守好花家產業。你若是走了,反倒便宜了西門慶。日後若遇上急事,便去城南雜貨鋪找瘸腿掌柜,報上我的名號,自有人替你傳信辦事。」

  李瓶兒眼眶微微泛紅,攥著袖口輕輕點頭:「我等你回來。」

  王憲不再多語,翻身上馬,揚鞭離去。馬蹄揚起塵土,一行人駛出清河地界,漸漸消失在官道盡頭。李瓶兒立在城門之下,靜靜目送許久,方才轉身入城。

  當夜,西門慶獨坐府中廳堂,飲盡一盞悶酒,只覺連日壓身的困厄盡數消散,只當風波落幕、禍患已去,自己總算得以喘息安寧。渾然不知,清河城內早已暗線密布、人心易主。

  他全然不曾發覺,清河街角悄然多出一名磨刀小販,終日坐守街旁,看似低頭磨礪刀器,目光卻時時暗鎖西門府宅。

  市井街巷已伏下旁人耳目,朝夕留意府中動向;後宅諸人心思紛亂,夜不成寐,早已不復往日同心。外頭瞧來一派安寧,內里情勢早已悄然改換,只待往後事變,一樁樁前因,便自會顯露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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