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途漫漫,車馬行盡千里野道,塵路迢遞。
車馬離開清河,已經走了一整日。
兩日前,楊林急報已送至王憲手中。田虎麾下房學度破襲白家渡,領兵占據張家集;范全派遣人手遊走鄉野,四處遊說當地豪紳歸附。一紙急書,字字如燃火,初時見信,王憲心頭緊繃,當即自清河啟身,星夜趕路。
整整一日馬背顛簸,他便在馬背上將整件局勢徐徐拆解、細細思忖。
房學度麾下不過數百兵馬,劫掠得手後,不乘勢南進,反倒屯兵張家集、固守不前,全無大舉進犯之態,分明只是試探虛實。
范全遊說鄉紳,只能逐戶周旋、徐徐交涉,絕非朝夕可成。
再觀田虎大營,至今未傳調兵動靜,顯然彼方亦在觀望局勢。
雙方既皆存觀望之意,自不必急於趕路。
王憲五指微微收攏,攥緊手中韁繩。
念頭落定,心中便有了計較:若是直接去往青雲山莊,待眾人到此議定回擊之策,便可自山莊徑直北上田虎地界,也省得折返梁山,多跑一趟冤枉路。
梁山上有劉代每日露面,山寨里幾位核心頭領盡知內情,自會一同遮掩周全,他回不回山寨並無多大差別,自己少回梁山反倒更少風險。往後一應商議調度,索性都挪到青雲山莊,叫一眾頭領過來當面議事。
天色一點點沉下來,暮色漫過官道兩側的田野。一行人尋了路旁客店,就此歇下過夜。
次日清早,眾人早早動身,繼續趕路。行過半日,腳下大路分出岔口。
三岔路口在前,東道直通梁山,西北方乃是青雲山莊去路。
焦挺勒住坐騎,調轉馬頭,靜立一旁,等候王憲示下。王憲勒住馬韁,在原地頓了片刻,目光淡淡掃過東邊那條通往山寨的大路,隨即收回視線。
「往西北。」
沒有多餘言語。焦挺沉聲應下,當即撥轉馬頭。身後車馬隨之調轉方向,車輪碾過路面,揚起一陣浮塵,向著西北山道行去。
天色陰沉,流雲蔽日,陣陣清風拂過田野。焦挺與任原二人打馬行在前頭,四下探看路況。王憲翻身下馬,把韁繩拴牢在車轅,掀開布簾,彎腰鑽進車廂。
龐春梅斜靠著車廂板壁打盹,聽見響動,悠悠醒轉,眉眼還帶著幾分倦意。看清進來的是王憲,她沒有出聲,只默默往旁邊挪了挪身子,騰出半邊位置。
車廂本就逼仄狹小,二人膝蓋相距極近。車輪碾過坑窪,車身不住顛簸,王憲的肩頭時不時撞向她,隔著薄薄衣料,蹭來蹭去。
車輪猛地碾過一塊凸起的頑石,車身狠狠一晃,龐春梅身子一歪,徑直倒向王憲這邊。王憲伸手,順勢攬住她的腰肢。春梅沒有急著坐直,就這般偎在他臂彎,側臉貼住他肩頭。
「公子身上倒是清爽。」她聲音悶悶的,在狹小車廂里響起。
王憲沒有答話,手掌落在她後腰,隔著衣裙輕輕按了按。春梅如同倦極的貓兒,又往他懷中縮了幾分,衣料摩擦,響起細碎窸窣聲響。
車廂之內涼風微透,二人貼得極近。王憲攏在她腰上的手沒有收,反而往裡帶了帶。
車輪繼續一顛一顛地碾著土路,車廂隨之一陣一陣地晃,車簾被風掀起又落下,天光明明滅滅地晃過兩人交疊的身影。
春梅的呼吸漸漸亂了,手指攥著他前襟的力道鬆了又緊,緊了又松。她咬著唇,沒有出聲,整張臉埋進王憲胸口,耳根燒得通紅。車廂之中,唯有車輪碾過土路的沉悶聲響,伴著車身輕輕晃動。
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車身晃動的幅度漸漸平穩下來。春梅伏在他懷裡,氣息還沒喘勻,胸口一起一伏地貼著。王憲低頭,下頜抵在她發頂,攏著她的那隻手仍搭在腰側。
車簾外傳來焦挺遠遠的喊聲:「公子,前頭快到莊子了。」
春梅這才緩緩從他懷裡坐起來,別過臉去抬手理了理鬢角,又低頭整了整衣襟。衣帶微松、領口微斜,臉上紅潮未退,脖頸到耳根都泛著一層薄紅。
王憲先下了車,轉身伸手扶她。春梅踩著車板落地,腿明顯軟了一下,身子往前一傾,被他一把扶住胳膊才站穩。她低著頭沒看他,低聲道:「我去洗把臉。」說完便往莊院後頭的水井方向去了。
白秀英、金翠蓮、閻婆惜、張貞娘、錦兒一眾女子和朱富皆守在莊門之外等候,望見遠遠行來的車馬,一齊迎上前。
白秀英率先開口:「一應房舍早已備好,一路風塵,不妨先洗漱更衣。」
王憲翻身落地,同眾人一一簡單寒暄幾句:「我日後便長居於此。我與楊林尚有要事要談,你們且先去準備家宴。」
一眾女子齊聲應下,各自退開。
王憲隨即吩咐下人,傳召早已在山莊待命的楊林,前往僻靜偏廳相見。
偏廳之內清雅幽靜,再無外人。王憲神色平靜,對著楊林一番交代:
「日後我便長居此處,一應要務,皆來青雲山莊相商。」
「傳信給楊志,命他速速帶人前來山莊此處匯合。」
楊林躬身一一記下,鄭重應道:「屬下謹記。」
諸事交代完畢,楊林躬身告退。王憲稍作梳洗,整了整衣袍,動身去往前廳。
待到暮色垂落,青雲山莊處處已經點起燈火。
不多片刻,前廳燈火通明。廳堂正中擺著一張大圓桌,此桌乃是王憲特意吩咐莊內匠人打造。當世大宋無論官宅市井,皆無這般形制,專為闔家圍坐聚席所用。桌上菜餚熱氣騰騰,杯盤羅列。
王憲居於主位,眾人依次從容入席。
左手首位的白秀英執掌莊中諸事,從容周全。席間時時抬手示意侍女添酒布菜、更換碟盞,眼觀全場,面面俱到。見身側龐春梅初來尚有幾分拘謹,她當即笑著夾過一筷鮮嫩菜蔬,語氣親熱溫和:「往後這裡也是你的家,咱們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禮,只管放開吃喝。」
龐春梅眉眼舒展,淺淺欠身道謝,輕聲應答:「多謝姐姐體恤,往後還要勞諸位多多照拂。」初來的侷促散去大半,神色愈發自然。
右手首位金翠蓮溫婉嫻靜,執壺侍酒,動作輕柔妥帖。每逢王憲酒盞將空,便及時傾酒入杯,酒水澄澈不灑分毫。她雖言語不多,抬眸低眉間儘是溫順妥帖,靜靜襯著滿堂熱鬧。
對桌偏左席位,閻婆惜最是隨性灑脫,不拘禮數,自斟自飲,酒盞輕碰脆響不斷。鼻尖嗅著滿室醇厚酒香,她眉眼發亮,高聲笑道:「公子來得正好!莊裡酒坊新釀的佳釀今日剛好開壇,這口感醇烈回甘,比城裡酒樓那些兌水劣酒要強出十倍不止!今日可得盡興喝個痛快!」
一句打趣,引得滿席輕笑,氣氛愈發活絡。
稍遠席位,張貞娘安然端坐,端莊沉靜。錦兒坐在她身側,年紀尚輕,性子活潑,席間嘰嘰喳喳,不住說著莊中各色新鮮細碎見聞,語聲清脆明快。張貞娘神色平和,時而側耳聽她說笑,偶爾抬手輕輕攔一攔,叫她不要太過歡鬧。王憲見狀,隔著圓桌遙遙舉杯。張貞娘淺淺一笑,舉杯回敬,輕點頷首,默契安然。
最外側席上,潘金蓮靜坐用膳,素衣素雅,不言不語卻無半分侷促冷清。席間笑語喧譁,她安靜落在一隅,從容進食。王憲抬手舉杯,隔著熱氣氤氳的圓桌遙遙虛舉一杯,出聲問道:「在莊中住得可還安穩?」
潘金蓮抬眸相接,眸光輕顫,隨即舉杯淺飲,輕聲應答:「莊中一切安好,勞公子掛心。」
整座廳堂暖意融融,笑語連綿不斷。白秀英隨口說著莊中日常瑣事,龐春梅偶爾搭話附和,閻婆惜頻頻舉杯閒談,錦兒時不時笑語插話,沒有疏離客套,唯有闔家圍坐的鬆弛熱鬧、煙火溫情。
酒過數巡,宴席漸近尾聲,滿堂笑語稍稍平復。
一席人盡數應聲頷首,燈火暖光映著滿桌人影,暖意盈滿廳堂。
宴席散盡,眾人各自回院落歇息。廳堂燈火尚且搖曳未熄,殘席正待下人收拾。
不多時,潘金蓮手捧一隻漆木食碟緩步走來,碟中擺放幾樣精緻細點。夜色溫和,晚風輕拂廊下燈焰,她神色平靜柔和,不見鬱結。
「方才宴席之上見公子連日舟馬勞頓,想來身心疲憊。我親手做了幾樣點心,送來與東家墊一墊。」她走上廊前,雙手把食碟輕輕遞上前。
王憲伸手接過碟子。廊燈微光落在她眉眼之間。
潘金蓮微微垂眸,語聲溫軟:「公子在莊中的這些時日,往後夜裡我便可時常備些吃食過來。」說罷,也不逗留,屈膝淺淺一禮,便從容轉身,緩步退入夜色。
王憲手捧碟子,立在廊下,望著她離去的背影。
晚風微涼,片刻之後,他便將已經空了的食碟隨手遞到一旁侍女手中收走。夜色漸深,莊中萬籟漸寂,他轉身移步,去往白秀英所居院落。
院落門扉虛掩,屋內燈火溫存。片刻後,院中燈火緩緩暗下,融入滿堂靜謐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