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前秋風穿廊而過,檐角銅鈴輕顫。
祝彪獨立階下,滿目皆是心事。
連日糧市風波迭起,其間利害曲折,他早已揣摩通透。只待外邊買主登門,了結此番糾葛,便可安固祝家莊世代基業。
正凝思之際,莊丁疾步入內稟道:「三公子,莊外有糧販求見,言可盡數收購倉中糧米。」
祝彪眸色微斂,身形未動。
果然不出所料。他抬了抬手,命將人引將進來。
不多時,一名布衣糧販步入廳堂。此人布衫素樸,神色木訥,言語簡省,全無富商氣度,分明只是奔走聽命的走卒。行禮已畢,只直陳來意,道是南邊大戶托其採買,願全盤收下莊存粟米,免卻零星售賣之煩。
及至議價,對方報出的價目寒人肺腑。
糧價僅及平日之半,遠遜常年市價。較之祝彪先前斥重金囤糧的本錢,更是相去雲泥。此番若是成交,莊中數載積蓄、府庫傾盡投入的銀資,再疊加倉儲耗折,盡數付諸東流,乃是實打實的巨虧。
議價之間,糧販便一併道出交割的規矩:
「三公子,鄉野莊院是非繁多,我家東家不便親來莊中交易。若是以此價錢成交,需勞莊主將糧車送至南邊三十里郊野岔口,糧車一至,便當即結清餘款,分毫不爽。」
糧販說完,垂手立於階下,斂口默然,再不置一詞。既不催迫,亦不遊說,分毫不肯退讓,只恭立等候祝彪定奪,一副奉命行事的漠然模樣。
尋常人逢此傾家之挫,早已心神惶亂,舉止失度。祝彪神色卻始終沉靜。
依他心中忖度,此便是對手布局的最後一步。步步壓低糧價,將祝家莊逼至進退維谷,再以賤價掏空倉中積蓄;待財力耗竭,便會圖謀世代莊田。
幾番權衡,他決意認下這一重虧折。
錢糧本是身外之物,折損尚可徐徐再聚。唯有祖業根基,半分不可輕讓。此番忍痛舍利,已是眼下最為穩妥的抉擇。
心念既定,祝彪淡淡應下此價,一併應下郊野交割的條件。
經上一回空約毀諾之教訓,他再不輕信口頭虛言。條件說定,當即索要定銀、立下文契,以固交易。
那糧販依舊寡言少語,聞言依言而行,當堂交付三成定銀。銀兩當堂點檢,登冊入帳,一應手續完備有據。
銀錢入檔,祝彪心下稍安。
在他想來,幕後之人縱然暗施機謀,亦當受制於市井商事規矩。既有定銀文契為憑,便可羈束對方,不懼臨時壓價、無端背約。商賈反覆詭詐的伎倆,他自認已然預先設防。
一旁久立不語的祝龍跨步而出,面色緊繃,急聲勸諫:
「三弟,萬萬不可!」
「倉中存糧乃是闔莊大半家資,盡數運出垣牆,便是將家底曝於野外。如今世道不寧,人心難測。對方不肯入莊交割,此事令我心下難安。依我之見,這宗交易寧可作罷,切不可將闔莊積蓄輕置於莊外險地。」
祝龍生性持重,平生只求安穩。垣牆之內方是故土根基,一出莊門,便是風波難料的險地。
祝彪微微搖頭,語氣沉穩:
「大哥過慮了。」
「彼不肯入莊交易,想來是心存忌憚,畏我莊中人勢,不願身在我莊之內橫生糾葛。」
他緩緩道出心中判斷: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依我忖度,背後人設下這般局面,摧抑糧市、斷絕銷路,便是要逼我陷入困局,意在耗空莊中財力。料他們只敢於幕後算計,未必敢直面祝家莊威勢。今日應允外運之約,看似依從對方條件,實則藉機破局。」
「縱然捨棄這批糧草虧損甚重,卻可絕旁人覬覦莊田之心。錢糧虧耗尚可籌措補足,若是祖業有失,便再無挽回之機。只要莊內根基不動,眼前折損便不足深憂。」
他心中暗自權衡,自覺已經看透對方的盤算。近日每逢收到祝朝奉寄回的家書,信中再三叮囑他守好莊務。身負父命重託,更令他心念堅定:寧可割捨錢糧,也要保全祝家莊的根基。至於行程安全,也在心底細細掂量過:近旁只有梁山聚集了不少綠林之徒,卻從未聽聞他們四出劫掠。只消交割之時多加提防,多派人手看護,應當不會生出刀兵禍事。
祝龍望著三弟篤定沉靜的神色,滿腔憂思卻無從辯駁。心底那一縷不安並無實據,旁人亦不會採信,只得一聲長嘆,默然退至一旁,不復再諫。
交易既定,再無迴轉。
次日天尚未明,祝家莊內外已是一片奔忙。
莊丁各執其事,清點糧袋,捆束妥帖,裝車核驗,往來井然。數十車沉甸甸粟米堆滿車轅,皆是莊中歷年竭盡財力囤下的家資。
祝彪親至莊前調度,神色肅然。唯恐商賈事後負約,或是拖欠尾款、臨場壓價,他暗中遴選一隊精幹莊丁,暗藏器械,隱去行跡,遠遠尾隨糧隊。又令祝虎隨同糧隊趕赴交割之地,現場主持交接事宜。祝龍心緒不平,便留於莊內,同自己一道鎮守莊院,提防意外。以備交割之時隨機應變。
莊中眾人的戒備,皆放在市井商賈的詭詐之上。一心提防賴帳、壓價、毀約這類商事風波。唯獨祝龍心底隱有惴惴,只是疑慮無憑,無人採信。
日色漸升,晨光遍灑四野,前路坦闊,四下靜謐,不見半分異狀。
沉重車輪碾過青石莊路,隆隆之聲衝破晨霧,數十車糧草緩緩駛出莊門,向著南邊郊野岔口迤邐而去。
祝彪登上莊門高台,迎風而立,目光緊緊追著遠去的糧隊。
他久久凝眸眺望,直至車仗人影消散在道路盡頭煙塵之中,方才不肯移目。
秋風捲動衣袂,獵獵作響。他佇立高台,心神安定,只待糧販交割完畢回莊復命。
在他心中,此番舍糧保業已是妥當。待糧草交割完畢,幕後之人自會現身,雙方再行計議莊田相關利害。
曠野長風四起,荒草連綿起伏。那一處看似太平無事的郊野岔口,殺機早已潛伏許久。
高台之上的祝彪,依舊自認取捨得當。他全然不知,自己翹首盼來的音訊永遠不會歸來,一場遠超他料想的大禍,已然在遠方悄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