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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野徑伏兵吞積粟 高樓碎夢落沉淵

2026-09-16 12:55:18 作者: 行者姬長風

  秋霧漫過南郊曠野,荒寂官道向著遠方緩緩鋪展。

  天色破曉,祝家莊一眾糧車次第駛出莊門,向南郊進發。押運莊丁一路留心周遭動靜,緊隨車仗而行。

  祝虎隨在糧隊之中,此行專司現場交割,心中戒備,所思所慮,儘是糧販臨時改約、壓價賴帳這一類商事糾葛;另有一隊精幹莊丁暗藏器械,隱匿在後,隔一段路程遠遠隨行接應。

  郊野行旅寥寥,秋風拂過荒草,四下一派安寧,看不出分毫禍兆。

  糧車一路行得安穩,行至約定的郊野岔口。

  這岔口是一處低洼坳地,四周林木環繞。糧車方才停妥,四下並無人前來接應。祝虎心中當即生出一絲疑雲,正要遣人四下探看,道旁荒草之中,陡然響起一聲短促哨音。

  潛伏的人手自草叢奔出,行動迅疾,並不喧譁叫嚷,徑直撲向糧車。為首乃是阮氏三雄,迅速把住各處通路,行事乾脆。

  現場押運莊丁全無防備,來不及執棍抵禦,轉瞬便盡數被制,連呼救都來不及。

  祝虎大驚,幸而身旁親隨拼死攔擋,護著他衝出了坳地。

  後方尾隨的莊丁聽得異變,當即自林中衝殺出來,意欲馳援。只是對方謀劃周密,早分出人手扼守外圍隘道,將通路牢牢封死。莊丁幾番突進,皆被攔在坳地之外,始終無法靠近場內。

  眾人立在林邊,眼睜睜看著場中變故。所有伏兵盡數蒙面緘口,舉動十分利落。不多時,一車車糧米被驅至近旁河灣,盡數搬上快船。

  眼見大局已無可挽回,一眾殘餘人馬不敢久留,護著負傷的祝虎,轉身奮力奔回莊中報訊。

  阮小七帶人將糧車上的麻袋一一搬下,迅速轉運到河灣快船之上。阮小二則命人把空車推入路旁溝渠,又將地上散落的繩索、車轍痕跡盡數抹去。阮小五帶人把繳獲的兵刃收攏成捆,一併裝船帶走,不留半分物證。

  前後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坳地之中只剩幾輛空車和零星散落的草料,方才那場劫糧的痕跡,已被遮掩得七七八八。

  阮氏三雄處置完之後,未有片刻耽擱,率眾登舟,順水向北駛去,轉瞬便杳無蹤跡。

  此時祝家莊廳堂之內,尚是一片安穩。

  祝彪坐於案前,心底尚有幾分篤定,只等候南郊交割的消息,盼著尾款兩清,這場遷延許久的糧市風波便可了結。廳中諸人各立其位,靜靜等候,誰都不曾料到大禍已然臨頭。

  不多時,莊外傳來一陣急促紛亂的腳步聲。

  祝虎衣衫撕裂,滿身塵土,神色惶急狼狽,踉蹌奔進廳堂。他氣息劇烈起伏,胸口不住喘息。

  「三弟,大事不好!南郊岔口有伏兵殺出!糧食被劫!」

  祝彪聞聲猛地挺身站起,臉上先前的平和盡數褪去,神色沉厲。他強壓心底翻湧的慌亂,連聲催促,令祝虎把始末細細道來。

  祝虎心緒激盪,喘息未定,將方才坳地之中親眼所見一一敘說:來人全部蒙面緘口,出手迅猛兇狠;外圍扼守要道之人,身形粗壯,腰間多佩魚叉短刃,混亂之間隱約聽得水邊鄉談,俱是熟習舟楫的口吻。賊人並不戀戰,劫得糧米便直奔河灣,登快船向北順水離去。

  一席話語落地,滿堂譁然。

  祝彪立在原地,心緒激盪。水邊鄉音、魚叉兵刃、水路遁走,種種跡象都指向沿河水上的一干人物。他心中飛快捋過周遭各方勢力,可眼下只有這些細碎痕跡,並無半分實證,無從鎖定究竟是何人主使。

  他心中不甘,仍想要設法追索,當即傳令,命莊中點集人馬,備好器械,即刻出城,沿河查探蹤跡。

  祝龍在一旁默然片刻,聲音低沉開口:「三弟,已然遲了。舟船順水而下,對方早有預備,我莊並無快船水師,徒步追趕,只是徒勞。」

  一句話如同冷水澆下。

  祝彪身子驟然僵住。縱使知曉對方的去向,手裡沒有憑據,又追之不及,一切掙扎都毫無用處。

  怒火、焦灼、滿心不甘,全都無處宣洩。渾身氣力仿佛被抽空,他緩緩坐回椅上。

  廳堂之內,頓時喧囂四起,滿堂惶亂。

  

  祝虎依舊連聲怒罵,胸中憤懣難平,卻也奈何不得分毫。祝龍站在一側,神色沉鬱,一言不發。

  案上帳冊、前日訂立的文契、當堂核驗的定銀,都還擺在原處,條目分明,手續完備。這些他反覆權衡利弊定下的籌謀,此刻看來,儘是虛妄。


  廳內族人與莊丁,見祝彪心神潰散,都悄悄退了出去。偌大廳堂,只剩祝彪獨坐。

  秋風自窗縫穿入,吹得案頭紙頁輕輕作響。院外依舊有莊丁往來走動,莊中諸事照常運轉,唯獨他心中根基,已然崩塌。

  直到四下安靜下來,祝彪才慢慢回想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當初糧商驟然前來,許下大額糧米交易,那一份機緣來得太過輕易。那時莊內正被糧事困住,他心存僥倖,沒有多加戒備。後來市價崩壞,他只把這當成尋常商賈博弈,寧可隱忍虧折,一心只想保全莊田基業,卻沒看透這是旁人蓄謀已久的算計。

  他一直以為對手只求財利,卻不曾想到,對方本意便是要掏空祝家莊積攢多年的倉廩。一樁樁取捨,一步步籌算,到頭來竟是自己走入圈套之中。

  府庫多年積蓄一朝散盡。心中沒有狂暴的恨意,只剩下一片寒涼空茫。

  三十里外,青雲山莊書房之中。

  楊林緩步入內,向著端坐的王憲低聲稟復:「公子,南郊之事已然辦妥。所有糧米盡數到手,由阮氏三雄自水路運回,行跡遮掩妥當,祝家莊那邊,已經得知變故。」

  王憲神色平淡,並無喜色,開口問道:「那些押運的莊丁,性命如何?」

  楊林回道:「盡數將人驅散,不曾加害一人,只取糧米,不傷人命。」



  屋內靜悄悄的,唯有秋風拂紙的輕響。王憲垂眸,指尖輕輕翻過一頁冊籍,祝家莊傾覆基業的滔天大禍,於他而言,不過是紙上一行尋常文字,雲淡風輕,不值掛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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