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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秘不發喪

2026-09-16 13:00:06 作者: 陌上農

  建安二十五年,六月初二。

  上庸府衙後院鬱鬱蔥蔥,連日的梅雨,讓濕熱的空氣仿佛凝固。

  晨雞鳴,關平如往常一樣,卯時前起床,整理衣甲,端著半碗溫水,朝父親廂房走去。數月來,他每日清晨都前來探視問安。

  廂門半掩著。他伸手輕推,門發出極輕的「吱呀」聲。

  「父親。」

  沒有回應。

  關平走到榻前。父親面朝窗戶側臥著,膝蓋上搭著一條輕薄的葛布單,手指微微蜷著。晨光透過窗戶落在關羽臉上,眉頭舒展。看上去仿佛卸下了長久的自責與煎熬,睡得十分安穩。

  關平伸手,想把滑落的葛布單往上拉一拉。指尖碰到關羽的手臂時,動作停住了。

  肌膚沒有一點溫度。

  他緩緩在榻邊坐下,把父親身體放平,握住父親的雙手,將其裹進自己寬厚粗糙的掌心裡。低下頭,對著父親的雙手緩緩哈氣,一下又一下反覆搓揉。

  他聲音低啞,不停顫抖:「父親。」

  關平俯下身,把額頭抵在父親手背上。眼淚一滴一滴落在關羽胸口,肩膀止不住地顫抖。他死死咬住嘴唇,從喉嚨深處擠出幾聲嗚咽。

  不知過了多久,關平放平父親的雙手,站起身,用袖子擦乾臉上的淚水。他掀開葛布單,整理父親的衣服,又用溫水沾濕布巾,輕輕替父親擦了雙手和面部。然後退後三步,整理衣冠,跪下,重重地叩了三個頭。

  做完一切,他靜靜地坐在榻旁。

  辰時將盡,劉封來了,每日此時他都會來看望二叔。輕敲幾下房門後,輕輕推門而入。

  廂房格外安靜。關平呆坐在榻旁,眼神空洞,面色慘白如紙。

  

  劉封心頭一沉,幾步搶跑到榻前。榻上的關羽面容安詳,仿佛睡著了。劉封跪在榻邊,慢慢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搭在關羽鼻下,又去摸關羽頸脈。

  劉封的胳膊緩緩垂了下來,卻仍保持著跪姿,一動不動。

  不知沉寂了多久,馬良帶著醫者熬好的藥走入廂房。一眼看見房內景象,腳步頓住,手中藥碗脫手,藥汁濺了一地。他顧不得許多,他快步走到榻前,看著安詳的關羽。

  廂房之中,三個人都沒有說話。

  「不能發喪。」

  劉封率先開口。聲音很低,仿佛一滴水墜入深潭。

  他又重複了一遍,語氣更加堅定:「不能發喪。至少現在不能。」

  關平、馬良沒有回話。

  劉封站起來,看著馬良,低聲道:「季常先生,請叫孟達過來。此事,不能讓外人知道。」

  孟達匆匆趕到。他進門後看了一眼關羽,皺起眉頭。他沒有多言,只是向劉封和關平深深一揖。

  「上庸已是孤懸邊城,魏吳環伺在側,申氏豪強盤踞在內,局勢剛剛穩定。二叔本是東三郡的柱石,一旦其亡故的消息外泄,軍民動搖。曹魏、東吳與懷異心的申耽、申儀二人必然伺機發難,屆時上庸危矣。」劉封深吸一口氣,低語:「所以,二叔的死訊,不能公布。」

  馬良神色凝重,緩緩開口:「當下最要緊的是穩住局面,不露半點破綻。一切等待成都的王命。」

  幾人快速商定對策,嚴守死訊。

  加派精銳親兵把守內院,封鎖所有出入通道,府衙內外僕從、侍衛、醫者一律禁足,無令不得擅自離開,嚴禁私傳任何消息。城頭守軍即刻增加巡防頻次,外松內緊,日常操練、值守、巡檢一切照舊。

  隨後,劉封傳喚隨行軍醫。

  軍醫匆匆入內,見幾人神色肅穆,心中已猜出七八,雙膝跪地,身形微微發抖。

  劉封站在他對面,語氣平靜:「君侯病重。從今日起,你照舊每日入內室熬藥、換藥、診視,一切如常。」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叮囑:「送進去的東西,怎麼送進去的,就怎麼端出來。外人問起來,只說君侯需靜養,日漸平穩。」

  軍醫連連叩首,額頭抵著地面,聲音發抖:「小人明白。」

  「若走漏了消息,你一家老小......」劉封沒有把話說完。

  軍醫連連叩首:「小人不敢。小人死也不敢。」

  與此同時,劉封密令李平悄悄置辦棺槨、香燭、白布等喪葬器物,盡數藏於密室,暗中籌備。


  諸事安排妥當後,劉封與關平強忍悲痛,聯名撰寫帛書,將關羽病逝的實情、上庸當下防務信息寫明,星夜遣最可靠的驛卒翻越巴山,加急送往成都,稟明劉備。

  入夜,劉封遣散府衙後院所有人員。

  關平強忍悲痛,親自為父親整理儀容。

  眾人不敢耽擱,將關羽遺體悄然入棺。金絲楠木棺槨落釘封蠟,嚴絲合縫,隔絕暑氣與潮氣。棺木隨即移入府衙密室,雙層親兵輪值把守,寸步不離。

  不過兩日,上庸城內便有流言傳出,人人皆道漢壽亭侯病情危急,生死未卜。

  第六日,申儀一個心腹從西城來到上庸,名義是聞君侯貴體欠安,特來送些山參。來到府衙東張西望,言語間反覆試探。

  劉封在大堂接見,滿面笑容,命人收了山參。

  劉封神色坦然,唇角含笑,語氣輕鬆自然:「回去告訴申將軍,多謝掛念。二叔今日精神不錯,晨間還吃了半碗粥,還問起西城防務。讓申將軍務必守好西城,不可懈怠。」

  來人連連稱是,告退而去。

  來人剛退,劉封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坐在堂上,撐著額頭,久久沒有動。

  當夜,劉封命李平增派暗哨,分駐西城各處隘口,盯緊申儀的一舉一動。

  上庸城表面一派安穩,劉封等人心中卻個個如坐針氈,日日翹首等候成都的回音。

  上庸驛卒出發十餘日後,巴山古道快馬揚塵,成都使者攜王命往上庸疾馳。

  六月二十八日,使者帶著兩道詔令,連夜入城,直入府衙密室。劉封、關平、孟達、馬良四人在密室聽令。

  第一道是密令,只給劉封、關平二人:

  「秘不發喪,扶靈回成都。對外只稱君侯回益州調養,沿途不得張揚泄露消息。」

  第二道是明令:

  「關平暫代父職,鎮守上庸。劉封、孟達仍分掌本部兵馬,協力守城。馬良留在上庸協助處理政務。」

  四人跪拜,領受王命。

  關平走到棺槨前,趴在棺槨上,流下淚水,呢喃:「父親,孩兒送您回家。孩兒會重新拿回荊州的。」

  待關平情緒平復,劉封扶起關平,身體微微前傾,開口問道:「兄長覺得讓何人扶靈合適?」

  關平皺著眉在密室里來回踱步。突然停下腳步,眉頭漸漸舒展,看向三人:「從荊州逃亡回到上庸的,還有十幾位我父親的老部下,讓他們為我父親扶靈,最合適不過。」

  劉封、孟達、馬良盡皆點頭認可。

  又將沿途護送、關卡應對等細節一一商議妥當,四人方才步出密室。劉封行至值守什長身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再做幾句交代。



  關羽生前十幾位老部下從密室中抬出棺槨,移入早已停在密室門口的馬車。十餘人環立車側。

  馬車往城外駛去,後面跟隨著百名士兵,這是劉封安排沿路保護的親衛。

  劉封、關平、孟達、馬良四人一路相送出城門。

  沿途沒有哭聲,沒有紙錢,沒有白色帳幔。在外人眼中,這不過是病重的關將軍動身返回益州休養的尋常車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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