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十一月,北風捲地,寒霜覆野。
郿縣行營之內,堂中炭火長明,暖意融融。劉封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塊裁好的帛書。他提起筆,蘸了墨,伏案書寫。書罷,他親手以封泥封緘,喚來親衛隊長陳義。
劉封站起身,從架上取下一隻油布囊,親手將帛書卷好放入,又用細繩紮緊封口。
抬頭對陳義道:「這封信你去西城,親手交給吳懿將軍,別的不用多說。他若問起郿縣局勢,只回四個字:城固糧足。」
陳義單膝跪地,雙手接過信,鄭重道:「將軍放心,一定親手交給吳將軍。」
劉封拍了拍陳義的肩膀:「雪要下大了,你走褒斜道南下漢中,後東行到西城。到了西城,先暖一暖身子,再遞信。」
「是。」
當夜陳義領兩名輕騎出城,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吳懿駐守西城,冬日無事,正在府衙偏廳與趙累下棋。主簿入廳稟報:「將軍,劉封遣親衛送來書信,已在廳外等候。」
吳懿持白棋的手在空中定住,隨後開口道:「帶進來。」
陳義進廳後,道:「吳將軍,這是征北將軍命屬下必須親手交給你的書信。」
吳懿放下棋子,起身接過信函,拆開油布囊,展開帛書,看了兩行,「嗯」了一聲,眉毛挑起,目光銳利地掃向堂下親衛,又望了望旁邊的主簿。見主簿點頭,他重新低頭看帛書,看完後仔細將帛書重新卷好,收入衣襟內側的夾層中,笑道:「有勞親衛在此休息幾日,待我處理完事務,再煩你帶回信給征北將軍。」
主簿領著親衛下去後,趙累起身,上身前傾,低聲問道:「征北將軍有新軍令?」
吳懿捋著斑白的長須,笑道:「不是軍令,劉將軍親自為尚書令之子法邈與我幼女保媒,法尚書令已然應允此門婚事。這親事,我豈有不應之理?」
趙累拱手道:「恭喜將軍。」
吳懿立即命人找來方士占卜,進行納吉之禮。
兩日後,陳義便帶著回信返回郿縣。
陳義快步上前,抱拳道:「將軍,屬下帶回吳懿將軍的回信。」說罷雙手平舉信件,遞至將軍面前。
劉封走過去,接過書信,拆開細看。
「辛苦了,你下去休息吧。」劉封眼中帶著笑意,擺了擺手。
劉封回位坐下,將書信遞給法正。法正接過書信,看了一遍,沒有太多表情,只輕輕嘆了口氣:「你倒比我還急。」
劉封笑道:「開春之後,就要開戰了,就沒人顧得上這些了。」
法正緩緩點頭,走到窗前。窗外雪粒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他低聲道:「我給家裡寫封信,讓夫人和邈兒在成都把納徵的事辦了。再行文太史令,給邈兒擇個日子。最好定在二月。」
劉封道:「二月好。開春了,路通了,辦事也方便。」
法正沒有說話,只背對著他點了點頭。
臘月里,太史令回的文書到了。二月上旬有吉日,宜婚娶。法正當即決定,正月動身回成都,先完婚,再回郿縣。
時至來年一月開春,大地回暖,冰雪漸融。褒斜道、金牛道道路漸漸通暢。
臨行那日,劉封點了五十名精銳親衛,由陳義帶隊,一路護送。他親自送到郿縣城門外。法正回頭看著劉封,像是有話要說,最終只道了一句:「郿縣交給你,我放心。」
劉封拱手:「先生保重。待開春,我還想聽先生繼續教導。」
法正笑了,馬隊在薄雪中緩緩前行。
二月初春,暖風拂城,成都城內春意初綻。法府張燈結彩,紅綢繞院,鼓樂輕柔。法邈大婚之禮如期舉行。
法正沒有廣發請帖,但消息早已在成都傳開。尚書令之子娶吳懿將軍之女,滿城高門沒有不來道賀的。吳懿從西城趕回,親自送女過門。劉禪也下旨賜下絹百匹、金器六件,算是御賀。劉封人雖未到,也早已修書回成都,命夫人備下厚禮送達。
夕陽西下,法邈騎著高頭大馬,走在迎親隊伍的最前方。他身著一襲玄黑深衣禮服,下裳微露纁色,面容雖有些清瘦,但精神極好。沒有喧鬧的鑼鼓,只有整齊的腳步聲和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輕響。
新娘的輜車跟在後面,青布幔垂得嚴實,透著莊重。
法正站在府門前,看著兒子在昏黃的暮色中翻身下馬,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法夫人站在他身側,眼圈微紅,卻強忍著淚,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翌日,法正入朝,呈上奏疏,懇請陛下應允其子法邈前往西涼隴右任職,入仕歷練,輔佐治理新附郡縣。
此疏一出,朝堂之上頓時議論紛紛。大司農孟光率先出列,躬身進諫:「陛下,法尚書身居中樞,執掌朝政機要,若其子遠赴西涼執掌民政、治理郡縣,手握地方實權,若是再攜妻同往,便是中樞重臣、地方實權、外戚姻親三位一體。日後朝堂必起流言,謂法家內外呼應,私結關西根基,暗藏割據之嫌,於朝局安穩不利!」
勸學從事譙周亦出列附議:「孟大司農所言甚是。朝廷制度,重臣子弟外鎮,本該有所約束。若重臣子弟攜外戚之女遠鎮邊郡,此例一開,後患無窮。」
侍中董允亦出列下拜:「孟公顧慮防微杜漸,確有道理。只是隴右新破,人心未附,正該重用本土大姓。中樞勛貴攜親眷赴邊,確容易激起涼州、益州士族猜忌。臣有折中一策,可令法邈隻身赴任,將新婦留居成都,既存制衡之意,亦可平息朝野流言。」
朝堂一時靜了下來。片刻之後,有人低聲應和,漸漸連成一片,皆覺董允之言最為穩妥。劉禪端坐御座,眉頭微皺,看向諸葛亮。
就在此時,吳懿出列躬身:「陛下,臣以為群臣所言多慮矣!」
他抬目看向劉禪,緩緩道:「法邈一介文吏,無兵權、無軍勢,遠赴西涼只掌民政文書,何談割據?新婚離別,人之常情,若強行拆散夫婦,令其獨自赴任、妻子留京,只會讓法邈心生牽掛、心神不寧,反倒不利於履職治政。」
稍作停頓,吳懿語氣愈發懇切:「反之,若法邈攜新婚妻子一同赴任,正可彰顯法家坦蕩無私、心向漢室、紮根西涼、安心治政的本心,毫無私蓄割據之意。隴右士族新附,人心未定,見法家重臣子弟攜家眷定居隴右,自然少一分猜忌,多一分信服親近,更利於安撫涼州人心、穩固新定疆土!」
劉禪再次看向諸葛亮,見諸葛亮緩緩點頭。
劉禪開口道:「吳卿所言,朕明白了。讓法邈帶著妻子去天水,做個郡丞吧。董卿,之前尚書台送上來的隴右任命也宣讀了吧。」
董允出列,高聲道:「令梁緒為天水太守;梁虔為涼州從事;霍弋為隴西郡郡丞;馬秉為南安郡郡丞。」
朝會結束之後,法正和吳懿在成都逗留三日,便辭別朝堂君臣,再度啟程,各返駐地。
二月中旬,法邈辭別成都親友,帶著新婚妻子與兩名貼身丫鬟,車馬徐徐西行,遠赴天水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