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氣清，萬里無雲。
劉封站在城頭上，雙手按在垛口上，目光掃過城外鋪滿大地的魏軍方陣。遠處的戰鼓聲轟轟作響，魏軍緩慢而有序地推進。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法正：「先生，曹軍後方的援軍已經到了。」
法正扶著垛口，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從東面的張郃方陣移到沿著渭水南岸移動的費曜兵馬，渭水北岸隱約還有兵馬在移動，又望嚮往褒斜道穿插的魏軍旗幟。正前方塵土飛揚，顯然是大量軍械正在運往陣地。他久久不語，緩緩開口：「四面合圍，看著陣仗，兵力比上次更多，投石車、井闌等攻城器械也不會少。司馬懿這是要一鼓作氣拿下郿縣。」
「魏軍陣型齊整，士氣高昂，眼下風和日麗。」劉封頓了頓，手指輕叩垛口，「這次守城，怕是比去年難上不少。」
法正微微頷首：「先做好城防，後續看司馬懿的部署，馬超那邊也要加快了。」
劉封轉身對著身後的親衛道：「立刻再給馬超傳令，讓他儘快平定隴右，打通河西。司馬懿已經開始進攻了。」
「得令。」
三日後，魏軍各司其職，穩步推進，無半分強攻之態。蜀軍斥候晝夜出城探查，接連傳回急報。
北岸渡口已被魏將戴凌掌控，盡數封鎖渭水北岸水路；郿縣與陳倉之間的險要山道，被費曜率軍搶占，築有深溝高壘；魏將牛金引一軍駐紮於褒斜道北口官道兩側，扼守山道咽喉。
轉瞬之間，郿縣四方要道盡數被封。城外原野之上，魏軍旗幟林立、層層疊疊，一望無際。數十架投石機、井闌盡數布設到位，穩穩固定在平地陣地之上，列陣待戰。白日裡，魏軍投石機輪番啟動，巨石呼嘯破空，持續轟擊郿縣城門與城牆，轟鳴聲日夜不絕，震得城內屋舍震顫、人心惶惶。
議事廳內，法正根據斥候所報，在輿圖上逐一標註。待參會將領到齊後，他指點各處：「司馬懿分兵四處，將我們與外界聯絡之路盡數封死。這次依舊是斷援、絕糧、困城的老路數，不求速戰速決，只求拖垮我軍。」
劉封雙手撐在案邊，低頭看了很久：「據細作回報，此次魏軍總兵力六萬，其中兩萬是開春時曹叡從洛陽中軍調來的精銳，余為關中整訓數月的主力。我軍守城士卒僅五千餘人，無天時庇護、無地利緩衝，單憑一城之力，長久堅守，恐難以為繼。」
法正看向倉曹掾和兵曹：「城裡府庫還有多少？」
倉曹掾躬身稟報：「稟大人，糧草尚可支撐兩月。」
接著兵曹拱手，聲音發緊：「大人，木料最急！這幾日魏軍投石車輪番轟擊，敵樓、戰棚砸毀嚴重，城裡能用的椽木已所剩無幾，至多再撐半月。半月之後，城頭工事便無材可修了。」
劉封聽到兵曹說「木料只能撐半月」時，手掌握成拳頭。
兵曹頓了頓，咽了口唾沫，繼續道：「箭矢約八萬支，按日耗兩千餘支算，至多撐月余。磚石、鐵釘等勉強夠一月之用。」
劉封聞言，在廳中來回踱步，軍靴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低聲自語：「五千守軍，面對六萬魏軍合圍，本就兵力懸殊，如今四方退路、援路盡斷，糧草、軍械、人力皆有限，死守絕非長久之計。」
「必須求援！」劉封當即定策，「若坐等糧草耗盡，郿縣必破，我軍也會全軍覆沒。」
法正俯身看向輿圖，手指點在漢中位置，開口道：「上月我在漢中逗留，獲悉漢中兵馬加郡縣鄉勇，約有兩萬五千餘。」
他手指沿陳倉道向北划去，劃到一半停住了，片刻後繼續說道：「若從漢中調一萬精兵出陽平關，走陳倉道，歸魏延統率。陳倉兵力可增至一萬二千。」
劉封眉頭微動：「魏延兵力增強之後呢？」
「魏延留兩千守陳倉。」法正手指繼續東移，停在費曜營壘位置，「他親率一萬東出，直撲費曜壁壘。」
「一萬打費曜？」一名裨將忍不住出聲，「費曜兵力不少，魏延將軍吃得下嗎？」
法正沒有立刻回答，他盯著輿圖上費曜營壘的位置，手指無意識地叩了兩下案面：「不求殲滅，只要把費曜主力牽住。「他抬頭看向劉封，「將軍親率精銳三千自西門突殺而出，從背後猛擊費曜後營。」
廳中一陣安靜。
「腹背夾擊？」劉封盯著輿圖，眉頭緊鎖，手指沿著費曜營壘的方位來回比劃，過了好一陣，低聲道，「若時機拿捏得當，確有勝算。」
「正是。」法正挺直脊背，「道路打通之後，漢中後續援軍和物資便可進入郿縣。」
「但若費曜沒有被殲滅呢？」劉封追問。
劉封皺眉：「若陳倉也守不住呢？」
法正手指沿陽平關方向慢慢滑動，這一次他停頓了更久，才低聲道：「全線退守陽平關，保漢中不失。「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這是較壞的情況。但即便走到這一步，漢中根基尚在。」
他放下硃筆，起身看向諸將：「最壞的是費曜所部無法擊潰，退路又被截斷。那我們只能全軍覆沒。」
廳中諸將呆愣原地，只聽得廳外石頭撞擊城牆的轟鳴聲。
法正環視眾人，接著道：「關中一帶兵力不足，建議上表成都，請成都派兵支援。」
劉封當即命人取來毛筆和帛書，草擬了兩份軍令和一份奏表。劉封將三份帛書給法正審閱後，以封泥將帛書封好。之後喚來親衛，劉封鄭重道：「郿縣到陳倉官道已被魏軍占領，你們繞道分別送往陳倉、漢中、成都。」
親衛們分頭散去。劉封站在府門前，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
五日後傍晚，劉敏接到軍令後不敢延誤，即刻讓一偏將帶領一萬精銳士卒，連夜前往陳倉。同時令駐守漢中的高翔帶領五千精銳去褒斜道入口駐守，防止魏軍從此處突襲漢中。
漢中的兵馬調動，很快就被魏軍的細作發現。混在調兵隊伍中的幾名挑夫，在抵達陳倉道口時悄然脫離了隊伍，趁夜色向北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