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中增援陳倉之際,天水郡歷經數月休整,荒蕪田地漸生新綠,逃難百姓陸續歸鄉,市井與軍營皆恢復了幾分生機。
四月二十四日未時,午後的陽光落在郡府院中那棵老槐樹上,葉影婆娑。馬超坐在堂內翻看一卷涼州舊籍,姜維在旁整理近期斥候送回的安定信息,法邈和梁緒伏在案前批閱各縣呈上來的墾田與戶籍文書。堂中安靜,只有竹簡偶爾碰撞的輕響。
連日安穩無戰事,城頭氛圍鬆弛,士卒們雖不曾懈怠,卻也無半分臨戰緊繃之感。一隊士卒緩步向著城牆崗樓走去,準備輪換值守。
忽然,一名瞭望兵眯起雙眼,死死望向東方官道盡頭,神色驟然一緊。遠處地平線上,一縷灰黃色塵土揚起,隨風急速擴散。
「有異動!全員戒備!」瞭望兵厲聲大喝,瞬間劃破城頭寧靜。
城上值守士卒瞬間警醒,紛紛拉起弓弩,目光死死鎖定那道疾馳的黑點。
黑點漸近,只見一人兩馬。主馬渾身汗透,貼在身上的皮毛隨著急促的喘息一起一伏,那人身披墨色勁裝,腰佩軍牌,是漢軍信使裝束。
一人兩馬奔至護城河外,那人猛地勒緊韁繩,塵土飛揚。他氣息急促,胸膛劇烈起伏。稍作平復後,便仰頭對著城頭高聲呼喊,聲音嘶啞卻急促有力:「我是郿縣信使,我這有徵北將軍劉封急令!軍情緊急,速開城門!」
城頭守將聞聲上前,俯身打量城下來人,開口道:「城下之人聽著,將信件取出,放入竹籃之中,吊上城頭核驗!你暫在城外等候!」
信使解下背後的包袱,將一隻封了封泥的竹筒放進籃中。繩子嘎嘎響著吊上城頭。守將接過竹筒,查驗封泥完好、印信正確,這才揮手道:「開城。」
信使由城門口士卒領至郡府大門。親兵上前接引,將他引入正堂。信使一見馬超,當即跪地,雙手捧上帛書:「將軍!這是征北將軍的軍令。」
馬超聞言神色一凜,當即接過帛書展開,目光快速掃過,眉頭越皺越緊。
半晌,馬超慢慢將帛書遞給姜維:「司馬懿動了。六萬大軍,在打郿縣。」
姜維接過信,目光飛快地掃過。法邈和梁緒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法邈嘴唇動了動。
「劉封讓我們儘快拿下安定,打通河西。」馬超轉身走到案前,拿起一支令箭,輕輕一折,令箭在手裡斷成兩截。
姜維起身,拱手進言:「郿縣遭受猛攻,東線壓力劇增,我部確實需迅速立穩涼州根基。依末將之見,應當即刻整軍西進,以兵威速平河西,不可再拖延時日。」
法邈緩步上前,從容辯駁,條理清晰:「伯約所言急進合宜,但河西四郡地勢偏遠,士族盤根錯節,羌胡雜居,絕非一戰可定。若貿然大舉用兵,戰火綿延,糧草補給會是問題,還會逼得河西豪強抱團抗漢,反而拖延戰局。如今之計,當勸降為主,武力為輔。」
梁緒隨即附和,語氣篤定:「法郡丞所言極是。河西諸豪強,他們認的是利益,不是曹魏。只要保住田產部曲,誰當太守他們都認。」
馬超看向梁緒:「梁太守,你梁氏是涼州大族,在河西有沒有能用的人?」
梁緒起身,略一思索:「有。武威姑臧有梁氏旁支,張掖也有幾個與我梁家有聯姻的鄉族。他們雖非曹魏官吏,但在地方說話有分量。我可以修書幾封,讓族中老人以探親之名帶過去。」
「好。」馬超點頭,「你即刻動用天水梁氏宗族關係,聯絡河西梁氏及各士族,暗中遊說分化,瓦解其抱團之心,令其主動歸附。」
馬超環顧眾人:「只是勸降和帶兵之人由誰擔任?」
法邈作揖道:「馬秉,現為南安郡丞。其父馬良,昔年數度出使東吳、安撫武陵蠻部,忠義幹練,朝野皆服。秉有其父之風,堪當大用。」
馬超微微點頭,轉向糜匡:「記。」
糜匡早已鋪開空白木牘,聞言提筆,筆尖在墨池中一浸,手腕微懸。
馬超緩慢道:「命馬秉為使者,持大漢檄文,西行招撫河西四郡。凡開城歸順的曹魏舊吏,官復原職,不奪私產;涼州各郡賦稅,三年減半;羌胡部落牧地暫不遷移,不徵兵馬;河西豪族中,率先歸附者,可舉一人入成都為郎官;各郡屯田,仍歸本家所有。許諾互通貿易,開放隴右糧產。讓他們知道歸附我們比跟著曹魏好就行。」
糜匡急筆如飛,木牘上墨跡未乾,又蘸一筆。寫完後,雙手捧起簡冊,起身走到馬超案前。
「將軍,初稿已成,請過目。」
馬超接過來,一手執簡,一手輕敲案沿。半晌,他將木牘遞迴,只說了兩個字:「發下去。」
糜匡雙手接過,退回側案,從匣中取出印泥與官印。他先吹乾簡上墨跡,再將印在封泥處一壓,緩緩抬離,留下一個清晰的朱文印記。
馬超對身旁的親兵道:「去請馬岱到正堂。「
親兵領命而去。
片刻之後,馬岱大步跨進正堂,鐵甲未卸,甲葉相擊,叮噹作響。他一手按著腰間劍柄,一手隨手抹了把額上的汗,指縫間沾著校場上的黃土。見馬超端坐上首,他微微一怔,隨即抱拳行禮。
「將軍。」
馬超抬頭,看著馬岱:「你點三千精騎,明日卯時出發,先去南安郡與馬秉會合,之後向河西四郡移動。記住,只到邊境,不要越界,也不要擺出進攻的樣子。」
馬岱起身,聲音不高:「知道了。我會把營扎在城池以外三十里。」
「好。」馬超拿起佩劍,劍尖點在輿圖上的敦煌,「武威、張掖、酒泉近鄰隴右,見我兵威、得我恩惠,必然順勢歸降。唯獨敦煌偏遠,豪強士族根深蒂固,素來桀驁自負。若武威、張掖、酒泉三郡歸附後,敦煌仍執意頑抗、拒不受降,到那時,再以精騎突襲其為首者。殺雞儆猴,一戰定局,徹底收服河西!」
馬超放下劍,掃視眾人:「劉封在郿縣,就是一個楔子,把司馬懿釘在那裡。我們每多拖一天,那根楔子就多受一天攻擊。郿縣若沒了,司馬懿的六萬人就會轉頭向西。」
廳中無人作聲。
退堂後,梁緒連夜修書,法邈在旁幫忙磨墨。馬岱在校場點兵,軍靴踩得地上塵土噗噗作響。
次日清晨,馬岱的三千騎兵從西門出發。馬超站在城頭,一直望著他們消失在官道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