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興八年,五月,關中大旱。陳倉道旁的嘉陵江裸露大片灰白色卵石,陽光被兩側山壁遮蔽,河谷中瀰漫著江水蒸發的水汽,山風灌入時,被汗水浸濕的衣物貼在身上,又黏又沉。轉過最後一道山樑,陽平關的夯土城牆已隱約伏在兩山之間。
士卒們仿佛看到了希望,行進的步伐都加快了。經過兩日的行軍,劉封一行於五月二十八日抵達陽平關,守關的將領認出了征北將軍劉封,親自出關迎接,引他們入城,並安排他們入營帳休息。
翌日劉封帶領這群傷兵繼續前往漢中,陽平關守將遣快馬先行前往漢中,通報劉敏。
兩日後,南鄭城門緩緩敞開。
劉封與法正在前方行走,踏著殘陽緩緩靠近城門,後面跟著甲冑殘破的士卒,相互攙扶而行。劉敏帶領府衙屬吏出城迎候,見狀快步上前,拱手長揖:「將軍,尚書令,一路辛苦,終得安然歸來,漢中上下皆懸心已久。」
吳懿、張嶷兩人緊隨其後,一同行禮。
劉封微微頷首,抬手回禮,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諸位留守後方,籌措糧械,戒備敵襲,同樣辛苦。」
吳懿見歸來士卒大多帶傷,立即讓麾下上前攙扶,引他們入營中醫治。
入夜,劉敏在郡府偏廳備好接風宴席,宴席只請了法正、劉封、吳懿、張嶷。菜不多,但有一鍋燉得爛熟的羊肉,湯濃肉香。
吳懿見眾人沉默不語,端起酒碗,朝劉封和法正各敬了一碗,只說了一句:「回來了就好。」
席間沒有人談軍務。劉敏問了幾句路上的情形,法正說了一些沿途的風土,便散了。
此後多日,軍醫每日來給劉封換藥。
軍醫躬身:「大人,傷口已經結痂收口,但肩胛處的肌肉仍不能用力。三個月內不可上陣廝殺,否則傷口崩裂,恐難痊癒。」
軍醫走後,劉封撐著身子,來到案幾前,倒了兩碗茶水。劉封與法正跪坐在案幾前,劉封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望著法正道:「先生,郿縣已失,司馬懿下一步應該就會進攻陳倉或隴右了。我們該怎麼應對?」
法正端著茶碗,望著茶水片刻,才開口:「魏軍會打陳倉。陳倉在我手中,隨時可威脅關中。而安定還在魏軍手中,魏軍從關中入隴右,陳倉道被魏延堵住,眼下只能走隴山道。隴山道道路狹窄,大軍無法前行,糧草運送困難。曹魏西線目前的任務還是守住關中。」
劉封點頭:「那我們要派兵增援陳倉嗎?」
法正把茶碗放在案上。
「不用,陳倉三面環山,只有東面通向關中,守軍只要集中守住東面就可以。司馬懿也不會猛攻陳倉,他會圍。」
「陳倉的糧只夠五千人撐兩個月。那麼我們現在要確保陳倉道在我們的掌握中。」
「對,司馬懿會斷陳倉與隴右的路,斷陳倉與漢中的路,然後把魏延困死在城裡。」
劉封的手指在案沿輕輕叩:「陳倉道這麼長,我們該怎麼應對他的斷糧?」
法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陳倉道險要隘口布置兵馬,降低糧道被截斷的風險;告訴魏延,不要死守,趁合圍未成,讓魏延派騎兵出城襲擾司馬懿糧道。」
「這些只能減緩被圍困的時間。」
「因此要督促馬超,河西要快。司馬懿出兵圍困陳倉,最怕的是馬超從隴右出兵,抄他後路。馬超早日穩定涼州,就可以從隴右出兵。」
劉封抬起頭:「可馬超來信說馬岱才剛拿下武威,河西還有張掖、酒泉、敦煌。萬一馬超來不及出兵呢?」
法正看著他,目光平靜:「那就看魏延能撐多久。他撐得越久,對我們越有利。他撐不住——」
法正沒有說完。
劉封接過話:「他撐不住,漢中就危險了。」
「所以,」法正的聲音低了下來,「漢中這邊,不能等。從今日起,你要做最壞的打算。陳倉若失,漢中的第一道防線,就是陽平關。」
劉封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從陳倉一路劃到陽平關,停在那裡。
「那就在陽平關多備糧草。」
法正沒有起身,只坐在案前,望著劉封的背影,輕輕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法正說。
劉封回頭。
「魏延此人,勇則勇矣,性情剛傲,未必肯輕易聽令。你寫給他的信,要寫得明白,讓他守住,但不是讓他把命填進去。守不住的時候,就退。」
劉封點頭:「我明白。」
他走回案前,拿起茶碗,把茶水一飲而盡。
「我親自寫信給馬超和魏延。」
翌日,劉封去各營巡視。巡視完後,他把吳懿、張嶷叫到郡府正堂,法正和劉敏正在一旁案前處理政務,見幾人進來,法正擱下手中事務,起身走到輿圖旁。
劉封來到正堂西牆掛著的輿圖前,對著吳懿說:「吳將軍,陳倉現在是我們當前的防守重心,魏軍輕易無法攻破,現在就擔心糧道會被魏軍阻斷。請將軍率部沿陳倉道沿途各隘口設防。」
吳懿抱拳:「末將領命。陳倉道沿線隘口,我逐一勘察後再定布防。」
劉封又指向輿圖中褒斜道:「張將軍,巴西士卒擅長山地步戰,你可帶領本部兵馬在褒斜道紮營駐守,監視郿縣動向。」
張嶷抱拳,目光掃過輿圖上褒斜道蜿蜒的線路,沒有立刻接話。片刻後,他開口:「褒斜道北口在斜谷,南口在褒谷,中間五百餘里。若只守北口,郿縣方向的魏軍一旦南下,我能在第一時間察覺。但若魏軍從子午谷或儻駱道繞過來......」
劉封搖頭:「子午谷、儻駱道那邊,我另有安排。你只管盯住褒斜道北口。」
張嶷點頭:「末將明白。巴西兵擅長步戰和山地紮營,褒斜道北口地形開闊,若魏軍騎兵突至,步卒未必擋得住第一波衝擊。我需要至少兩百騎兵做前哨游騎,提前預警。」
劉封看向法正。法正微微頷首:「從南鄭營中撥兩百騎給他。」
張嶷不再多言,抱拳退後半步:「末將領命。」
劉封環視眾人:「好。各位將軍守好自己的地方,待馬孟起穩定河西,我們便反攻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