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走出軍醫帳時,才發現自己昨夜對「大軍」兩個字的理解,有些可笑。他原以為會先看見兵,實際上先看見的是馬。
一排又一排。近處幾匹剛卸了鞍,身上還冒著白氣。有人拿草刷順著馬背往下刷雪,有人蹲在地上翻看馬蹄,還有個年輕軍卒抱著一捆乾草從旁邊跑過去,被一匹青馬突然探頭搶走半截。
「哎!」那軍卒回身便罵,「你倒先吃上了!」
旁邊幾個人笑起來。青馬嚼著草,像沒聽見。沈知白站在帳門口看了一會兒,藥童從後面追出來:「你還真出來了?」
「嗯。」
「要是軍醫回來——」
「他沒讓我躺著。」
藥童噎了一下:「可你站都站不穩。」
沈知白往前走了兩步:「現在能站了。」
第三步時,腿還是軟了一下,藥童趕緊扶住他:「這也叫能站?」
沈知白沒有回答。天已經亮了,昨夜的雪停了一陣,營道上卻仍鋪著厚厚一層。馬蹄、車轍和人的腳印交錯在一起,踩得雪面發黑。大營比他想像中吵,卻不是喊殺聲。木桶碰在一起,刀鞘撞著甲片,有人在遠處點數。
「二十七——二十八——」
數到一半,被人打斷:「你那邊少一匹!」
「誰少了?」
「昨夜巡騎帶回來那匹灰的。」
「灰的在後頭!」
「那是青的!」
「你眼瞎?」
兩邊吵起來,沒多久,又有人過去把他們都罵了一頓。沈知白聽不清後來罵了什麼,藥童倒聽得津津有味:「又是老周。」
沈知白問起是誰,藥童說是管馬的。
「脾氣很大?」
「馬要是少吃一口,他脾氣更大。」
沈知白看了一眼遠處那個正叉著腰罵人的老軍卒:「他叫什麼?」
藥童想了想:「都叫老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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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呢?」
「我哪知道。」藥童奇怪地看他,「你怎麼見誰都問名字?」
沈知白一頓:「有嗎?」
「有。可能你自己沒發現。」
沈知白沒有再問。他們沿營道慢慢往前,幾個士卒抬著一口大鍋從路中央過去,鍋里還冒著熱氣。一個傷了胳膊的人單手拎著水桶,被同伴罵了一句,轉手把桶塞給別人,自己又去搬木柴。
一隊剛換哨的軍卒從營門方向回來,眉毛和胡茬上都結著霜。走在最後那人腳步發飄,前面的人回頭看了一眼:「昨夜又沒睡?」
「睡了。」
「放屁。」
那人笑了一下:「站著眯了會兒。」
沒人再說什麼,旁邊一個同袍把自己的水囊扔給他。他接住,仰頭喝了兩口,隊伍繼續往前。沈知白看著他們從身邊經過。
藥童問:「看什麼?」
「沒什麼。」
他以前讀史書,大軍出塞,斬首多少,俘獲多少,損兵多少,數字很整齊。可讀那些數字的時候,他沒想過,一個守了一夜的人第二天早上走路是什麼樣。
藥童已經往前走了幾步,回頭看見他還站著:「你不走了?」
沈知白跟上去:「走。」
再往前,營地忽然開闊起來。一片空地上立著幾十面旗,風不大,旗面沒有完全展開,只偶爾被吹起一角。有人在旗下面重新編隊,軍卒一隊隊站著,有人報名字,有人報馬數,有人被叫出來,又重新換到另一隊。
沈知白停住腳:「這是做什麼?」
藥童搖頭,旁邊一個抱著甲片經過的軍卒聽見了,道:「換編。」
「又要出營?」
「誰知道。」那軍卒走了幾步,又回頭說,大將軍昨天就讓各部重報騎數,今早又點了一遍。
藥童眼睛一亮:「真要打了?」
軍卒白了他一眼:「不打留這裡陪你過年?」
藥童罵了一句,那人笑著走遠。沈知白還沒動,遠處忽然有人喝道:「大將軍有令——」
四周的聲音沒有停,也沒人齊刷刷轉頭,只有幾個負責傳令的軍士迅速跑了過去。片刻後,新的命令一層層傳開:各部今日午前報傷騎,未愈者不得混入可戰之數;備用馬另列,斥候營先報。
有人開始重新數馬。剛才還吵著灰馬青馬的老軍卒罵得更響了:「那匹跛的算什麼可戰!」
「昨天還能跑!」
「今天還能跑?你騎它出去試試?」
對面的人沒說話。老軍卒一把把馬牽走:「換。」
那匹馬左後腿落地時,確實有一點不自然,很輕,若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藥童在旁邊道:「老周看馬可准。」
沈知白問:「跟大將軍多久了?」
「我哪知道。」藥童又開始煩他,「你怎麼什麼都問我?」
沈知白想了想:「因為你什麼都敢答。」
藥童愣了一下:「我也有不知道的。」
「比如?」
「比如你到底是誰。」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這個我也不知道。」
藥童撇嘴:「又來。」
兩人繼續往前,沒走多遠,沈知白看見了趙破奴。他正站在一列騎卒前,沒披昨夜那件重甲,只穿著輕甲,腰間掛刀,手裡拿著一塊木牘,一個個叫名字。被叫到的人上前,有人報傷,有人報馬,有人說自己無礙。
趙破奴看了一眼其中一個人的左手:「手伸出來。」
那軍卒遲疑:「趙隊率,真沒事。」
「伸。」
軍卒只好伸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已經結血。趙破奴看了一眼:「去軍醫帳。」
「這點傷——」
「去。」
軍卒還想說。趙破奴抬頭:「要我送你去?」
「不用。」那人立刻走了。
沈知白站在不遠處看。趙破奴很快發現了他,眉頭立刻皺起來:「你怎麼在這兒?」
「出來看看。」
「誰讓你出來的?」
「沒人。」
趙破奴看向藥童,藥童立刻把手鬆開,低下頭:「我去拿藥。」轉身就跑。
沈知白沒話了。趙破奴收回目光:「回去。」
「我才出來。」
「所以現在回去。」
「我想看看大營。」
「看完了?」
「還沒有。」
「那也回去。」
趙破奴說完便繼續點人。沈知白站著沒動。叫完兩個名字,趙破奴發現他還在:「你聽不懂?」
「聽得懂。」
「那為什麼不走?」
沈知白想了想:「走不回去。」
趙破奴看向他,他很坦然:「剛才有人扶。」
趙破奴沉默了一下。旁邊幾個軍卒明顯在憋笑,他回頭:「很好笑?再笑,今日多跑十里。」
所有人立刻站直。趙破奴轉身喊了一聲:「陳伍。」
隊尾有人應:「在。」
沈知白抬頭,這個名字他有印象,從他身上搜出軍圖的人。一個二十多歲的軍卒走出來,個子不算高,右眉上有一道舊疤。
趙破奴道:「送他回去。」
「諾。」陳伍看了一眼沈知白。
沈知白問:「是你搜的我?」
陳伍腳步一頓:「什麼?」
沈知白問起昨夜那張軍圖,陳伍承認是他從懷裡搜出來的。沈知白接著問:「我當時什麼樣?」
趙破奴在旁邊冷冷道:「你還審上他了?」
「就是問問。」
「回去問。」
「回去他也會跟著?」
趙破奴沒話了。陳伍忍著笑。趙破奴盯著沈知白看了一會兒:「給你半刻。」
沈知白一怔。趙破奴已經轉身繼續點人:「半刻之後,把人送回去。」
陳伍應下,兩人走到旁邊。沈知白仔細問了被發現時的情形。據陳伍說,那時他昏著,只有一個人,附近沒有馬。
「腳印呢?」
陳伍想了想,說有,不多,卻認不出是不是沈知白的,也分不清從哪邊來:「雪太大。」
軍圖就在衣服裡面。沈知白追問了一句,陳伍道:「貼身放著。」
沈知白沉默。不是隨手塞進去的,至少不像。陳伍看了他一眼:「你真不知道?」
「不知道。」
「那挺麻煩。」
沈知白笑了一下:「你們都這麼說。」
「主要是你看起來不像細作。」
「細作應該長什麼樣?」
「不知道。」陳伍很認真,「反正不像你這麼病。」
沈知白沒話了。陳伍又補了一句:「但也說不準。有的人就是故意裝病。」
「你覺得我是?」
陳伍想了想:「隊率讓我看著你。」
「所以?」
「所以我不需要覺得。」
說完,他抬頭看了看天:「半刻快到了。」
沈知白沒有再問。兩人往回走,走到一半,前方突然有一隊騎兵讓開。沒有人喝令,道路兩側的人自己向旁邊退了些。沈知白抬頭,幾個將領從中軍方向走過來,走在最前的人身材並不高大,身上也沒有特別顯眼的甲,只是走得很穩。旁邊的人說話時,他偶爾側頭聽一句,大多數時候沒有說話。
走近一些,沈知白才看清他的臉。年約四十,眉眼沉靜,臉上已有些風霜留下的痕跡。陳伍已經停下,站得筆直。
沈知白問:「這是誰?」
陳伍沒有看他,只低聲道:「大將軍。」
沈知白怔住。衛青。他下意識又看過去,沒有儀仗,沒有傳令,也沒有任何人高聲報「大將軍到」。衛青只是從營道另一頭走過來,經過一處馬欄時停了一下。
老周正在和人爭一匹傷馬,看見衛青,立刻收聲。衛青看了一眼那匹馬:「傷哪兒?」
「左後腿。」
「還能走?」
「能。」
「能跑?」
老周搖頭:「跑不久。」
「換下來。」
「諾。」
衛青繼續往前走,旁邊的人跟上。沈知白還站在原地,陳伍叫了他兩聲,催他回去,他才收回目光。兩人剛走出幾步,身後忽然有人叫:「陳伍。」
「在。」陳伍立刻停下。
趙破奴走過來,手裡多了一塊木牘,臉色比剛才沉:「先別送了,昨夜河灘的人回來了。」
沈知白抬頭。趙破奴看向他:「你跟我來。」
「去哪兒?」
「看你到底從哪兒冒出來的。」
陳伍問:「我呢?」
「你也來。」
三人轉向另一側。沈知白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衛青已經走遠了。那匹跛馬被人從馬欄里慢慢牽出來,另一匹馬補進原來的位置,隊伍繼續點數。
趙破奴走得很快。沈知白跟在後面,沒走多遠便開始喘。陳伍回頭看了他一眼:「要不要慢點?」
趙破奴頭也不回:「讓他自己說。」
沈知白道:「還能走。」
「那就走。」
三人穿過兩道營柵,往南邊去。越靠近營外,地上的雪越亂。馬蹄踩過,車轍壓過,還有巡騎留下的一道道深痕。許多痕跡已經被後來的人重新踩亂,早看不出原來的樣子。沈知白低頭看了一會兒。
趙破奴問:「看得懂?」
「看不懂。」
「那你看什麼?」
「看看。」
趙破奴沒再理他。出了南側營門,風一下大了。遠處河灘被雪壓成一片灰白,河面大半封著冰,靠近岸邊的地方卻有幾處黑水沒有完全凍住。兩名軍卒已經等在那裡,其中一人迎上趙破奴,指向河灘北側,報說找到些痕跡。
幾個人走過去。雪地上插了幾根短木枝,圈住一小片地方。沈知白低頭,起初什麼都看不出來,仔細看,才發現雪下面有幾處被踩實的泥。其中一道很窄,像人的腳印,旁邊還有幾處更深的凹痕。
趙破奴蹲下:「馬?」
軍卒說像,卻看不准幾匹。昨夜雪太大,後來又有人從附近過去,痕都壓亂了。趙破奴伸手撥開一層薄雪,下面露出一塊濕泥,泥里混著細砂,和沈知白靴底上的一樣。陳伍看了沈知白一眼,沈知白也看見了。
痕跡往西南去,軍卒指著遠處,說到那邊就斷了,是地硬。趙破奴站起來:「還是被人抹了?」
軍卒搖頭:「不知道。」見趙破奴看過來,他立刻低下頭,「屬下只敢說看見的。」
趙破奴點了點頭:「對。」
他沒罵,也沒追問。沈知白看了他一眼,趙破奴察覺到了:「看我做什麼?有話就說。」
「你不讓他猜有沒有人抹過痕跡。」
「他又沒看見。」趙破奴轉身繼續問,「還找到什麼?」
另一名軍卒從懷裡取出一截斷掉的麻繩,不過半尺長,沾了泥,說是在靠河邊的地方找到的。趙破奴接過捻了捻。軍卒只能認出是普通麻繩,趙破奴又遞給陳伍。
陳伍看了一會兒,也搖頭:「營里到處都是。」
麻繩最後遞到沈知白手裡。繩身粗糙,結口已經斷開,他翻來覆去看了一遍,什麼都看不出來。
趙破奴問:「麻繩有問題?」
「沒有。」
「那還我。」
沈知白遞迴去。趙破奴收進腰間的小袋:「帶回去。」
「普通東西也留?」
「普通才要留。」
「為什麼?」
「現在普通,不代表以後普通。」
沈知白頓了一下。幾人繼續沿河灘往前,走到一處低坡時,軍卒停下:「還有這裡。」
坡後有一片被風遮住的雪,比外面薄,其中露出幾塊黑色泥地。趙破奴走近,地上有一道很長的拖痕,從河邊一直延伸到坡後,中間斷過幾次。沈知白蹲下時胸口又疼了一下,他扶住膝蓋。陳伍伸手想扶,他擺了擺手。
趙破奴問:「像什麼?」
軍卒道:「像拖過人。」
陳伍道:「也可能是東西。」
「什麼東西?」
陳伍想了想:「糧袋。」
「這麼窄?」
「那……人。」
「沒看見,就別瞎猜。」
陳伍閉嘴。沈知白盯著那道痕,他的腦子裡沒有任何印象,沒有誰把他從河邊拖過來,也沒有自己跌跌撞撞爬過雪地。空白,就是空白。
趙破奴忽然問:「想起來了?」
「沒有。」
「什麼都沒有?」
「嗯。」
趙破奴站了一會兒:「那就回。」
沈知白抬頭:「這就回?」
「查完了。」
「沒有結果。」
「沒結果也是結果。」
趙破奴轉身往營里走,沈知白沒動。陳伍小聲道:「隊率就是這樣,看見多少,說多少。」
沈知白問:「他一直這樣?」
陳伍想了想:「跟大將軍久的人,大多都這樣。」
沈知白這才跟上。回營的路上,趙破奴一直沒說話,直到進了營門,才忽然問他認不認得身上的靴子。沈知白低頭看了一眼,說不認得;再問衣服、腰帶,也都不認得。
「身上還有沒有什麼是你認得的?」
沈知白沉默了一會兒:「沒有。」
趙破奴停住,這一次,他真正回頭看沈知白:「一個都沒有?」
「沒有。」
「那名字呢?」
沈知白看著他:「沈知白是我的名字。」
「這個你確定?」
「確定。」
趙破奴沒有馬上說話,旁邊陳伍也安靜下來。片刻後,趙破奴道:「那就先剩這個。」
沈知白微微一怔:「什麼意思?」
「衣服不是你的,靴子不是你的,軍圖不是你的,來處也說不清。」趙破奴看著他,「至少名字,你還認。」
他說完繼續往前走。沈知白站了片刻,直到陳伍回頭叫他,才跟上去:「趙隊率一直這麼說話?」
陳伍想了想:「有時候更難聽。」
趙破奴在前面冷冷道:「我聽見了。」
陳伍立刻閉嘴。沈知白忍了一下,還是笑了,這一次趙破奴沒有回頭。回到營中時,軍醫帳外已經排了人。昨夜那個腿上中箭的傷兵坐在一塊木墩上,臉色比早上差,看見沈知白,居然還認得:「你還沒死?」
「你也沒有。」
傷兵咧嘴:「我命硬。」
裡面傳來軍醫的聲音:「命硬的那個,閉嘴。」
傷兵臉上的笑立刻收了。軍醫掀簾出來,看見沈知白站在外面,眉頭先皺起來:「誰讓你出去的?」
「趙隊率。」
趙破奴正好從後面過來:「我沒讓。」
沈知白回頭:「你帶我去的。」
「是你自己先出去的。」
軍醫看了看兩個人:「都進去。」
趙破奴道:「我還有事。」
「那你走。」軍醫指向沈知白,「他留下。」
趙破奴看了沈知白一眼:「別亂跑。」說完轉身走了。
沈知白還看著他的背影,軍醫已經在旁邊催他進帳。重新搭脈時,軍醫按得比早上更久。沈知白問了兩句,只得到不怎麼樣、也沒好的答覆。
「會死嗎?」
軍醫抬眼:「人人都會死。」
沈知白頓了一下。這句話他昨夜聽過。霍去病也說過。軍醫鬆開手:「不過你可能早一點。」
「多早?」
軍醫沒有回答,低頭拿筆在一塊木牘上記了幾筆。沈知白看過去,上面寫著脈象、發熱、咳血,還有幾個他看不太懂的字。寫完以後,軍醫把木牘往旁邊一放:「這幾日別騎馬,也別吹風,能躺就躺。」
沈知白問:「多久?」
「先三日。」
「之後呢?」
「之後看你還活不活。」
沈知白笑了一下。軍醫看他:「很好笑?」
「沒有。」
「那就少笑。」
「笑也傷身?」
「不知道。但你現在什麼都傷身。」
沈知白沒再說話。帳外忽然響起腳步,有人掀簾。不是藥童,也不是趙破奴,是霍去病身邊的那名親兵。他看了沈知白一眼:「沈知白。」
「在。」
「霍校尉叫你過去。」
軍醫頭也沒抬:「不去。」
親兵一愣,沈知白也看向軍醫。軍醫繼續收藥:「他剛回來,發熱沒退,胸口還有瘀傷。校尉要問話,就來這裡問。」
親兵臉色有些為難:「這是校尉的令。」
軍醫終於抬頭:「那你回去告訴校尉,我的令,是他現在不能走。」
親兵沒話了。沈知白也沉默了。軍醫看向他:「你敢出去試試。」
沈知白想了想,重新躺下。親兵站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轉身走了。
沈知白問:「你不怕霍校尉?」
軍醫低頭整理藥瓶:「怕。」
「那你還讓他過來?」
「他會騎馬,你不會。」
沈知白沒忍住,又笑了。軍醫抬眼:「我剛說什麼?」
他把笑收回去:「少笑。」
「記得就好。」
帳外的腳步聲漸漸遠了。沈知白躺回榻上,忽然有些想知道霍去病聽見這句話以後,會是什麼表情。但他沒能想太久,藥勁上來,很快又困了。閉眼以前,他看見軍醫仍坐在案邊寫東西,一塊木牘寫滿,換下一塊,沒有停。
沈知白醒來時,帳里多了一個人。他睜眼看了半晌,才認出來。霍去病坐在軍醫平時寫東西的位置上,正低頭看桌上幾塊木牘。軍醫在另一邊給人換藥,像根本沒覺得讓一個校尉坐自己桌邊有什麼不對。
沈知白動了一下。霍去病沒抬頭:「醒了?能說話?」
「能。」
軍醫從旁邊道:「少說。」
霍去病這才抬眼看他:「你現在連說話都有人管了。」
「總比沒人管好。」
軍醫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你們兩個要是準備吵,都出去。」
霍去病笑了一聲,拿起最上面一塊木牘遞給沈知白。他撐著坐起來,木牘上只有幾行:河灘有細砂,疑有馬跡,拖痕一處,麻繩一截,其餘不明。
「趙隊率報的?」
「嗯。」
「他寫得這麼少?」
「他說沒看見的,不寫。」
沈知白點點頭:「挺好。」
霍去病看他:「你今日倒很贊成他。」
「昨日也沒有不贊成。」
「昨日你們差點吵起來。」
「那是他覺得我是細作。」
「他現在也這麼覺得。」
沈知白抬眼,霍去病神色很平常,不像在嚇他。河灘帶他去看過了,還是查不出,趙破奴並沒有因此放下懷疑。
沈知白低頭看著木牘:「那我現在還是細作?」
霍去病想了想:「嫌疑人。」
「聽起來好一點。」
「沒有好多少。」
沈知白笑了一下,軍醫從旁邊看過來,他立刻把笑收住。霍去病看見了:「你現在怕他?」
「他說少笑。」
霍去病轉頭看向軍醫:「笑也不行?」
軍醫頭也不抬:「我隨口說的。」
沈知白沒話了。霍去病笑出了聲,軍醫這才抬頭:「校尉也少笑。」
「為什麼?」
「吵。」
軍醫繼續低頭處理傷口。帳里安靜了一瞬,沈知白看著霍去病。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霍去病坐在一個不屬於他的帳里。沒有軍圖,沒有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也沒有昨夜那些人圍著,只是一個十八歲的年輕校尉,坐在那裡看幾塊查不出什麼東西的木牘。
霍去病又遞來第二塊:「這個也是你的。」
沈知白接過,上面記的是他身上的東西:外衣一件,中衣一件,靴一雙,腰帶一條,軍圖一卷,另有錢幣數枚。往下沒了。
「這麼少?」
「你還想帶什麼?」
「我以為會有能證明身份的東西。」
「沒有。」
沈知白問起錢幣和衣物,霍去病告訴他,錢是普通漢錢,衣服也普通,靴子軍中和邊地都有人穿。沈知白沉默下來。
「認得哪個?」
「都不認得。」
霍去病又分別問了錢、腰帶和衣服,一樣也沒問出來。他靠回去:「那你倒挺乾淨,除了名字,什麼都沒有。」
沈知白沒有出聲。霍去病問起趙破奴報來的籍貫:「長安?」
沈知白停了一下:「我昨夜隨口說的。」
霍去病眼睛微微一眯:「隨口?」
「總得答一個。」
「所以你不是長安人?」
「不知道。」
霍去病看了他好一會兒:「你連自己是不是長安人都不知道?」
「對。」
「那你為什麼偏說長安?」
沈知白想了想:「聽得熟。」
霍去病皺眉:「什麼意思?」
沈知白沒有回答。這次不是故意,只是這個問題實在沒法答。他當然知道長安,只是他知道的那座長安,早已經不在了。霍去病等了一會兒,沒等到答案,也沒再問。
霍去病拿過第三塊木牘,將軍中的查問結果也告訴了他:各營沒有沈知白的名字,隨軍民夫、轉運的人里,也沒人認得。
霍去病看著他:「沈知白,你像是突然冒出來的。」
沈知白沒有說話,軍醫在旁邊收拾藥布,也沒有插嘴。
「怕嗎?」
「怕什麼?」
「查不到。」
沈知白想了想:「還好。」
「為什麼?」
「反正我自己也不知道。」
霍去病笑了一下:「你這人有時候倒省事。」
「這位軍醫也這麼說。」
軍醫從旁邊道:「別帶上我。」
霍去病把幾塊木牘重新摞好,告訴沈知白,暫時查不到不代表以後也查不到,趙破奴還會繼續查。
「我知道。」
「你呢?」
沈知白愣了一下:「我?」
「你自己不查?」
「怎麼查?」
「那是你的事。總不能什麼都等別人替你查。」
沈知白沉默了一會兒:「我可以先看那張軍圖嗎?」
霍去病抬眼:「為什麼?」
「既然我身上只剩它最奇怪。」
「昨夜不是看過?」
「昨夜刀在脖子上。」
「所以?」
「不太仔細。」
霍去病笑了:「有道理。」
他站起身,軍醫立刻抬頭:「去哪兒?」
「我的帳。」
軍醫看向沈知白:「他不去。」
霍去病停住:「為什麼?」
「剛才不是說了,不能走。」
沈知白很配合:「我也記得。」
軍醫點頭:「總算有一句記得。」
霍去病站了一會兒,最後竟然沒有爭:「那我讓人送過來。」
「軍圖別放我藥上。」
「知道。」
「也別在這裡審人。」
「知道。」
「還有——」
霍去病已經掀簾:「你話真多。」
軍醫頭也不抬:「病人死了你負責?」
霍去病腳步一頓:「算你的。」
軍醫終於抬頭:「出去。」
霍去病笑著走了。帳簾落下,沈知白看著門口。軍醫走回來,重新摸了摸他的額頭:「熱還沒退。剛才說了多少話?」
沈知白想了想:「沒數。」
「以後數。」
「為什麼?」
「因為你話多。」
沈知白沒忍住,又笑了一下。這次軍醫沒說他,只是把一碗水遞過來:「喝。」
水是溫的,他接過喝了幾口。帳外不時有人經過,有人喊著換馬,有人抬傷兵,有人送藥,還有人站在帳外問:「裡面還有沒有地方?」
軍醫回了一句:「有命就抬進來。」
很快,又一個傷兵被人扶進帳,肩膀中箭,臉上全是泥。他一進來便看見沈知白占著一張榻,皺眉:「這誰?」
藥童在旁邊道:「不知道。」
傷兵看向沈知白:「你什麼人?」
沈知白想了想:「現在還不知道。」
傷兵大概覺得他腦子有問題,沒再問。軍醫把人按坐下:「衣服脫了。」
「冷。」
「那箭留著?」
傷兵立刻開始解甲。沈知白靠在榻上看了一會兒,軍醫忽然頭也不回地問:「又看什麼?」
「看箭傷。」
「會治?」
「不會。」
「那就看,別亂動手。」
「我沒想動。」
「最好。」
軍醫剪開傷兵肩頭的衣料,露出箭口。血已經不怎麼流了,箭杆被人從中間折斷,只剩短短一截。
「誰折的?」
「我自己。」
「誰讓你折的?」
「礙事。」
軍醫臉色一下沉了:「再深半寸,你折的時候人就沒了。下次等我來處理。」
傷兵道:「下次不一定遇得上你。」
軍醫手停了一瞬,隨後繼續處理傷口:「那就學著別中箭。」
傷兵笑了:「這個難。」
「那死也別嫌難。」
沈知白低頭看著手裡的水碗,想起霍去病昨夜說過的話:「六年後再說。」
軍醫忽然道:「水喝完。」
沈知白回過神,把剩下的水喝了。沒多久,霍去病的人真的把軍圖送來了,不是親兵,只是一個普通軍卒,把捲軸交給軍醫以後就走。軍醫問放哪兒,沈知白說放他這裡,軍圖便落在他腿上。
「別弄濕。」
沈知白展開,還是昨夜那張圖。但這一次沒有刀壓著喉嚨,他終於能慢慢看。山勢、水路、營地,幾處標記,有些地方認得,是昨夜已經看過的。看久以後,他發現了一個問題,抬起頭:「軍醫,軍中畫圖的人很多嗎?」
軍醫正在洗手:「問我?」
「你不知道?」
「我只管治病。」
沈知白又低頭看了一會兒,旁邊那個肩傷的軍卒忽然開口:「軍圖?」
沈知白問他見沒見過這種,傷兵皺眉:「拿近點。」
他把圖稍微轉過去,軍醫立刻道:「別讓他動。」
傷兵罵道:「我只是看。」
「看也別抬手。」
傷兵只好伸長脖子,看了片刻:「這不是我們那邊畫的。」
沈知白心裡微微一動:「怎麼看出來的?」
「山畫得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傷兵想了想:「說不上來。」
沈知白沒催。那人又看了一會兒:「我們那邊畫山,不這麼畫。」
沈知白這才問出,他以前跟過一陣斥候營,後來箭射得不准,就不跟了。他說得很坦然,沈知白又把軍圖往他那邊轉了一點:「這裡呢?」
傷兵眯眼:「水路倒像。」
「標記呢?」
「這個沒見過。」
他說著想抬手指,軍醫在旁邊冷聲道:「你敢抬一下試試。」
傷兵只好用下巴點:「右上那個。」
沈知白看過去,那裡有一個很小的記號,昨夜他完全沒有注意。像一個倒過來的「山」字,又不太像字。他盯著看了一會兒,問是什麼意思,傷兵搖頭,只說可以去問斥候營的人。
「誰?」
傷兵皺了皺眉:「這我哪知道。」
「你不是跟過斥候營?」
「跟過一陣,又不是人人都熟。」他想了想,「拿去給他們看,總有人認得。」
沈知白點頭,沒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