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營的人來認軍圖,是第二日午後的事。沈知白原本想去,結果剛走到軍醫帳門口,就被人從後面拽住了衣領。
「去哪兒?」
沈知白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斥候營。」
「誰準的?」
「沒人。」
軍醫把他往後一扯。沈知白本就站得不穩,被扯得踉蹌半步,扶住帳柱才沒摔:「你輕一點。」
「輕一點你就出去了。」
「我只是去送圖。」
「圖不用你送,趙隊率已經讓人過來看了。」軍醫鬆開手,把一碗藥塞給他,「喝。」
沈知白看了一眼,還是黑的:「每天都一樣?」
「嫌苦?」
「我只是問問。」
「今天多加了一味。」
「什麼?」
藥童蹲在旁邊沒忍住,笑出了聲。沈知白低頭喝藥,帳外有人經過,報說斥候營的人來了。他抬頭,軍醫沒理他,只朝帳外道:「進來。」
帳簾掀開,進來的不是將校,是兩個穿輕甲的軍卒。一個年紀稍長,臉上被風吹得發紅;另一個很年輕,進帳時先看了一眼地上的傷兵。
「趙隊率讓我們來認圖。」
軍醫指了一下角落,兩個人這才看見沈知白。年長那個問:「圖是你的?」
「從我身上搜出來的。」
「那就是你的。」
「不是。」
軍卒看他一眼:「你這話挺省事。」
沈知白髮現這座軍營里的人很喜歡這麼評價他。年輕那個已經蹲下來,把圖鋪在一塊空木板上。他沒有先問沈知白,也沒有看右上角的奇怪記號,而是先順著水路看了一遍,然後看山勢和營地標記。沈知白沒催。
過了一會兒,年長軍卒問:「怎麼樣?」
年輕人搖頭:「不是咱們畫的。」
沈知白坐直了些:「怎麼看出來的?」
年輕軍卒抬頭:「你問我?」
「嗯。」
「你看不出來?」
「看不出來。」
「圖在你身上,你不會看?」
「會看一點。」
「那一點是多少?」
沈知白想了想:「知道山是山,水是水。」
藥童在旁邊笑彎了腰。軍醫低著頭搗藥,肩膀也像是動了一下。年輕軍卒看了沈知白半晌:「那確實是一點。」
他重新低下頭:「我們畫山,先記能不能過人,再記能不能過馬。這裡不是。」手指落在圖上一處,「這條坡,畫得好看,但沒用。」
他接著說,圖上看不出坡緩還是坡陡,也看不出雪後能不能走。
「這張圖的人不懂行軍?」
「不一定。」年輕軍卒道,「至少不是我們平時給騎兵看的畫法。」
沈知白沒說話。年長軍卒也蹲下來,兩個人頭碰頭看了一陣。沈知白坐在旁邊,圖上的山、河、營地,他也認得;可哪裡能走,哪裡不能走,馬到了哪裡會慢,下了雪要從哪裡繞,他看不出來。
年輕軍卒忽然指了一處:「這裡錯了,水從這裡不過。」
年長的湊過去:「去年過。」
「去年秋天改道了。」
年長軍卒想了想:「對。」他伸手在那處敲了一下,「那這圖至少不是最近畫的。」
沈知白問是多久前的,兩人卻都看不出。他又指向右上角那個倒山一樣的小記號。年輕軍卒看了一陣,說不認得,年長軍卒也搖頭:「不像軍中的記號。」
沈知白沒有失望,只是問:「圖我能留下嗎?」
「趙隊率說,看完先放你這裡。」
「我是說,你們能不能把看出來的東西記下來。」
兩個人都看向他:「記什麼?」
「剛才說的。山怎麼畫,水什麼時候改過道,哪裡不是最近的。」
年輕軍卒皺眉:「你自己不能記?」
沈知白看了看自己的手:「能,但我記的不一定對。」
年輕軍卒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從腰間取下一塊木牘:「你說。」
沈知白一怔:「不是我說。」
「那誰說?」
「你們。」
年輕軍卒看了他一眼,還是低下頭,開始寫。他寫得很慢,每寫一句都要停下來想一會兒。
「北坡……」他抬頭,「北坡怎麼寫?」
年長軍卒道:「冬日積雪以後,馬不能走。」
年輕軍卒低頭寫了幾個字。沈知白又問起坡下的路況和積雪的厚薄,才弄清那裡有碎石,平時能走,薄雪也能走;像昨夜那麼大的雪,便滑得不能走了。
他點頭:「那就記。」
年輕軍卒看了看木牘:「記這麼細?」
「以後也許用得上。」
年長軍卒笑了一聲:「那得寫多少?」
「不知道。」
年輕軍卒道:「你怎麼又不知道?」
「我本來就很多不知道。」
這一次連年長軍卒也笑了。軍醫從旁邊道:「總算說了句實話。」
沈知白沒理他。年輕軍卒繼續寫,寫到水路時,兩個人又爭起來。一個說去年秋天改的,另一個說是入冬前,誰也說服不了誰。
沈知白聽著:「那就兩個都記。」
「怎麼記?」
「一個說秋天,一個說入冬前。」
年輕軍卒皺眉:「到底哪個對?」
「不知道。」
「那記了有什麼用?」
沈知白想了想:「至少以後知道,這裡有人記得不一樣。」
年輕軍卒沒動筆,年長軍卒卻先點了頭:「也行,省得以後誰都說自己沒記錯。」
年輕軍卒這才低頭。木牘很快寫滿,他翻過來,又寫了幾行,最後把筆一放:「沒地方了。」
沈知白接過來看,字不算好看,有些地方還擠在一起,但該記的都在。他把木牘放到軍圖旁邊:「多謝。」
年輕軍卒有些不自在:「謝什麼。」
「你們告訴我的。」
「趙隊率讓我們來的。」
「那也多謝。」
年長軍卒看了沈知白一眼:「你這人說話挺怪。」
「哪裡怪?」
「軍中沒人因為說幾句話道謝。」
「那以後可以有。」
年長軍卒笑了:「你先活到以後再說。」
軍醫在旁邊哼了一聲:「這句話倒說得對。」
兩名軍卒起身,年輕那個臨走前又看了一眼軍圖:「那個記號,我確實沒見過。你若真想知道,可以再問別人。」
沈知白應了。那人又道:「不過別拿著圖在營里到處走。」
「為什麼?」
年輕軍卒像看傻子一樣看他:「你身上就是因為有這東西才被抓的。」
沈知白沉默了一下:「有道理。」
兩個人笑著走了。帳簾落下,軍醫終於抬頭:「問完了?」
「暫時。」
「那躺下。」
「我還想——」
「沒有還想。」
沈知白看他,軍醫也看他。片刻後,沈知白重新躺回榻上。軍醫滿意了:「這就對了。」
沈知白把那塊木牘拿在手裡。軍醫瞥了一眼:「還看?」
「看不用力氣。」
「誰說的?」
「我。」
「那不算。」
沈知白沒說話。軍醫走過去給另一名傷兵換藥,帳里安靜了一陣,只有水沸起來的聲音。他重新看那塊木牘,北坡碎石、積雪後不可行馬,水道去年曾改,時間不明,右上記號無人識。都是很小的東西,甚至算不上答案,可它們第一次讓那張軍圖不再只是「從他身上搜出來的一張圖」。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問:「軍醫,你這裡的醫案,也這麼記嗎?」
軍醫手上動作沒停:「哪樣?」
「誰說的,什麼時候,後來怎麼樣。」
「差不多。」
「我能看看嗎?」
軍醫終於停下:「看誰的?」
沈知白沒有馬上回答。他本來想說霍去病,話到嘴邊,卻停了。那個腿上中箭的軍卒還躺在那裡,新來的腿傷軍卒正咬著布讓軍醫拆腿上的舊布,外面還有人在排隊。
他改口:「隨便。」
軍醫皺眉:「醫案有什麼好看的?」
「我想知道你們怎麼記。」
「為什麼?」
「看看。」
軍醫盯著他:「你今天這個詞用得挺多。」
沈知白笑了一下:「因為我確實只是想看。」
軍醫想了想,從旁邊木箱裡抽出一塊舊木牘遞過來。上面的字很少:某日,右腿箭傷,箭出,血止。後面沒了。沈知白翻過來,背面也是空的。
他問傷口後來有沒有再裂,有沒有發熱,軍醫都不知道。再問還能不能騎馬,軍醫看了他一眼:「能回來找我的,就再看。」
「沒回來呢?」
「那我去哪兒看?」
沈知白安靜下來。軍醫接著說,軍中不是醫館,人今日在這裡,明日可能就跟著自己的隊走了。傷好了,不會回來告訴他;傷沒好,有些也不會來。
「為什麼?」
旁邊那個腿傷軍卒忽然道:「因為來了就可能不讓出營。」
軍醫看過去:「你倒知道。」
傷兵閉嘴。沈知白看向他:「所以有人瞞傷?」
「這也叫瞞?」
「傷了為什麼不說?」
「能拉弓就行。」
「傷口裂了呢?」
「再包。」
「發熱呢?」
「睡一覺。」
軍醫在旁邊冷笑:「聽見了?」
沈知白點頭:「聽見了。」
傷兵又道:「你別聽他說得嚇人。軍中都這樣。」
沈知白看著他:「你叫什麼?」
傷兵一愣:「問這個做什麼?」
沈知白自己也頓了一下。藥童早上才說過。
「隨便問問。」
「郭大。」
「真名?」
「我家裡排老大。」
「所以叫郭大?」
「嗯。」
「沒有別的名字?」
郭大皺眉:「這個不能用?」
「能。」沈知白點頭,「挺好記。」
郭大愣了一下:「你呢?」
「沈知白。」
「知道。」
「你聽過?」
「現在這帳里誰不知道。」
沈知白看了一圈,藥童正在偷笑,軍醫低頭配藥,另外兩個傷兵也往這邊看。
「為什麼?」
郭大道:「因為你問題多。」
沈知白沒接話,旁邊終於有人笑出了聲。郭大也笑:「早上問這個,剛才問那個。你又病得最重,還到處跑。有人說趙隊率都被你問煩了。」
「他本來就煩我。」
「那倒也是。」郭大想了想,「他們怎麼叫你來著?」
旁邊一個傷兵接話:「姓沈的。」
另一個道:「那個病秧子。」
藥童道:「還有細作。」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郭大搖頭:「細作太難聽。」他看了沈知白一會兒,「你又識字,還總問東問西,叫先生吧。」
旁邊有人笑:「哪有這樣的先生?」
郭大道:「那叫什麼?」
藥童從藥案後探出頭:「病先生?」
軍醫抬手就在他腦袋上敲了一下:「配你的藥。」
藥童縮回去。帳里笑了一陣,郭大還真認真想了想:「病骨。」
沈知白抬眼:「什麼?」
「你這身子,不就剩一把骨頭?」郭大咧嘴,「病骨先生。」
帳里安靜了一瞬,緊接著有人笑起來。
「這個像。」
「病骨先生。」
「聽著還真像那麼回事。」
沈知白坐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軍醫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挺合適。」
「哪裡合適?」
「病。」軍醫低頭繼續配藥,「還有骨頭。」
帳里又笑起來。沈知白也笑了,沒有反駁。郭大叫了兩遍,越叫越順口,藥童也跟著叫:「病骨先生,藥還喝不喝?」
沈知白看了他一眼:「你剛才還叫我沈知白。」
「剛才是剛才。」
「這才多久?」
藥童認真想了想:「半刻?」
郭大笑起來。沈知白沒理他們。過了一會兒,他卻忽然看向正在收藥的軍醫:「我好像還不知道你叫什麼。」
軍醫手上沒停:「現在想起來問了?」
「嗯。」
「早怎麼不問?」
沈知白想了想:「有點怕你。」
軍醫終於抬頭。帳里安靜了一瞬,郭大第一個笑出聲,藥童也沒忍住。軍醫看著沈知白:「現在不怕了?」
「還是怕。」
「那還問?」
「總不能一直怕一個不知道名字的人。」
軍醫盯了他片刻:「秦儉。」
「哪個儉?」
「省儉的儉。」
沈知白點點頭:「挺像你。」
秦儉皺眉:「什麼意思?」
「藥省著用,話也省著說。」
秦儉把藥碗往他面前一放:「喝。」
沈知白低頭喝藥。郭大在旁邊笑得傷口疼,又不敢出聲,只能咬著牙抽氣。秦儉看過去:「疼?」
郭大立刻搖頭:「不疼。」
「那我待會兒少給你一份藥。」
「疼。」
帳里又笑起來。帳簾就在這時候被人掀開,趙破奴進來,笑聲很快低下去。他看了一圈:「挺熱鬧。」
郭大立刻閉眼,像睡著了。趙破奴沒管他,走到沈知白面前,看過旁邊攤著的軍圖,又問起斥候的說法。沈知白把那塊木牘遞過去:「他們剛寫的。」
趙破奴接過。上面只有幾行:圖中北側水道與現狀不符,西南緩坡標記不全,山勢畫法非斥候營舊例,右上符號不識。
他看了一遍:「還說了什麼?」
「說這圖不太像給騎兵行軍用的。」
趙破奴抬眼:「原話?」
「不是。」
「那是什麼?」
「我聽完以後這麼理解的。」
趙破奴把木牘放到軍圖旁邊:「那就是你的話。」
「對。」沈知白點頭,「他們只說山畫得不對,水路有舊,我把它們放在一起想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他問:「趙隊率,如果這張圖給你,你敢照著走嗎?」
趙破奴低頭看了一會兒:「不敢。」
趙破奴說,水路有錯,坡勢也看不清。沈知白又問給斥候行不行,趙破奴道:「他們自己會畫。」
沈知白點了點頭,用手指壓住軍圖:「這張圖到底是給誰看的?」
趙破奴看他:「你到底想說什麼?」
「斥候說它不好用,你也不敢照它走,那它為什麼是一張軍圖?」
趙破奴沒說話。秦儉從藥案後抬起頭,郭大也睜開了一隻眼。
沈知白把兩名軍卒認出的幾處問題重新說了一遍。若給帶兵的人看,畫得不夠好;給斥候看,又不夠細。水路還是舊的,有些標記連軍中人都不認識。
趙破奴道:「所以?」
沈知白看著那張圖,停了一下:「這東西會不會根本不是拿來用的。」
趙破奴眉頭慢慢皺起來:「軍圖不是拿來用,那拿來做什麼?」
「拿來被搜出來。」
帳里安靜下來。趙破奴看著他:「說清楚。」
「我身上什麼都沒有。沒有兵器,沒有軍籍,沒有能證明身份的東西,偏偏有一張軍圖。」沈知白指了指圖,「還是一張看著像那麼回事,真拿去用卻未必好用的軍圖。」
趙破奴沒有說話。
「如果我是細作,這圖太顯眼。如果不是——」沈知白頓了一下,「那它最大的用處,就是讓搜到我的人覺得我是細作。」
郭大忍不住插了一句:「那不是繞回來了嗎?」
沈知白看他:「對,所以我也不知道是不是。」
郭大沒話了。沈知白道:「只是一個可能。」
趙破奴問:「證據呢?」
「沒有。」
「那你說這麼多。」
沈知白看著他:「假設。」
趙破奴皺眉:「假設什麼?什麼是假設?」
「……猜。」
「那就說猜。」
「行。」沈知白點頭,「我猜的。」
趙破奴反而沒話了。帳外忽然有人道:「猜什麼?」
聲音很年輕。沈知白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