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上全是血。沈知白站在軍醫帳門口,看著霍去病騎馬過來。馬身上全是泥,披風也髒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只有人還坐得很直。
他先看霍去病的臉,沒傷。再往下,握韁的右手已經沒了布,血從掌心一直染到手腕。隔著幾步,霍去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頭。沈知白走過去:「你的?」
「一點。」
「下來。」
霍去病看他:「什麼?」
「下馬。」
旁邊幾個騎卒都看了過來。霍去病笑了一下:「你現在也會使喚人了?」
沈知白指了指他的手:「下來。」
霍去病沒再說,翻身下馬,落地很穩。沈知白這才看清,掌心那道舊傷又裂了,但手背、袖口、護腕上的血不全是他的。
「還有哪兒?」
「沒了。」
「確定?」
「嗯。」
沈知白看了他一會兒:「進去。」
霍去病卻回過頭。後面的騎兵還在進營,有人剛下馬便坐在地上,有人自己卸甲,也有人被兩個同袍架著往軍醫帳走。趙破奴策馬過來,左邊肩甲已經裂了一塊。
霍去病問起後面還有多少人,趙破奴說沒點完。聽見他吩咐重傷的先送來,趙破奴答說已經在送,馬也有人接,俘虜由中軍那邊收。
霍去病點頭。趙破奴正要走,沈知白忽然道:「肩。」
「什麼?」
「你的甲。」
趙破奴低頭看了一眼:「沒事。」
沈知白沒說話。趙破奴頓了一下:「真沒事。」
霍去病道:「你最好過去讓秦軍醫看看。」
「你先看你自己的手。」
霍去病低頭,沈知白道:「都進去。」
趙破奴沒動。霍去病先笑了:「聽見沒有?」
趙破奴看了兩個人一眼,最後翻身下馬:「行。」
三個人往軍醫帳走。走到一半,旁邊忽然有人喊「杜成」,沈知白停下腳步,轉頭看見一個軍卒正被人扶下馬。臉上都是泥,是杜成。左邊小臂纏著布,已經被血浸透了一半,人倒還站得住,見了沈知白,居然還笑了一下。
「病骨先生。」
沈知白走過去:「哪兒傷了?」
「胳膊。」
「我看得見。」
「那你還問?」
沈知白看他。杜成立刻道:「刀劃的。」
「深不深?」
「不深。」
沈知白看了一眼那塊浸紅的布:「去軍醫帳。」
杜成臉一垮:「我剛回來。」
「所以呢?」
「讓我先吃口東西。」
「先看傷。」
杜成看向趙破奴,趙破奴道:「看我做什麼?」
杜成沒話了。
「等會兒我找你。」
杜成嘆了口氣:「知道了。」
沈知白沒理他,繼續往前。身後傳來杜成一句:「怎麼都跟秦軍醫一個樣……」
趙破奴回頭看了一眼:「他說你?」
「不知道。」
霍去病笑了一聲。軍醫帳里還是亂,地上剛擦過一遍,血腥味沒散。秦儉正在給一個軍卒包腿,抬頭見三個人一起進來,臉一下就沉了:「怎麼?約好的?」
沒人說話。秦儉先看見霍去病的手,叫他過來。霍去病坐下,沈知白取來水,照秦儉的吩咐給他洗手。血一點點衝掉,掌心裂開的舊傷重新露出來,不深,手背卻還有一道新口子。
沈知白停了一下:「這個什麼時候的?」
霍去病低頭看:「忘了。」
秦儉冷笑:「要不要我替你想?」
「打的時候。」
「哪一場?」沈知白看著他。
「今天就一場。」
再問什麼時候,霍去病想了想,只記得是衝進去以後,過了多久,他真不知道。沈知白沒再追問,讓他動了動手指,又問麻不麻。霍去病說不麻,可剛按他說的握起拳,傷口邊緣便又滲出一點血。
「松。」
霍去病鬆開。秦儉已經走過來,看了一眼:「會了?」
「剛學會一點。」
「那就繼續看。」
秦儉開始處理傷口。沈知白拿來那塊寫著「霍去病」的木牘,最下面還是出營前那幾行。他提筆記下:今日歸營,右掌舊傷再裂,手背新刀傷。
寫到這裡,外面忽然有人喊了一聲,很遠,接著又有人喊。軍醫帳里的人都抬了一下頭。趙破奴坐在另一邊,肩上的衣服已經剪開,刀口不深,藥童正在給他清理。他聽了一會兒:「應該開始點了。」
「戰果?」
「嗯。」
沈知白手裡的筆停了一下。外面有人在報數,聲音越來越多,卻隔得太遠,聽不清。霍去病坐直了一點,秦儉按住他的手:「別動。」
霍去病沒動,眼睛已經看向帳門。沈知白看著他,忽然想起一個數字,二千二十八。幾乎沒有經過思考,他便開了口:「兩千多。」
帳里一下安靜了。霍去病轉頭,趙破奴也看過來,秦儉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什麼?」
沈知白自己也怔了一下,剛才那句話太快,沒來得及收回去。霍去病看著他:「兩千多什麼?」
沈知白沉默了一會兒:「斬捕。」
趙破奴皺眉:「你怎麼知道?」
沈知白沒答,帳外已經響起急促的腳步。一個軍卒掀簾進來,臉上全是汗和泥,叫了一聲「霍校尉」。霍去病看過去:「說。」
「初點出來了。」那人臉上的笑壓都壓不住,「斬首捕虜——」他喘了一口,「兩千上下。」
帳里沒人說話。軍卒還在笑,趙破奴先轉頭看沈知白,霍去病也看著他。沈知白低下頭,木牘上的墨還沒幹。
軍醫帳里還有血,剛才那個背上中箭的人還躺在裡面。陳伍肩上腫了一塊,杜成手臂受傷,還不知道傷勢如何,趙破奴肩上也有刀口。還有一些人,到現在都沒見回來。
帳外的軍卒還在等。霍去病忽然笑了,不是剛才那種隨口的笑,眼睛都亮了一些:「兩千?」
「還沒點完,俘虜也還在分。」
趙破奴也笑了:「這下大將軍該知道了。」
「知道什麼?」
秦儉頭也沒抬:「手。」
霍去病這才低頭:「哦。」
來報的軍卒還站在門口。霍去病問自己的人,得知也在點,便問:「折了多少?」
「還沒全出來。」
他臉上的笑還在,只是淡了一點:「點完報我。」
「諾。」
軍卒走了。趙破奴看向帳門:「應該不會太多。」
沈知白坐在旁邊,沒說話。霍去病看了他一會兒:「怎麼了?」
「沒怎麼。」
「兩千多。」霍去病眼裡還帶著剛才的亮,「你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
「那你這是什麼表情?」
沈知白想了一會兒,沒答。霍去病的目光落到他手上,指甲縫裡還有血。
「你的?」
「不是。」
「誰的?」
沈知白低頭看了一眼:「不知道。」
霍去病皺了一下眉:「不知道?」
「下午人太多。」沈知白搓了一下指尖,「有個背上中箭,還有個腿上全是血,後面還有幾個……」他停了一下,「沒記住。」
霍去病看著他的手,問他是不是一直在裡面。沈知白應了一聲。
「秦儉讓你碰這些?」
秦儉頭也沒抬:「他自己要學。」
沈知白看過去:「不是你讓我別站著?」
「後來也沒見你閒著。」
沈知白沒話了,霍去病卻笑了一下:「第一次?」
「嗯。」
「怕不怕?」
沈知白想了一會兒:「開始有點。」
「後來?」
「顧不上。」
霍去病點頭,沒再問。沈知白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問:「你呢?」
「什麼?」
「第一次帶這麼多人出去?」
「嗯。」
「怕不怕?」
趙破奴抬頭看了過來。霍去病也看著沈知白:「怕。」
沈知白看了他一會兒:「你?」
「我怎麼了?」
「看不出來。」
「出營的時候怕。」
「後來呢?」
「顧不上。」
沈知白停了一下,霍去病也停了一下。趙破奴在旁邊笑出了聲,兩個人同時看過去,他低頭道:「沒事。」
秦儉把最後一個結系好:「行了。」
霍去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沈知白忽然又道:「兩千多。」
「嗯。」
沈知白看了一眼軍醫帳裡面:「今天再聽……」他停了一下,「好像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沈知白搖頭:「說不上來。」
霍去病順著他的目光往裡看,裡面有人睡著了,還有人在低聲呻吟。他看了一會兒:「可還是贏了。」
「嗯。還是很厲害。」
霍去病笑了:「這句我聽懂了。」
沈知白也笑了一下。外面還在點人,一個名字,又一個名字,偶爾有人應,偶爾沒有。
聽了一會兒,沈知白忽然想起杜成,問趙破奴。趙破奴說人在外面,左臂挨了一刀。
「我知道。」沈知白看著他,「我問傷得怎麼樣。」
趙破奴頓了一下:「不深。」
秦儉在旁邊道:「剛看過,沒傷到筋骨。」
沈知白這才點頭:「那就行。」
霍去病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過了一陣,帳外又有人跑來,腳步比剛才慢。進來的還是那個軍卒,臉上的笑已經淡了。
「校尉。」
「點完了?」
「差不多。」
「說。」
軍卒低聲報了一遍。霍去病沒說話,趙破奴也安靜下來,沈知白沒有抬頭。
「名字都有?」
「有。」
「給我。」
軍卒一怔:「什麼?」
「沒回來的。」霍去病道,「名字給我。」
「諾。」
軍卒轉身出去。帳里安靜了一陣,沈知白抬頭看霍去病,霍去病察覺到了:「又看什麼?」
「沒什麼。」
「說。」
沈知白想了一會兒:「這次真沒什麼。」
霍去病看著他,沒再追。秦儉已經去處理趙破奴的肩。沈知白低下頭,看了一眼方才記下的那幾行,把霍去病那塊木牘放到一旁。
帳外有人在笑,也有人在哭,聲音混在一起。沈知白聽了一會兒,沒有再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