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帳里已經坐了不少人。霍去病進去的時候，衛青正在看軍報，幾名將領分坐兩側，沒人說話。
左邊是公孫賀、公孫敖，李廣坐在右邊，鬢邊已經見白，神情很沉。他身前放著一張展開的軍圖，見霍去病進來，目光從臉上落到重新纏了布的右手，停了一瞬。趙破奴跟在後面，左肩也包著。
衛青把手裡的木牘看完，又從頭掃了一遍，才擱到案邊。
「過來。」
霍去病走到軍圖前，趙破奴停在他身後半步。衛青沒有問戰果，先道：「陛下讓我給你八百人。我給了，你自己又挑了一遍。」
霍去病停了一下：「換了一些。」
「多少？」
「差不多都看過。」
李廣抬起頭。衛青問：「嫌我給的人不好？」
「不是。」霍去病看了一眼圖，「第一次自己帶，想知道跟我出去的是什麼人。」
李廣問起挑人的辦法，霍去病轉向他，說了幾樣：能不能騎遠，有沒有舊傷，聽不聽令。軍醫帳那兩日篩人，也是他讓的。
「怕他們拖慢你？」
霍去病搖頭：「怕走到一半撐不住。」
李廣的手指在軍圖邊緣輕輕敲了一下。衛青道：「所以你一開始就準備走很遠？」
「沒有。」
霍去病把原來的打算說了：先去探敵，遇到小股匈奴，能打就打，打完回來。
衛青看著他：「我走之前說過什麼？」
帳里靜了一下。霍去病沒有立刻答，趙破奴也沒動。
「不要離大軍太遠。」
「記得？」
「記得。」
衛青低頭，手指點在圖上大軍所在的位置：「那你告訴我，後來為什麼到了這裡？」
霍去病順著他的手看過去，又往北，再往西。李廣原本靠在座上，慢慢坐直了。
衛青問：「跑出多遠？」
「不知道。」霍去病補了一句，「沒量。」
衛青讓他估個數。霍去病盯著圖看了一陣：「三百里往上。」
公孫賀抬起頭：「離大軍？」
霍去病應了一聲。公孫賀看了衛青一眼，沒再問。李廣起身走到圖前，低頭看著那條線。
「第二日就到這裡了？」
「差不多。」
衛青道：「第二日你已經出了我給你的範圍。第三日還在往前，第四日不但沒回來，還分兵。」
霍去病點頭：「嗯。」
「什麼時候打算回來？」
霍去病想了一下：「找到機會以後。找到人，能打，就打。」
李廣抬眼望向他：「為什麼一直往前？」
霍去病伸手指在第二日的位置，說起在那裡看見的蹄印。數目看不出來，新的壓在上面，半日以內的。他還看見了兩處煙。
趙破奴在後面道：「三處。」
霍去病回頭看了他一眼。
趙破奴道：「西邊還有一處。」
霍去病想了一下：「三處。」
衛青問：「所以繼續追？」
「不是追，是找。」
霍去病接著說到第三日。他們找到了二十幾騎，沒有動手殺，也沒有抓，而是跟了上去。
「他們沒發現？」李廣問。
按霍去病的說法，那二十幾騎始終沒變走法，沒人回頭，沒人往後探，也沒有散開。他就這樣跟到了第四日。李廣的手指落在軍圖上，霍去病確定就是那裡，最後離匈奴營地不到十里。
李廣抬起頭，這一次沒有馬上說話。
說到第四日夜裡的分兵，衛青把兩人都問到了。三百二十騎跟霍去病，剩下的由趙破奴帶。
衛青看向趙破奴：「你知道他進去以後要做什麼？」
趙破奴沉默了一陣：「就知道校尉要先進去。」
「進去以後？」
趙破奴沒有回答。衛青轉向霍去病：「你呢？」
「知道一點。先讓他們亂。」
「怎麼讓？」
霍去病的手指在圖上一點：「衝進去。」
帳里安靜下來。李廣看著他：「裡面多少人？」
「不知道。」
「有什麼人？」
「不知道。」
「從哪兒退？」
「不知道。」
李廣盯著軍圖，過了片刻才道：「那你知道什麼？」
霍去病也低頭看圖：「知道他們沒準備好。」
他把看見的情形說了一遍：火還亮著，馬沒牽出來，人也沒聚在一起。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他們亂了，我們沒亂。」
李廣的手指停住了：「再說一遍。你為什麼敢打。」
霍去病看向他，沉默了一下：「他們有人找馬，有人找刀，有人往裡跑，有人往外跑。我的人只做一件事，跟著我。」
李廣沒有說話，手指在那處位置輕輕點了兩下。
「這一仗，打得對。」
霍去病神色微微一正，朝他點了一下頭：「謝李將軍。」
李廣卻已經把手移到後方：「但這裡不對。」
「後路？」
「嗯。你進去得太深。」李廣的手指又往北移了一點，「這一帶要是再來一支匈奴騎兵，你那三百二十個人，就未必出來了。」
霍去病看著那幾個位置，沒有立刻開口。
「當時我覺得來得及。」
「現在呢？」
霍去病又看了一會兒：「有點險。」
「只是有點？」
霍去病沒有頂，反而問：「李將軍覺得該怎麼走？」
李廣停了一瞬，然後低頭，手指沿著另一邊走了一段。他指出一個位置，進去以前先放一隊在那裡，守住這條口，真要退，至少知道往哪兒退。
霍去病盯著那條線：「會慢。」
「會。」李廣看著他，「總比把人都留在裡面強。」
霍去病沒說話，仍在看圖。過了一會兒，他道：「記住了。」
李廣抬眼：「真記？」
「嗯。」
衛青一直坐在後面，這時才道：「繼續。」
霍去病看向趙破奴。趙破奴往前半步：「剽姚校尉進去以後，我們在外面等。」
他等的是裡面亂起來。至於等了多久，他說不清，只記得很久。開始還能聽見馬，後來有人喊，再後來全混在一起。有人問他要不要進去，他讓人再等，校尉還沒把人趕出來。
李廣抬眼：「你在等他們往外跑？」
趙破奴應了一聲，繼續往下說。先出來的是十幾騎，看見他們便掉頭跑了，他沒有追。裡面更亂，他這才帶人進去。據他說，那時火已經燒了起來，有人往外跑，有人往裡擠，匈奴騎兵也開始重新聚。
趙破奴低頭看著圖，停了一下：「我先看見校尉，離得不遠。」
衛青問：「身邊多少人？」
趙破奴沒馬上答：「不到百騎。」
衛青抬了一下眼。霍去病沒動。
趙破奴接著道：「還在往裡沖。」
帳里靜了一會兒。衛青沒有看霍去病，只問：「後來合上了？」
「嗯。收住一部分。」趙破奴道，「本來可以退。」
衛青這才抬眼：「本來？」
霍去病說起往北逃的那幾十騎。他們自己跑得不快，護著中間的人。他在圖上點出了位置，卻說當時不知道護的是誰。
李廣的目光落在那裡：「不知道你就追？」
霍去病看著圖：「能讓幾十騎護著跑，總得看看。」
李廣沒接，手指在那條線上往北移了一段：「第四日夜裡剛打完，你第五日還追。」
霍去病應了一聲，估了個時長：「半日多。」
趙破奴在旁邊道：「快一日。」
李廣看向趙破奴。趙破奴把中間斷過的情形也說了：匈奴跑，他們追，匈奴停，他們也停，到後來馬都慢了。
霍去病說，馬慢了也還在追。先抓到那人的官號是匈奴當戶，人還活著。李廣原本按在圖上的手停住。趙破奴又補道：「後來又拿了一個相國。」
李廣轉過頭。霍去病道：「兩個。」
李廣這次沒有馬上問，過了一會兒才道：「兩個都活著？」
「一個，另一個死了。」
李廣低頭看著那條往北的線。衛青問起回營的打算，霍去病說第五日還沒有，到第六日也仍在打。公孫敖皺了皺眉，看向那條已經伸出去很遠的路線：「你是真沒準備空手回來。」
衛青沒說話，手指停在案上。李廣也抬起了頭，帳里一下靜了。
李廣問：「為什麼不回？」
霍去病想了一會兒：「已經走到那兒了。」
「這算理由？」
霍去病抬眼：「往回也是走。前面還有人，能打，就打。」
李廣看了他很久，這次沒有立刻挑錯。霍去病接著說了回來的經過：第七日收攏散出去的、傷的、掉隊的人，收完回營。衛青低頭，仍看著從大軍一路伸出去的那條線。
李廣問起糧馬，霍去病說帶的糧不夠七日，後來能找到什麼吃什麼；馬死了一些，也換過。至於掉隊的，他抬起頭：「留人帶。」
「都帶回來？」
霍去病停了一下：「能帶的都帶了。」
李廣沒再問。趙破奴這時補報了第六日抓到的羅姑比。
有人皺起了眉，衛青道：「單于季父。」
抓到的是匈奴首領的小叔父。帳里徹底安靜下來，趙破奴又報了一個名字：「還有殺了一個，籍若侯產。」
李廣低頭，重新沿著那七日的路線走了一遍，一直走到最北，手指停住。
「你們到底鑽到哪兒去了？」
「當時不知道。」
「現在？」
霍去病停了一下：「離單于那邊的人，應該不遠。」
李廣的手沒有離開軍圖。衛青問：「戰果。」
趙破奴道：「回營初點兩千上下。」
衛青看向軍吏。軍吏已經站起來，手裡拿著剛送來的木牘：「核過一遍。」
帳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過去。軍吏低頭：「斬首捕虜——」停了一下，才報出數目，「二千二十八級。」
火盆里響了一聲，沒人開口。李廣的手還按在軍圖上，過了一會兒才問：「多少？」
軍吏抬頭：「二千二十八。」
李廣「嗯」了一聲，低頭又看了一遍那條線。衛青沒有去看木牘，一直看著霍去病。
「你今年多大？」李廣忽然問。
霍去病一怔：「十八。」
「我知道。」李廣又低下頭，「就是再問一遍。」
帳里沒人笑。過了片刻，李廣道：「命是真好。」
霍去病看向他。李廣沒有抬頭：「別急。」
他先點在第四日夜襲的位置：「這一下，你打得漂亮。」手指又往回一點，「這裡，你也確實命大。」
霍去病看了一會兒圖，點頭應了一聲。李廣終於抬眼：「命是好。仗也確實會打。」
霍去病神情認真了一些：「我知道。」
李廣沒再說。衛青這時才問他自己怎麼看這七日。霍去病低頭，從第二日西折說到第三日跟人，兩處都嫌慢。指到第四日夜襲，他停了一會兒：「這裡進去太深。」
「第五日追得太遠。」
趙破奴在旁邊看了他一眼。霍去病沒回頭：「第六日不該散那麼開。」
衛青問：「現在回頭看，怕不怕？」
「有一點。」霍去病指回第四日夜襲的位置和沒留人守住的後方，「當時沒覺得，現在覺得了。」他停了一下，「但下次會改。」
「怎麼改？」
李廣原本已經移開的目光又落了回來：「還要快？」
「嗯。他們沒準備好。」霍去病指了一下圖，「再快一點，這裡就聚不起來。」
李廣順著他的手看過去：「你的人呢？他們跟得上？」
霍去病停住，沒有馬上說話。
「不一定。」
李廣這才抬眼：「那就先想清楚。」
霍去病看著圖，點了一下頭。衛青把軍圖慢慢收回來。
「行了。」
霍去病剛轉身，衛青便叫住：「去病。」
他停下回頭。衛青的目光落在他右手上：「明日再去軍醫帳。」
「已經看過了，傷不重。」
衛青看著他：「什麼時候裂的？」
「第四日。」
衛青已經低下頭：「又用了三日，明日再看。」
「諾。」
衛青拿起下一塊木牘：「八百人，是我交給你的。帶出去多少，我記得；少回來幾個，你也得記得。」
霍去病說名字已經讓人記了。衛青抬眼：「哪些人沒回來，自己也記住。」
「記住了。」
衛青點頭：「去吧。」
霍去病這才轉身，趙破奴跟上。快走到帳門時，李廣忽然開口：「霍去病。」
霍去病回頭：「李將軍。」
李廣還站在軍圖旁邊，目光落在第四日那一處：「最後問你一個。」
「請。」
李廣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三百二十騎，如果進去以後，真沒有路出來呢？」
霍去病沒回答。帳里沒人出聲，他重新看向那張圖，看了很久。
「那天我覺得有。」
李廣道：「我問如果沒有。」
霍去病沉默了一會兒：「那就是我錯了。」
「錯了以後呢？」
「沒有以後。」
李廣看著他。霍去病又看了一眼軍圖：「那三百二十個人可能都回不來。」他停了一下，「所以下次先留好路。」
帳里仍然很安靜。李廣看了他很久，最後只點了一下頭：「記著。」
霍去病也點頭：「記著。」
這一次沒有再說別的。他掀簾出去，趙破奴跟在後面。帳簾落下，軍帳里沒有人馬上開口。李廣仍站在圖前，手指落在那條深入敵境的線上，過了一會兒才慢慢收回來。衛青拿起下一塊木牘，卻沒有立刻看。
火盆里又響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