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簾落下,外面的腳步聲漸漸遠了。李廣還站在軍圖前,霍去病方才指出的那幾處都還在那裡:第二日西折,第四日夜襲,第五日往北,一直到最遠那一處。他看了一會兒,手指從最後的位置慢慢收回來。
公孫敖先開口:「真敢走。」
「剛才怎麼不說?」公孫賀看了他一眼。
「當著他的面說什麼?」
「你不是也問了?」
「我問的是第六日還在不在打。」公孫敖往後一靠,「他說在。」他停了一下,「我還以為我聽錯了。」
李沮坐在靠後的位置,一直沒怎麼說話,這時才道:「沒聽錯,我也聽見了。」
公孫敖看向軍圖:「三百餘里,七日。他是真不怕回不來。」
「他怕。」李廣重新坐下,「剛才不是問過?」
公孫敖道:「他說的現在知道怕了。回來以後誰都知道怕。」
李廣抬眼:「那也比不知道強。」
公孫敖沒說話。公孫賀看著軍圖,問李廣覺得這仗怎麼樣。
李廣低頭,過了一會兒才問:「哪一段?」
公孫賀笑了一下:「全部。」
李廣又看了一遍那條線:「喜歡。」
公孫敖抬了下眉:「你倒認得快。」
「打得好為什麼不認?」
李廣指在第四日夜襲的位置。他看重的是進去的時候人沒亂,李沮卻問:「不是衝進去最難?」
「衝進去有什麼難的。馬一催,膽子大點,誰都敢往裡沖。」李廣抬頭,「進去以後還能讓三百多人跟著你往一個方向走,這才難。」
公孫賀沒說話。李廣接著說下去,夜裡看不清人和路,旁邊全是匈奴,後頭還不知道有沒有人跟著,這種時候,只要最前面的先亂一下——他在圖上敲了一下:「後面就全亂。」
帳里靜了一陣。公孫敖道:「可他也差點把那三百二十人送進去。」
「是。」李廣答得很快,「所以我才問他後路。他也聽了。」
「你還挺滿意?」
「我滿意什麼?」
公孫敖沒接。李廣低下頭,過了一會兒,自己又道:「年輕人有點本事以後,還肯聽別人說自己哪裡不對,少。」
衛青一直坐在案後,這時才抬頭:「他又不傻。」
李廣看了他一眼:「年輕的時候,有本事的人不傻。」他停了一下,「比傻還麻煩。」
公孫賀嘴角動了動:「李將軍年輕的時候呢?」
李廣沒有看他:「忘了。」
沒人再問。衛青把案上那塊記著二千二十八的木牘翻過來:「這仗不能這麼學。」
公孫敖先點頭。他也這麼想,贏得漂亮歸漂亮,可往後各部都覺得帶幾百騎就能離大軍幾百里,仗便不用打了。
公孫賀道:「也沒人敢學。」
「敢的人多。」李廣道,「能不能回來另說。」
公孫敖看向他:「所以還是命好。」
「命當然好。」
李廣的手指落到第四日北邊,說那裡要是再多一支騎兵:「沒了。」再往前,第五日那幾十騎若真是引他進去:「也沒了。」到了第六日,人散開以後再撞上一隊,他停住:「還是沒了。」
「那不還是占了運氣?」
李廣抬起眼:「我說了只是運氣?」
沒人接。他把軍圖往面前拉了一點,說蹄印誰都看得見,煙也不難看見,那二十幾騎換一個人也能跟。可什麼時候靠近,什麼時候分兵、進去,進去後見人亂了敢繼續壓,後來見幾十騎護著中間跑,便知道值得追——
「這些也是命?」
公孫敖沒說話。公孫賀問:「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
李廣往後一靠:「命好,仗也會打,就這麼簡單。」
衛青看著他:「換你呢?」
「什麼?」
「那三百二十騎,換你帶。打不打?」
帳里幾個人都沒出聲。李廣重新看向圖,看得很慢,過了一會兒才道:「我不會從這裡進去。」手指落在另一處,「我會先留人。」
「所以慢。」
「慢。」
「可能追不上後面那些人。」
「可能。」
衛青問:「所以呢?」
李廣沉默了一下:「所以那二千二十八,我未必打得出來。」
帳里安靜了。公孫敖看了他一眼,李廣自己倒沒什麼表情,把軍圖推回去:「但再讓我選一次,我還是留人守著。」
衛青點了一下頭:「為什麼?」
李廣看向他:「我年紀大了,命沒他好。」
沒人笑,衛青也沒有。過了一會兒,李廣自己低頭看了一眼手。衛青把木牘翻回來,上面還是那個數,二千二十八。
公孫賀忽然道:「他十八。」
「我知道。」
「你剛才還問了一遍。」
李廣沒抬頭:「想聽他自己說。」
公孫賀看了他一會兒:「聽完呢?」
李廣沒有回答。衛青已經把木牘放下:「一仗看不出什麼。」
李廣點頭:「是。能不能一直這麼打,以後再看。」
「不能一直這麼打。」衛青看著軍圖,「至少不能一直這麼賭。」
帳里沒人反駁。過了一會兒,公孫敖問起陛下給霍去病八百人時,原來是怎麼說的。他看了一眼軍圖:「這可不像只是帶一帶。」
衛青沒答。公孫賀道:「陛下大概沒想到會打成這樣。」
衛青看著帳門:「沒人想到。」
他說完,低頭拿起下一塊軍報,帳里也跟著安靜下來。過了一陣,李廣又問,七日裡衛青從第幾日開始找霍去病。
「第三日。」
李廣看過去。衛青繼續看著木牘,說第三日斥候沒見人,第四日又派了一隊,第五日還是沒有。
公孫賀看了衛青一眼:「第六日呢?」
衛青的手停了一瞬:「繼續找。」
「找到沒有?」
「沒有。」
沒人再問。李廣看了他一會兒:「所以今天他進來的時候,你先看他的手。」
衛青抬眼,沒有否認,也沒解釋:「第四日就裂了。」
李廣嘴角動了一下:「你倒記得清楚。」
「我也聽見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李廣先移開目光:「好在回來了。」
「不只是他。」衛青拿起另一塊木牘,「八百人,我給出去的,總得知道回來多少。」
帳里安靜下來,沒人再拿這件事說笑。
兩日以後,最後幾路軍報陸續進了中軍。這一次帳里比上次安靜得多,沒有人圍著軍圖。幾張木牘一塊塊擺在衛青案前,任安坐在一旁,手裡已經備好了筆。
衛青拿起第一塊,看完遞過去:「記。」
任安接過,低頭。下一塊,再下一塊,有的戰果不錯,有的只有零散斬獲,也有一路幾乎沒什麼可報。輪到李廣這一部,任安抬了一下眼,衛青沒有停,照實報完。李廣坐在一側,從頭到尾沒說話,手一直搭在膝上。公孫敖往他那邊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去。
下一塊軍報送上來,衛青剛看第一行便停住了。帳里的人都察覺到了,沒人出聲。過了一會兒,他問:「蘇建到了?」
「到了。」
「趙信呢?」
軍吏沒馬上答。衛青抬頭:「說。」
「降了。」
李廣原本垂著的眼抬起來,公孫賀坐直了些。衛青問起人數,軍吏報了下去:蘇建、趙信合軍三千餘騎,遇上單于主力,打了一日多,漢軍幾盡。
任安的筆停在木牘上。衛青問:「趙信帶走多少?」
「余騎八百左右。」
「都過去了?」
「是。」
問到蘇建,軍吏說他獨自回營。衛青沒有說話,軍吏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衛青再問還有沒有,已沒有別的可報。他把木牘輕輕放到案上,帳里卻沒人動。
李沮忽然問:「單于親自來的?」
「是。」
李沮沒再說話。公孫敖盯著地面,臉色也沉了。過了很久,李廣才道:「三千餘。」
沒人接,他也沒再說。衛青拿起下一塊繼續看。後來又有軍報送來,上谷太守郝賢捕斬二千餘,帳里終於有人稍稍鬆了一口氣,衛青照樣讓任安記。再往後,戰果有大有小,有人有功,有人無功。
最後一塊放下,衛青看著面前排開的木牘,很久沒說話。公孫賀問是不是都齊了,任安看了一遍,答說齊了。
公孫敖問:「怎麼報?」
「照實報。」
「趙信也照實?」
「照實。」
「蘇建呢?」
「照實。」
公孫敖沒再問。衛青把木牘一塊塊往旁邊推,先報大軍各部,任安落筆。哪一部出哪裡,遇敵多少,斬獲多少,損兵多少,衛青說得很慢,一項一項,沒有遮掩。輪到李廣這一部,他抬眼看了一下任安。任安沒有看他,只低頭寫,李廣又把目光移開。
全部報完,衛青停了一會兒,把最後那塊木牘拿過來:「還有。剽姚校尉霍去病,率輕勇騎八百,離大軍數百里赴利。」
任安筆尖停了一瞬,又繼續寫。
「斬首捕虜二千二十八級,得匈奴相國、當戶,斬單于大父行籍若侯產,生捕季父羅姑比。」
任安寫完這一行,等著。衛青沒有馬上繼續。公孫敖的目光從案上那些軍牘一塊塊掃過去,最後落到衛青手裡那一塊。八百。
衛青道:「再寫。輕騎深入,七日而還。」
任安的筆沒有落下:「這也入報?」
「入。」
「陛下若問,為何離軍數百里——」
「照實寫。」
任安沒再問,低頭寫下。李廣坐在旁邊,忽然道:「你倒是一點沒替他遮。」
「遮什麼?」
「擅離大軍,走了三百餘里,七日不歸。」
衛青把手裡的木牘放下:「二千二十八擺在那裡,遮得住?」
李廣沒說話。衛青又道:「打得好就是打得好,險也是真的險,都給陛下看。」
任安寫完,吹了吹墨,雙手遞過去。衛青從頭看到尾,看到趙信時停了一下,看到蘇建,又停了一下。再往後是剽姚校尉霍去病:八百,數百里,二千二十八,七日而還。看完,他沒有馬上捲起來。
李廣道:「陛下看見這個數,會高興。」
「嗯。」
「很高興。」
衛青還是只應了一聲。公孫賀道:「第一次領兵,八百打成這樣,換誰都高興。」
李廣看了一眼軍報,沒說話。公孫敖道:「這功,怕是不小。」
衛青把軍報捲起來,系好:「功怎麼定,長安的事。」
李廣卻問衛青自己怎麼想這小子的功。衛青看著他,他也沒躲。過了一會兒,衛青道:「該多大,就多大。」
「我問的不是這個。」
衛青停了一下,看向那捲軍報:「他把我給的八百人帶出去,七日,回來,斬捕二千二十八。」
李廣等著,衛青卻沒再往下說,只道:「夠陛下自己看了。」
李廣看了他一會兒,笑意很淡:「也是。」
衛青把軍報交給任安:「送長安。」
「諾。」
任安起身走到帳門前,衛青忽然叫住他:「等等。蘇建的處置,另報。」
「諾。」
「趙信的家屬、舊部。」衛青停了一下,「先別動。」
公孫敖抬眼。衛青道:「等詔。」
「諾。」
任安這才出去。帳簾掀開,風灌進來一下,又落下。帳里安靜了很久,公孫賀第一個站起來,隨後是公孫敖,李沮也起身。衛青說今日到這裡,眾人便陸續往外走。
李廣還是最後一個。走到帳門前,他停下回頭,衛青正在收那些剩下的木牘。
「衛青。」
這一次沒叫大將軍。衛青抬頭。
「下次還讓他這麼出去?」
衛青看了他一會兒:「看他自己。」
李廣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道:「你還真敢。」
「他自己也敢。」
李廣想了想,沒再說,掀簾出去。帳里只剩衛青一個人。他把最後幾塊木牘收好,最上面一塊是歸營人數。衛青看了一會兒,手指從第一行慢慢往下,直到最後停住。外面有人牽馬經過,蹄聲很輕。
衛青把木牘放下,很久沒有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