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醫帳安靜下來以後,沈知白開始整理木牘。前幾日人太多,傷兵一撥接一撥送進來,能記的先記,來不及的後來再補。到現在,案邊已經堆了厚厚一摞。秦儉坐在另一邊配藥,藥童蹲在門邊洗布。
沈知白拿起第一塊,陳伍的。肩背淤傷,左手無礙,明日復看。他放到左邊。
下一塊是杜成。左臂刀傷,未及筋骨,換藥。也放到左邊。
秦儉看了一眼:「左邊是什麼?」
「回來的。」
「右邊呢?」
沈知白停了一下:「沒了的。」
秦儉看他一眼,沒說什麼。沈知白繼續往下翻。有些名字他一眼就認識,有些要看見傷情,才想得起那張臉。還有一些,他完全沒印象。
他拿起一塊看了半天:「這個你見過嗎?」
秦儉抬眼,聽他報過名字,想了一下,搖頭:「沒來過。」
沈知白把木牘放在中間,沒有往任何一邊放。又翻下一塊。
張安。
他的手停住。木牘上的字不多:背中箭,箭未透,止血。再往下,後來補了一行。
次日,卒。
沈知白看著那三個字,很久沒動。那天的血腥味像是又回來了。傷兵趴在氈布上,箭杆還在,隨著呼吸輕輕晃。他的手按在傷口旁邊,第一次鬆了。
秦儉說:「別松。」
後來他就一直按著。
「能聽見我說話嗎?」
「能。」
「冷不冷?」
「……冷。」
沈知白低頭,又看了一遍。
張安。
原來他叫張安。
秦儉抬頭:「怎麼了?」
沈知白把木牘遞過去。秦儉接過,看見最下面那一行:「哦。」
「你記得?」
「記得。」秦儉把木牘還回來,「第二天開始發熱,後來人就不行了。」
沈知白沒說話。
「箭不是拔出來了嗎?」
「拔出來不等於能活。」秦儉低頭繼續配藥,「你那天已經做得不錯了。」
沈知白仍然看著木牘。秦儉手停了一下:「那你看這麼久做什麼?」
沈知白想了一會兒:「不知道。」
他把張安放到右邊,又繼續往下分。案上的木牘慢慢堆成三摞,左邊最多,右邊薄一些,中間也有不少。
沈知白看著中間那一摞:「這些怎麼辦?我們都沒見過,那怎麼知道他們回來沒有?」
秦儉這次抬起頭,看了他一會兒:「你當我軍中主簿?」
沈知白沒說話。
「送到軍醫帳的,我知道。沒送來的,我去哪兒知道?」
沈知白點了一下頭:「也是。」
秦儉看著他:「你今天怎麼突然管起這些了?」
沈知白低頭,手指碰了一下張安那塊木牘:「就是想分清楚。」
秦儉沒再問。帳簾這時候被人掀開,霍去病走進來。沈知白抬頭,第一眼還是看右手,布還在。霍去病看見了。
「沒裂。」
「我沒問。」
「你臉上問了。」
秦儉在旁邊道:「有事說事。」
霍去病走到案前,拿起最上面那塊:「陳伍。」又看下一塊,「杜成。」目光往右邊一移,「那邊呢?」
沈知白沒馬上答。秦儉道:「沒撐住的。」
霍去病的手停了一下。他放下陳伍,從右邊拿起一塊,張安。
「這個我記得。」
沈知白抬頭:「你認識?」
「認識一點。」
「很熟?」
「談不上。」
霍去病繼續往下看。背中箭,箭未透。
次日,卒。
「他中箭的時候,我看見了。」
沈知白沒說話。霍去病抬眼:「怎麼了?」
「那支箭。」沈知白停了一下,「是我按著的。」
霍去病看著他。沈知白低頭:「拔出來以後,人還醒著,還能說話。我以為他能活。」
霍去病沒有接話。過了一會兒,把張安那塊木牘重新放回右邊。
沒有放歪。
沈知白繼續分,霍去病卻還站著,目光落到中間:「這些呢?」
「我和秦軍醫都沒見過。」
霍去病拿起一塊,看過名字,說這人回來了,沒受傷。沈知白把木牘接過來,放到左邊。
沈知白沒動:「怎麼了?」
「掉隊以後沒找回來。」
沈知白看著他。霍去病沒有把木牘放到右邊,只擱在中間那一摞旁邊。沈知白看了一眼,忽然道:「還有很多沒來過軍醫帳的吧?」
霍去病應了一聲。那些人里,有活著回來的,也有沒回來的。沈知白問起軍中名冊,霍去病告訴他,八百個人都在名冊上,歸營也已經點過。
沈知白想了一會兒:「能給我看嗎?」
霍去病看著他:「為什麼?」
「我想把這些分清楚。」沈知白低頭,見霍去病沒說話,又道,「原冊不給也行,我知道不能亂拿。」
霍去病看了一眼中間那一摞:「我讓人抄一份,明天給你看。」
沈知白點頭:「好。」
霍去病卻沒有馬上走,又低頭拿起一塊木牘。沈知白看了一眼:「左邊。」
霍去病放過去,又拿下一塊。
「這個還在裡面躺著。」沈知白道。
霍去病點頭,也放到左邊。
再下一塊,沈知白接過來,看見最下面那一行,手停住。
霍去病看他:「右邊?」
沈知白點頭:「嗯。」
霍去病把木牘接過去,沒有馬上放。他先看了一眼名字,念了一遍,然後才放到右邊。
秦儉抬頭看了兩個人一眼,又低下頭,什麼也沒說。
第二天下午,副本送來了。不是一塊,是好幾塊薄木牘串在一起,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名字。沈知白拿到的時候,第一反應是:真多。八百個人,寫成名字以後,原來有這麼長。
霍去病跟著過來,坐在案邊:「從哪兒開始?」
沈知白看他:「你來分?」
「不是你昨天沒分完?」
「你有空?」
「現在有。」
沈知白沒再問,把名冊攤開,旁邊放著他們已經整理過的木牘。霍去病指第一個名字,沈知白看了一眼,沒見過這個人。霍去病看旁邊的歸營記號:「回來了。」
「那左邊。」
再下一個,沈知白也沒見過。霍去病停了一下:「沒回來。」
沈知白看著那個名字:「叫什麼?」
霍去病念了一遍,沈知白跟著念了一遍,然後把名字記到旁邊。霍去病看他:「你還抄?」
「嗯。怕等會兒忘了。」
霍去病沒說什麼,繼續往下。
有些人沈知白記得,有些人秦儉記得。有些名字出現時,霍去病會停一下:「這個我見過。」
「哪兒?」
「第五日跟在右邊。」霍去病說這人沒傷,也回來了。
左邊。再一個。
沈知白看著名字,搖頭。霍去病也沒馬上說話,過了一會兒才道:「沒回來。」
沈知白抬眼:「你認識?」
「見過。」
霍去病又把名字念了一遍,沈知白記下。
越往後,說話越少。有些名字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放哪邊;有些要想很久;還有些,兩個人都沒有任何印象。沈知白開始在旁邊多寫一列:未見。霍去病看到了。
「沒見過也記?」
沈知白看了一眼名冊:「都抄到這兒了,總不能空著。」
霍去病沒說話,繼續往下。
到張安的時候,兩個人都停了一下。霍去病先開口:「這個不用看。」
沈知白看向他。霍去病指了指右邊:「張安。」
沈知白點頭,把名字寫下,沒有再問。
又過了很久,最後一個名字看完,沈知白把筆放下,手已經有點酸。他抬頭看兩邊,左邊很厚,右邊薄得多。可這一次,右邊不再只有軍醫帳里那幾塊木牘,旁邊還多了一列名字。
一些他見過,一些他沒見過。
霍去病也在看。過了一會兒,沈知白問:「你以前看名冊,也這樣一個一個看?」
「不看。先點數。」霍去病說以前用到誰,再看誰的名字。
沈知白「哦」了一聲。霍去病看著他:「你覺得不對?」
「沒有。」沈知白低頭,把幾塊木牘重新理齊,「你帶的是八百人,總得先知道還剩多少。」
霍去病沒說話。沈知白的手停在張安那塊木牘上:「我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沈知白看了一會兒那個名字:「他躺到我面前的時候,我不知道他是八百裡面的第幾個。」
霍去病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沈知白道:「那時候,我連他叫什麼都不知道。」
他低頭看著木牘上的兩個字。
「現在知道了。」
帳里安靜了一會兒。沈知白把那塊木牘往右邊放正:「所以後來再看到少了一個。」他停了一下,「我會想,是誰。」
霍去病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拿起那份名冊,從第一行開始往下看。
沒再點數。
一行,又一行。有些名字剛才已經念過,有些沒有。沈知白坐在旁邊,沒出聲。
看到最後,霍去病把名冊合上:「這個你留著。」
沈知白抬頭:「不是借我看的?」
「現在歸你。」
「軍中允許?」
「副本。」
「我知道。」
霍去病看他:「那還問?」
沈知白想了一下:「也是。」他把名冊接過來,「謝謝。」
霍去病點了一下頭,起身往外走,到帳門前又停下。他回頭看了一眼右邊那一摞:「以後還有呢?」
沈知白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沉默了一會兒。
「也留著。」
霍去病沒說話。過了一陣:「嗯。」
他掀簾出去。沈知白坐了一會兒,把那份名冊放到案上。兩摞木牘還在那裡,中間那一摞已經分完了。他看了一會兒,伸手把張安那塊木牘拿出來,放到名冊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