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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庭議

2026-09-16 13:35:48 作者: 漢江閒人

  定襄軍報入長安的時候,已經過了夜半。

  未央宮裡還有燈。劉徹沒有睡,案上剛送來幾卷北邊的軍報,封泥才拆。他拿起第一卷展開,前面看得很快:各軍出塞、斬獲、折損,一項一項往下。直到趙信,他的手停住,又從頭看了一遍。

  前將軍趙信,與右將軍蘇建合軍三千餘騎,遇單于主力,戰一日余,漢軍幾盡。趙信率余騎降匈奴。

  劉徹沒動。燈火在案邊晃了一下,旁邊的近侍低著頭。過了一會兒,他問:「降了?」

  「是。」

  「確認了?」

  「軍報如此。」

  劉徹的目光仍停在趙信兩個字上:「翕侯。」

  趙信原來就是匈奴人,歸漢後,侯是劉徹封的,兵也交給了他。近侍低著頭,不敢接話。

  「侯給了,兵也給了。」

  近侍頭更低。劉徹把軍報輕輕放到案上:「很好。」

  沒人出聲。他又道:「很好。」

  這一次更輕。他沒有再看趙信,拿起下一卷。蘇建,獨身脫歸,後面還有軍中對他處置的請示。劉徹看得比剛才慢,手指在最後一行停了一會兒:「衛青沒殺他?」

  「沒有。」

  人還在軍中。劉徹問清後,把這卷也放下,一左一右,一卷趙信,一卷蘇建。過了很久,他才拿起最後一卷。

  卷得不大,打開以後,第一行是剽姚校尉霍去病。劉徹臉上的冷意淡了一點,往下看:輕勇騎八百。八百人是他讓給的。再往下,離大軍數百里赴利。

  劉徹停住,眉頭動了一下:「數百里?」

  近侍沒有答。劉徹又往下,看到七日而還,眉頭慢慢鬆開,嘴角卻起來一點。他把前後重新看了一遍,八百騎,離軍數百里,七日。

  「這小子。」

  再往下,斬首捕虜二千二十八級。劉徹不動了。過了一會兒,把軍報往燈下挪了挪,還是那個數。

  「念。」

  近侍一怔:「陛下?」

  「這一段。」

  近侍趕緊取過謄本:「剽姚校尉霍去病,率輕勇騎八百,離大軍數百里赴利,斬首捕虜——」

  「後面。」

  「二千二十八級。」

  

  劉徹看著他:「再念。」

  「二千二十八級。」

  劉徹往後一靠,沒忍住,笑出了聲。他拿起軍報,手指點在那幾個字上:「朕給他八百,他給朕打了兩千多回來。」

  往下還有匈奴相國、當戶,斬單于大父行籍若侯產,生捕單于季父羅姑比。他看完又笑了一聲,問起羅姑比,是不是單于的季父,人是不是活的。

  近侍答:「軍報如此。」

  劉徹重新從頭看,這一次看得很慢。看到最後,他把軍報放在面前,沒有和趙信、蘇建那兩卷放在一起。

  過了一會兒,他起身走到輿圖前,近侍提燈跟過去。劉徹先找到定襄,手指往北慢慢移了一段,又一段。

  「數百里。」

  他看著那片地方,手指忽然挪到更北,再從北往南,一路劃下來,越塞,入漢境。這些年匈奴人走過太多次。看了一會兒,他重新回到定襄,這次往北,走的是相反的方向,停下,又往前。

  近侍站在後面,不敢問。過了很久,劉徹才收回手,回到案前:「明日廷議。」

  「諾。」

  近侍上前收軍報,手剛碰到最後一卷,劉徹便按住了:「這個留下。」

  「其他的呢?」

  「送去。這一份不送。」

  近侍抬了一下眼,很快又低下:「諾。」

  剛要退,劉徹又道:「也別提。」

  「諾。」

  人退下以後,殿裡重新安靜。劉徹坐了一會兒,又把那捲軍報打開,看到離大軍數百里時,笑了一聲:「這孩子,天生就不是個肯照著路走的。」

  再往下,二千二十八。他看了很久才把軍報合上,放在自己手邊。

  第二日廷議,丞相公孫弘在前,廷尉張湯在側,汲黯也在,其餘公卿列坐。劉徹進來的時候臉色不好,沒人敢多看。他坐下,案上放著幾卷軍報,右手邊卻還單獨留著一卷。公孫弘看見了,沒有問。


  劉徹問昨夜送去的軍報是否都看過了。公孫弘答臣等已經看過,他便道:「那就說吧。」

  沒人先說。劉徹等了一會兒:「怎麼?都看明白了,反倒現在都啞巴了?」

  公孫弘低頭:「此次出定襄,諸軍有功有過。有功者當賞,敗軍者當論,降敵者——」

  劉徹抬眼,公孫弘停住。

  「怎麼不說了?」

  「當按律。」

  劉徹點頭:「好。先說趙信。」

  他沒有讓人重新念軍報,直接叫起張湯。趙信原是匈奴人,後來降漢,封侯、領兵、做將軍,都是劉徹給的。張湯一項項答過,劉徹看向眾人:「朕給他爵,給他兵,還讓他做將軍。他拿著朕給的東西,回去見單于。」

  公孫弘沒有動。汲黯抬眼看了劉徹一下。

  「張湯,這算什麼?」

  「叛。」

  「那就按叛查。」

  「諾。」

  劉徹下令除去趙信侯國,舊部、往來、家屬都查清楚。張湯低頭應諾,劉徹沒有再問:「蘇建。」

  公孫弘先開口,說蘇建雖敗,卻與趙信不同。他力戰一日多,軍盡而獨歸,並沒有投降。

  「當然不同。」劉徹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案面,「趙信是叛,蘇建是敗,朕分得清。」

  殿裡沒人說話。劉徹又問:「三千餘騎,回來了多少?」

  公孫弘沒答。劉徹自己道:「就回來一個將軍。他沒降,很好。所以朕現在跟他算的,只是敗軍。」

  張湯抬眼,劉徹看過去:「按律。」

  張湯起身:「失軍,當斬。」

  劉徹往後一靠:「蘇建敗了,好歹還知道回來。」他看向張湯,「死罪可贖,讓他贖,免為庶人。」

  蘇建可以贖罪免死,官職卻保不住了。

  汲黯看了劉徹一會兒,也沒有說話。過了一陣,劉徹才道:「還有一份。」

  公孫弘抬起頭。劉徹拿起右邊那一卷,正是昨夜沒有送出來的。汲黯的目光也落過去。他慢慢解開繫繩:「剽姚校尉,霍去病。」

  公孫弘神色微微一動。劉徹表情仍然嚴肅,低頭看著軍報,說這是霍去病第一次領兵,他讓衛青給八百人,出去看看,遇上能打的就打。

  「沒讓他跑出幾百里吧?」

  公孫弘停了一下:「沒有。」

  「那就好。」劉徹又低頭看了一眼,「看來他還記得自己有軍令。」

  公孫弘沒接。

  「就是沒怎麼聽。」

  劉徹一件件往下說:離大軍數百里,七日不歸,八百騎沒有大軍在後,糧也不夠,到了第四日,還分兵。張湯抬了一下眼,公孫弘的眉頭漸漸皺起來,汲黯卻一直看著劉徹。

  公孫弘終於開口:「陛下,若軍報無誤,此舉確實太險。」

  劉徹點頭,又問汲黯。汲黯道:「臣沒看過這份軍報。」

  「現在聽。」

  劉徹把軍報往前抬了一點。汲黯道:「只論這些,離軍數百里,七日不歸,若只論軍令,自然不妥。」

  「很好。」

  公孫弘看了皇帝一眼。劉徹接著說,霍去病帶三百二十騎夜入匈奴營,進去以後,後路沒留。有人抬起了頭,公孫弘眉頭更緊。

  「後來呢?」有人忍不住問。

  劉徹看過去:「急什麼?」

  那人立刻低頭:「臣失言。」

  劉徹繼續念到第五日,追敵近一日,第六日還在打。殿裡的氣氛慢慢變了,公孫弘沒再插話。

  「得匈奴相國、當戶。」

  有人坐直了。

  「斬單于大父行籍若侯產。」

  這一次,張湯都抬起了頭。劉徹停下來,看了一圈:「還有。生捕單于季父羅姑比。」

  公孫弘看向他手裡的軍報,汲黯也終於皺了一下眉。劉徹還是沒有笑:「至於斬首捕虜——」他看了一眼竹簡,「二千二十八級。」

  殿裡徹底安靜。過了一會兒,公孫弘問:「多少?」


  劉徹終於抬眼:「丞相沒聽清?」

  「臣想再聽一遍。」

  劉徹把軍報放到案上:「二千二十八。」

  公孫弘不說話了。劉徹等了一會兒:「怎麼?剛才不是說太險?」

  還是沒人接。劉徹叫了一聲「丞相」,公孫弘沉默片刻,才道:「險還是險。」

  劉徹眉頭動了一下。公孫弘接著道:「但功也是功。」

  劉徹嘴角動了一下,很快又壓住:「那該怎麼辦?」

  沒人說話。他便又把八百騎離軍數百里、七日不歸、不聽軍令的事擺了出來:「諸卿說,朕該怎麼罰他?」

  公孫弘低著頭,張湯也沒有開口,只有汲黯一直看著劉徹。過了一會兒,他道:「陛下本來也沒想罰。」

  劉徹轉頭:「你又知道?」

  「臣方才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知道一點。」

  「知道什麼?」

  汲黯看了一眼軍報:「陛下若真惱,不會把這份軍報留到最後。」

  公孫弘的頭更低了。劉徹看著汲黯:「還有呢?」

  「陛下說到二千二十八的時候,」汲黯停了一下,「沒忍住。」

  劉徹眯起眼:「朕怎麼了?」

  「笑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陣。公孫弘低著頭,張湯也沒說話。過了很久,劉徹忽然往後一靠,自己先笑起來:「行,朕就是高興。」

  殿裡的氣終於鬆了一點。他拿起軍報:「十八歲,第一次帶兵,朕給八百,他跑出去七日,給朕斬捕二千二十八。朕憑什麼不高興?」



  劉徹立刻看向公孫弘:「你現在倒會說。」

  公孫弘低頭:「臣方才也沒說不該喜。」

  劉徹看了他一陣,笑了一聲:「老狐狸。」

  公孫弘沒有接話。汲黯也沒有跟著笑:「只是這仗太險。」

  「朕知道。」

  「若諸將都學——」

  「誰讓他們學了?」

  汲黯停住。劉徹把軍報往案上一放:「朕賞的是霍去病的功,又沒下詔讓天下人都這麼打。」

  公孫弘點頭:「此法確實難以常用。」

  「當然不能常用。人人都有他的膽子?」劉徹又轉向汲黯,「真有人也能帶八百騎,離軍數百里,七日以後回來,給朕二千二十八,朕一樣賞。」

  汲黯問:「若回不來呢?」

  劉徹臉上的笑淡了一點:「那就是他的命。」

  殿裡靜了一瞬。劉徹道:「做將軍的,總不能等所有路都鋪好了才走。」

  汲黯沒有再問。劉徹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昨夜那張圖還在。公孫弘看了一眼,劉徹的手指落在北邊,問起匈奴騎兵能否離大帳數百里,能否越塞、深入漢地。公孫弘一一答能,答到最後,停了一下。

  劉徹的手指從北向南,一路落到漢境:「這些年,他們就是這麼來的。來得快,走得也快。」

  沒人說話。他的手重新回到定襄,這次往北,一段又一段,最後停在很遠的位置。

  「那為什麼,他們來得,我們就去不得?」

  公孫弘走近兩步,看著輿圖。匈奴追著水草走,族人慣於騎馬;漢軍若深入,糧道、馬力、地形都是難處。他把這些說給劉徹聽。

  「朕知道。朕也沒說現在就把十萬大軍扔進去。」劉徹沒有回頭,手指還壓在那裡,「可去病已經進去一次。八百,沒人告訴他前面有什麼,沒有糧道跟著,也沒有大軍替他守著後面。」

  「所以才說險。」

  劉徹回頭:「可他回來了。」

  公孫弘沒說話。劉徹又轉向輿圖:「還贏了。」

  他輕輕點了點北方:「至少證明了一件事。」

  「什麼?」汲黯問。

  劉徹看著那片地方:「那邊,不是只有匈奴人去得。」

  沒人說話。劉徹自己也安靜了一會兒,重新沿著定襄往北走了一遍,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公孫弘問:「陛下又想到什麼?」

  劉徹沒有回答,轉身回到座前,拿起霍去病的軍報:「去病這個孩子,命是真好。生來就有福氣,偏還不是個肯讓人拘著的。」

  汲黯看他:「陛下喜歡這樣的?」

  「為什麼不喜歡?有本事的人,朕為什麼非要拿一把尺子,量得跟旁人一樣?」

  「規矩總還是規矩。」

  「當然。」劉徹點頭,「所以衛青可以教,朕又沒攔著。」他嘴角又起來了,「至於功,朕來賞。」

  汲黯看了他一會兒:「陛下偏心。」

  劉徹幾乎沒想:「是。」

  連公孫弘都抬了抬眼。劉徹看著汲黯:「朕看著長大的,朕親自讓他學騎射。第一次給他兵,他就給朕打成這樣,朕還不能偏?」

  汲黯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卻看向案上的軍報:「臣倒不是說不能。」

  「那你要說什麼?」

  汲黯的目光仍在霍去病的名字上,過了一會兒才道:「臣只是覺得,這樣的刀,太快,也太硬。」

  殿裡慢慢安靜下來,劉徹臉上的笑淡了一點:「然後呢?」

  汲黯抬眼:「用久了,容易折。」

  公孫弘沒說話,張湯也抬起了眼。劉徹看著汲黯,很久,又低頭看了一眼霍去病三個字。

  「折不折,以後再說。」他抬起眼,「現在能砍,就讓他砍。」

  汲黯沒有退:「好刀難得,陛下還是惜著些。」

  劉徹沒答。殿裡靜了一會兒,他忽然把軍報放下:「該賞的賞,該罰的罰。」

  他讓張湯查趙信的事,一個都別漏;又讓公孫弘核清軍功,一個都別少。

  「尤其去病這一部。」

  公孫弘抬眼:「單列?」

  「單列。」劉徹道,「朕要知道,八百人怎麼出去的,多少回來,抓了誰,斬了誰,都給朕算明白。」

  公孫弘躬身:「諾。」

  劉徹重新坐下,又看了一遍軍報。過了一會兒,忽然問:「諸軍這次,誰的功在他前面?」

  殿裡沒人回答。他等了一會兒,最後公孫弘道:「無。」

  劉徹點了一下頭,嘴角慢慢起來:「那就好辦了。」

  他把軍報攤在案上,手指壓住霍去病的名字:「勇冠三軍。」

  殿裡沒人出聲。劉徹自己又念了一遍:「勇冠三軍。」過了一會兒,忽然道,「冠軍。」

  公孫弘抬頭,汲黯也看過去。劉徹仍看著霍去病三個字:「這兩字好。」

  沒人接,他自己卻越看越滿意:「等軍功核定,議封。」

  公孫弘道:「諾。」

  劉徹又看了一眼軍報:「冠軍。」

  這一次,聲音很輕。

  廷議還沒有結束,趙信、蘇建、諸軍損益,還有許多事情要議。北境輿圖一直沒有收,後來有人說到別的軍務,劉徹偶爾還會抬頭,看向定襄,再往北。看了一會兒,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片刻後,他的目光又越過定襄,往北挪了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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