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部的燈亮到很晚。
地主院子的正堂屋裡，一盞馬燈掛在房樑上，燈芯捻到最大，也只能照亮桌子周圍的一小片地方。牆上掛著的地圖在陰影里忽明忽暗，紅藍鉛筆畫的箭頭和圈圈像是一張蛛網，把整個晉西北都罩在裡面。
李雲龍蹲在椅子上，兩隻腳踩著椅面，手裡捏著菸袋鍋，一口接一口地抽。煙霧在燈光下繚繞，把那張滿是胡茬的臉遮得有些模糊。
孔捷坐在桌子對面，左臂的繃帶還沒拆，面前放著半碗涼透的開水。他的目光一直盯著地圖上一個用紅圈特別標出來的位置，眉頭擰成了疙瘩。
趙剛站在地圖旁邊，手裡捏著一根紅鉛筆，不時在圖上添一筆。他的圓框眼鏡反射著燈光，看不清表情。
張大彪坐在靠門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個搪瓷缸子，裡面是趙剛給他倒的熱水。他沒喝，只是捧著，感受著那股暖意從掌心滲進來。
「人都到齊了，「李雲龍磕了磕菸袋鍋，把菸灰抖在地上，「說正事。「
他跳下椅子，走到地圖前面，菸袋鍋點在那個紅圈上：「山本特工隊，夜襲獨立團之後，沒有撤回太原，而是駐紮在這裡——黑風嶺西側的一處廢棄炮樓。情報是獨立團偵察連拼了三條命才摸回來的。「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三條命。張大彪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偵察連總共才多少人？用三條命換來的情報，意味著什麼，所有人都清楚。
趙剛推了推眼鏡：「三十人的特工分隊，比三百人的普通部隊還難打。他們裝備精良，訓練有素，而且——「
「而且他們對咱們的戰術很了解。「孔捷接過話頭，聲音沙啞，「上次夜襲，他們就是摸准了咱們換崗的規律和哨位分布，才打了咱們一個措手不及。同樣的打法，再用就是找死。「
李雲龍把菸袋鍋往桌上一磕：「所以老子不打算用同樣的打法。「
他轉向張大彪：「大彪，你說，怎麼打？「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張大彪。
張大彪放下搪瓷缸子，站起身走到地圖前。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看了一會兒那個紅圈的位置，又看了看周圍的地形標註。
「團長，政委，孔副團長，「他開口了，聲音平靜，「黑風嶺西側，廢棄炮樓。這個位置我有點印象。從地圖上看，炮樓建在一處山坳里，三面環山，只有東面一條路進出。這是典型的防禦地形，易守難攻。「
「所以老子才頭疼。「李雲龍皺眉，「硬攻，一個分隊三十人，守著一個炮樓，咱們就是填進去一個連也未必拿得下。「
「所以不硬攻。「張大彪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弧線，「炮樓三面環山，山勢雖然陡，但不是不能爬。如果咱們分兩路——一路從東面佯攻，吸引他們的注意力；另一路從西面山脊翻過去，摸到炮樓背後的死角，然後……「
他的手停在炮樓西牆的位置：「然後從背後的射擊孔和通風口，往裡灌手榴彈和燃燒瓶。「
趙剛的眉頭微微一動：「西面的山脊，你走過？「
「沒有。「張大彪坦然道，「但偵察班可以走。給我三天時間，我帶人摸一遍，畫出詳細的路線和攀爬點。只要能翻過去，炮樓的死角就是咱們的突破口。「
孔捷猶豫著開口：「大彪，你……你的左臂還沒好利索，攀爬的事交給別人……「
「孔副團長，「張大彪打斷他，「一營的兵，我熟。哪個能爬、哪個能打、哪個能沉著應對突發情況，我心裡有數。讓我親自帶隊，勝算更大。「
李雲龍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咧嘴笑了：「他娘的，老子就知道你小子會請戰。「
「團長，「張大彪直視著他的眼睛，「一營請戰。打山本特工隊，一營當尖刀。「
趙剛推了推眼鏡：「老李，我有個顧慮。山本特工隊和普通日軍不一樣，他們受過特種作戰訓練。如果咱們的戰術被他們識破，佯攻變強攻，摸進去的人就可能被反包圍。風險……不小。「
「打仗哪有不冒風險的？「李雲龍一擺手，「老子打坂田的時候，也沒人打包票能贏。張大彪說有七成把握，老子就敢賭七成。要是等十成把握再動手，鬼子早把咱們圍死了！「
趙剛沒有再說話。他看了張大彪一眼，微微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門帘被猛地掀開，一個滿臉泥灰的戰士跌跌撞撞地衝進來，軍裝上沾著草葉和血跡，膝蓋處的褲子磨破了，露出裡面滲血的皮肉。
「報告！「他喘得說不出話，單膝跪在地上，大口地呼吸。
虎子趕緊扶住他：「偵察連的！是偵察連的弟兄！「
張大彪遞過去一碗水。那戰士接過碗灌了幾口，才緩過來一些，抬起頭，聲音嘶啞：「團長……偵察連……在黑風嶺外圍……發現了一個重要情況……「
李雲龍蹲下來：「說。「
「我們……我們在黑風嶺西側的山溝里，發現了一隊人。不是普通鬼子，穿的軍裝跟咱們以前繳獲的不一樣——灰綠色的，短上衣，長靴，背的槍也不是三八式……「
「MP38。「張大彪低聲道。
「對對對！就是那種短槍！「戰士點頭，「他們大約二十多人，正在往炮樓方向走。領頭的那個人……戴著一副墨鏡，腰裡挎著軍刀，旁邊的鬼子都對他很恭敬。「
墨鏡。軍刀。灰綠色軍裝。
張大彪的心猛地一沉。他看向李雲龍，發現李雲龍的臉色也變了。
「你確定？「李雲龍的聲音忽然變得很緊，像是咬著牙在問，「領頭的那人，什麼軍銜？「
「看不清軍銜……但他走路的架勢，跟其他鬼子不一樣。「戰士回憶著，「其他鬼子都端著槍、縮著脖子，只有他……背著手，走得很慢，像是在……在巡視什麼。「
「而且，「戰士又補充了一句，「他身後跟著兩個鬼子，背上背著長條形的背包，像是電台天線。「
屋裡徹底安靜了。
李雲龍緩緩站起身，走到地圖前面。他的菸袋鍋停在黑風嶺那個紅圈上，久久沒有移開。
「山本一木。「他緩緩說出了那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娘的……山本一木，在據點裡。「
孔捷的臉色刷地白了。那一夜，山本特工隊突襲獨立團的時候，他沒有親眼看見山本一木本人。但這個名字，已經像一根刺一樣扎在他心裡好幾個月了。
趙剛放下了紅鉛筆：「如果山本一木本人坐鎮，炮樓的防守只會更嚴密。而且——「他看向張大彪，「他既然親自來了，就說明這處據點不是普通的前哨。可能有更大的圖謀。「
張大彪站在原地，腦子在飛速轉動。
山本一木在據點裡。
這個情報，在原著里從來沒有出現過。原著中的山本一木一直藏在大後方，直到平安格勒戰役才親自出馬。但此刻，他出現在了黑風嶺的一處廢棄炮樓里。
歷史被改變了。
「團長，「張大彪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沉穩，「山本在據點裡，反而讓這一仗更值得打。「
李雲龍轉過頭：「怎麼說？「
「普通據點，打掉了只是一個據點。但如果山本一木在這裡——打掉這處據點，就等於打掉了整個特工隊的指揮核心。山本一木一死，特工隊就群龍無首，再想搞夜襲、滲透、斬首，就沒有那麼順手了。「
他頓了頓：「而且，團長，您想想。山本特工隊是筱冢義男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咱們要是把刀折斷了，筱冢義男還有什麼牌可打？「
李雲龍盯著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股子狠勁，像是獵人終於發現了獵物的蹤跡。
「老子就喜歡你這股勁兒。「他拍了拍張大彪的肩膀，「行！就這麼定了！三天準備時間，大彪帶偵察班摸清路線。第四天夜裡，一營主攻，二營佯攻，三營預備隊。目標——「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圖上那個紅圈上：「端掉黑風嶺據點！活要見山本一木的人，死要見山本一木的屍！「
「是！「屋裡的幾個人齊聲應道。
趙剛推了推眼鏡：「老李，我補充一點。如果山本一木確實在據點裡，那麼他的意圖很可能是——集結力量，對咱們根據地發動第二次斬首行動。他的目標，可能不止是獨立團。「
李雲龍的臉色沉了沉：「你的意思是……「
「總部。「趙剛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重，「山本一木的目標，可能是八路軍總部。「
屋裡再次陷入沉默。
張大彪望著地圖上那個紅圈，仿佛能透過紙張，看見那座廢棄炮樓里晃動的灰綠色人影，看見那個戴墨鏡、背著手、慢悠悠踱步的男人。
山本一木。
他在心裡默念這個名字，像在磨一把刀。
「系統，「他在心裡低語，「擊殺山本特工隊，有什麼特殊獎勵？「
【叮——山本特工隊成員屬於高級目標，擊殺獎勵高於普通日軍。擊殺山本一木本人，獎勵將大幅提升。具體內容未知，但根據目標等級推測，可能包含重型德械裝備。】
張大彪握緊了拳頭。
重型德械裝備。
如果能把山本一木的命兌換成一門真正的重炮、或者一輛裝甲車……
他深吸一口氣，把這些念頭壓下去。現在不是想獎勵的時候，現在是準備戰鬥的時候。
「團長，「他抬起頭，「我這就去挑人。偵察班，今晚出發。「
「去吧。「李雲龍揮揮手，「給老子活著回來。「
張大彪轉身掀開門帘，走進趙家峪的夜色里。
夜風撲面而來，帶著泥土和乾草的氣息。遠處，修械所的窗口還亮著一盞燈，傳來銼刀的沙沙聲。更遠處，一營的營地上，哨兵的身影在月光下來回走動。
他大步走向一營的駐地，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人選了。
虎子、老周、孫德勝、還有那幾個從獨立團偵察連倖存下來的老兵。攀爬、偵察、夜戰、無聲格殺——每一個技能都要配到合適的人身上。
他走到營部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團部的方向。
那盞馬燈還在亮著，在地主院子的窗紙上投出一團昏黃的暖光。
「山本一木，「他低聲說，「咱們很快就要見面了。「
他推門走進營部，點亮自己桌上的那盞油燈，鋪開一張空白紙，開始寫偵察方案。
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把他伏案疾書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很長。
遠處，趙家峪的夜空中，有一顆星星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像是某種無聲的預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