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嶺的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月亮被厚厚的雲層遮住了，只有幾顆疏星在雲縫裡偶爾閃一下，旋即又被吞沒。山風從谷底灌上來，嗚嗚地響，像是有人在遠處哭。枯草和灌木被風吹得沙沙作響，正好掩蓋了攀爬時偶爾發出的細小摩擦聲。
張大彪貼在背風面的山脊上，左手按著一塊凸出的岩石，右腳的腳尖探進一道天然的石縫裡，試探著踩實了，才把全身的重量慢慢移上去。他的左臂還纏著繃帶，使不上全力，所以每一步都格外小心，寧可慢一些，也不能發出聲響。
他身後十二個人，同樣貼著山脊的背風面，像一串無聲的壁虎，在陡峭的山坡上緩緩向上移動。
虎子跟在張大彪身後約三丈遠的位置。他手裡攥著一根麻繩，繩頭系在腰間，另一頭連著後面的老周。這是張大彪教他們的方法——摸黑攀爬，前後用繩子連著，就算有人失手滑下去，後面的人也能拽住。
老周走在隊伍中段，他是獵戶出身，夜路走得最多，每一腳都踩在別人踩過的地方，確保不留下新的痕跡。再往後是孫德勝，雖然他是騎兵出身，但攀爬起來絲毫不比步兵差，那雙常年握著馬刀的手抓在岩石上穩得像鐵鉗。
隊伍最後面是三個從獨立團偵察連倖存下來的老兵。他們沉默得像石頭，每一步都踩得極輕，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張大彪爬了大約半個時辰，停下來，側耳傾聽了一會兒。身後的戰士們也同時停下，整個山脊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風聲。蟲鳴。遠處隱約的流水聲。
沒有別的。
他微微偏頭，朝後面的虎子打了個手勢。虎子湊上來，嘴唇幾乎貼著張大彪的耳朵。
「營長？「
「前方二十丈，山脊拐角。翻過去應該就能看見炮樓的後牆了。我先過去看看，你帶人原地待命，等我信號。「
虎子點了點頭。
張大彪鬆開繩子，一個人繼續往上爬。左臂的傷口被繃帶勒得生疼，但他顧不上，只管盯著前方那個黑暗中的拐角，一步一步地挪過去。
最後一丈，他沒有爬，而是用匍匐的姿勢一點一點蹭過去的。枯草在他身下發出輕微的沙沙聲，被山風一卷，散得乾乾淨淨。
他探出頭。
炮樓的後牆，就在下方不到五十丈處。
那是一座磚石結構的舊炮樓，三層高，頂層有垛口，二層有一排射擊孔，底層是實牆。炮樓周圍圍著兩道鐵絲網，鐵絲網上掛著一排空罐頭盒，風一吹就叮噹作響。炮樓正面的方向亮著一盞探照燈，光束來回掃射，但後牆這邊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
「有燈照不到的死角……「張大彪在心裡記下，「鐵絲網有缺口……西牆角有個排水溝，應該能爬進去……「
他繼續觀察。二層射擊孔的位置、大小、間距，頂層垛口的形狀，底層有沒有暗門或通風口。每一個細節都被他刻進腦子裡。
就在這時，一陣細微的聲響從山脊的另一側傳來。
那不是風聲。風聲是嗚嗚的、連續的。那是腳步聲——刻意壓輕了、但依然存在的腳步聲。皮靴踩在碎石上，雖然放得很輕，但偶爾還會有一兩顆石子被踢落，發出細小的滾動聲。
張大彪的血液瞬間冷了半截。
他迅速縮回頭，整個人貼進一塊岩石的陰影里，連呼吸都屏住了。右手無聲地摸向腰間——那裡別著一把從系統兌換的軍刀，刀身塗了啞光漆，在夜裡不會反光。
聲音越來越近。
就在山脊拐角的另一側，不到十丈的距離。他可以判斷出那是三四個人，走得很慢，很謹慎，像是在巡邏——不，比巡邏更小心，更像是摸暗哨的斥候。
山本特工隊的巡邏隊。
他在心裡飛速判斷。對方三四個人，裝備自動武器，受過特戰訓練。如果正面衝突，他能解決一兩個，但槍聲一響，炮樓里的三十多人就會像馬蜂一樣湧出來。
不能開槍。不能發出任何聲響。
他緩緩拔出軍刀，刀身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啞光。然後他把自己的呼吸放得更慢，把身體壓得更低，貼進岩壁的陰影里，像一塊真正的石頭。
腳步聲停在了拐角的另一側。
「有動靜。「一個壓低的聲音用日語說，聽起來是個老手，「這邊，有踩過的痕跡。「
張大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搜一下。「另一個聲音說。
張大彪的手指攥緊了刀柄。他聽見對方在往這邊移動，皮靴踩在碎石上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就在對方即將轉過拐角的那一刻，山脊下方的炮樓方向突然傳來一聲響動。
「噹啷——！「
像是有人碰倒了什麼金屬物件。緊接著是探照燈驟然轉動的聲響，光束猛地切過後牆，把山脊的一側照得雪亮。
「誰！「炮樓里有人用日語大喊。
拐角另一側的巡邏隊瞬間停下了腳步。張大彪聽見他們迅速收縮位置，壓低身形，短暫地交流了幾句——「被發現了嗎？「「不是我們，是炮樓那邊。「「撤，回防。「
皮靴聲快速向山下移動，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終被風聲吞沒。
張大彪保持著原姿勢，一動不動，直到確認對方徹底離開，才緩緩地、無聲地呼出一口氣。
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確認再沒有其他聲音，才慢慢探出身，往炮樓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探照燈還在來回掃射，但後牆這邊已經恢復了黑暗。剛才那聲響動，像是風把什麼東西吹倒了，或者是炮樓里的某個特工隊員在換崗時碰到了什麼。
不管怎樣，那聲響動救了他一命。
他退回到虎子等人藏身的位置，打了個手勢——撤。
隊伍重新貼著背風面，一段一段地往下撤。比爬上來的時候更慢、更小心，每個人都繃緊了神經，生怕再弄出一點聲響。
直到撤到山腳下，鑽進一片枯樹林裡，張大彪才停下來，靠著一棵樹幹大口喘氣。
虎子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營長，剛才……「
「山脊另一側，山本特工隊的巡邏隊。「張大彪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差點撞上。「
虎子的臉色也白了：「那……他們發現咱們了？「
「沒有。「張大彪搖頭，「炮樓那邊碰倒了什麼東西，把他們驚回去了。咱們運氣好。「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手心全是汗，左臂的繃帶又被血浸透了一層，在黑暗中看不清顏色。
「走，「他直起身，「回趙家峪。路線我記住了，方案回去再完善。「
隊伍重新上路。這次走的是山腳的小路，雖然繞遠，但更安全。十二個人在夜色中沉默地前進，腳步比來時更沉，但每個人的眼神都比來時更亮。
他們今天摸到了炮樓的後牆，看見了鐵絲網，看見了死角，看見了排水溝和通風口。更重要的是，他們確認了山脊另一側的巡邏路線和巡邏頻率。
這些信息，值一條命。
回到趙家峪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張大彪走進團部，李雲龍正坐在門檻上打盹。聽見腳步聲，他猛地睜眼，看見張大彪一身泥土和草葉，左臂的繃帶又滲了血，臉色一沉：「受傷了？「
「舊傷裂了，不礙事。「張大彪走進屋裡，攤開一張紙，用炭筆畫草圖，「團長，摸清楚了。「
他把炮樓後牆的結構、鐵絲網的位置、排水溝的入口、二層的射擊孔分布、通風口的尺寸——全部畫在了紙上。然後他又畫了一條路線圖，標註出攀爬點、休息點、隱蔽點和撤退路線。
「山脊上的巡邏隊，大約一個時辰一趟，「他指著草圖上的虛線，「咱們可以利用他們換防的空檔，從後牆排水溝進入炮樓底層，然後分兩路——一路攻二層，一路控底層，同時用燃燒瓶封住頂層出口。「
李雲龍蹲在桌子前面，盯著那張草圖看了很久。
「他娘的……「他忽然罵了一句，抬頭看著張大彪，「你小子，天生就是打仗的料。這圖，比老子畫的所有地圖都細。「
「團長，我有個想法。「張大彪壓低聲音，「這一仗，咱們不用大部隊。給我兩個班，二十四人，就夠了。「
李雲龍眯起眼睛：「二十四人，打三十個特工？「
「不是打，是端。「張大彪糾正道，「夜襲、滲透、定點清除。大部隊反而容易暴露，小部隊更靈活。兩個班，一個班從排水溝進底層，一個班從通風口攀二層。同時動手，三分鐘內解決戰鬥。如果山本一木在炮樓里，他插翅難飛。「
李雲龍沒有說話。他盯著那張圖，又看了看張大彪，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會兒。
「要是山本不在呢？「
「那也值。「張大彪說，「打掉一個特工分隊，山本就少了一張牌。以後再遇到他，他就沒那麼囂張了。「
李雲龍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行。「他轉身，目光如電，「就按你說的辦。兩個班，你親自帶。老子在炮樓東面埋伏，萬一你們得手了，老子接應；萬一失手了，老子衝進去把你們撈出來。「
「團長……「
「少廢話。「李雲龍擺擺手，「老子是一團之長，不能光讓手下去送死。你們在前頭拼命，老子在後頭乾等著，那成什麼了？就這麼定了。「
張大彪望著李雲龍，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熱流。
「是。「他立正，敬禮。
李雲龍也回了一個軍禮，然後咧嘴笑了，露出那口黃牙：「他娘的，老子現在總算明白，為啥蒼雲嶺你能捅穿坂田的指揮部了——你這小子，膽子比老子還肥。「
張大彪也笑了：「團長，這叫亮劍精神。「
「啥劍不劍的，「李雲龍擺手，「老子只知道，該打的時候，哪怕對手是天王老子，也得把刀亮出來。「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張大彪：「去吧，休息一白天，晚上出發。記住——活著回來。「
張大彪走出團部，晨光正從東面的山脊上升起來，把趙家峪的屋頂和樹梢染成一片暖金色。
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望著那片金光，忽然想起穿越前聽過的一句話——亮劍精神，就是明知不敵，也要毅然亮劍。
現在他站在這裡，站在1939年的晉西北，站在一群真實的、活生生的、用命在打鬼子的戰士中間。
他知道，自己手裡的劍，才剛剛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