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王海就進了西廂房。
他昨晚睡得不好，腦子裡全是山本一木那段信號的摩爾斯電碼。滴答、滴答、滴答，像是在腦子裡刻了一圈凹槽，翻來覆去地磨。他天不亮就醒了，心裡惦記著那台剛調通的九四式電台，想趁早再測一次信號強度。
門是虛掩著的。他推門進去，屋裡還殘留著昨夜燈油燒過的氣味。那台電台安靜地立在桌角，耳機掛在側面的掛鉤上，電源線從機器後部延伸出來，繞過桌腿，接在牆角那組備用電池上。
王海走過去，習慣性地先看了一眼電源線的接口。這是他從前在抗大無線電班學到的習慣——每次開機前，先檢查線路，確認沒有鬆動和破損。
他的目光落在電源線中段的一個位置上。那裡有一小段銅線，極細，在晨光中泛著微弱的金屬光澤。
他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那根銅線不該存在。
昨晚關機的時候，他親手把電源線從電池組上拔下來，纏好，收進機器旁邊的帆布袋裡。他記得很清楚，因為當時他還想著「以後得給電源線做個專用的收納盒「。那根線上乾乾淨淨的，沒有接頭，沒有修補，什麼都沒有。
但現在，它多了一根細銅絲。
王海蹲下去，湊近電源線。那根銅絲被很巧妙地從中間剝開一段線皮，在裡面纏了一圈，然後重新包好。手法很輕、很細，如果不是刻意檢查，根本不會注意到這截線皮比旁邊略鼓了那麼一絲。
他伸手捏了捏那一小段銅絲包裹的線皮，又順著線路往下摸到電池組接口處。銅絲的盡頭，接在電池組的正極卡扣上。
他的後背瞬間涼透了。
這根銅絲，會在下一次開機的時候製造短路。電流會跳過負載，直接回流，燒毀電台內部的電子管和電容器——這台九四式野戰電台的核心部件，全是日軍制式的精密零件，壞了根本沒地方換。
一夜之間，這台剛調通的、價值無法估量的電台，差點變成一堆廢鐵。
王海站起身，後退了兩步，目光在房間裡快速掃過。窗子——關著的，他從裡面插上了插銷。門——虛掩的，但昨夜他離開的時候確實關好了。地面——土的，沒有明顯的腳印，但被人反覆踩過的地方，很難判斷哪些是新踩的。
他快步走到門口，拉開門。院子裡空蕩蕩的，早起的炊煙正從灶房那邊升起來，有人在不遠處吆喝著什麼。
「營長！「王海的聲音有些發緊。他沒有喊第二遍，因為他看見張大彪正從院子拐角走過來，手裡端著兩個搪瓷缸子，裡面是冒著熱氣的水。
「怎麼了？「張大彪把缸子遞過去一個。
王海接過缸子沒有喝，側身讓開門：「您來看看這個。「
張大彪走進西廂房。王海指著電源線中段那截被他拆開的線皮，把那根細銅絲剝出來給他看。
「昨晚我關機之前，這根線上什麼都沒有。「王海的聲音壓得很低，「現在有了。有人進來過，動了這根線。如果不是我今早提前來檢查一遍，下一次開機的時候這台電台就廢了。「
張大彪蹲下去，端詳著那根銅絲。他伸手捏了捏銅絲的兩端——一端接在電源線上，一端接在電池組的正極卡扣上。手法確實細，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沒有立刻說話。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了看窗框上的插銷。插銷是鐵的，鏽跡斑斑，但邊緣有新磨過的痕跡，很淺，像是被什麼東西撬開過又重新插好。
「昨晚我走之後，你確定把門關好了？「
「確定。「王海點頭，「我還在門縫裡夾了一片草葉。現在草葉沒了。「
張大彪的目光從窗戶移到地面，又移到門框上。他蹲下來，用手指在門框內側的土牆面上蹭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點極細的灰——不是泥土，是干透了的油灰。舊門框上脫落的漆皮和灰塵混在一起，顏色差不多，但摸起來的手感不一樣。
「有人從窗戶進來的。「他站起身，「窗框上塗了油灰，防止插銷滑動時發出聲音。手法很專業，不是普通的賊。「
「那……是誰？「
張大彪沒有回答。他把那截銅絲剝下來，用一塊破布包好，放進自己上衣口袋裡。
「王海，「他說，「這件事你知我知，不要跟任何人說。電台繼續用，但每次開機之前，檢查所有線路。從今天開始，這間屋子晚上上鎖，鑰匙你隨身帶著。「
「是。「
張大彪走出西廂房，站在院子裡。晨光已經鋪滿了半個院子，幾隻麻雀在屋檐上嘰嘰喳喳地叫著。炊煙從灶房升起來，在晨風中打著旋散開。
山本一木。
他幾乎可以確定。只有山本特工隊的人，才能在獨立團的眼皮底下摸進來做這種事。那個「內鬼「——或者更準確地說，那個被安插在獨立團內部的眼線——不僅能接觸到通信班的駐地，還有足夠的行動自由，能在夜間潛入西廂房而不被人發現。
「系統，「他在心裡默念，「有沒有辦法檢測到潛伏的特工？「
【叮——當前權限下，無直接檢測功能。】
【但建議宿主從以下幾個方向排查：】
【一、近期新加入獨立團的人員，尤其是從太原方向或淪陷區來的。】
【二、頻繁出入團部、通信班、修械所等敏感區域的人員。】
【三、夜間活動頻繁、請假理由可疑的人員。】
【四、對獨立團行動細節了如指掌，但從未上過一線戰場的人員。】
張大彪把這些信息記在心裡。
他走回營部的方向，路過老槐樹的時候，正好碰見虎子帶著幾個兵從訓練場回來。虎子扛著一支Kar98k，渾身是汗，看見營長就咧嘴笑。
「營長！今天練了一早上三三制戰術，石頭帶著新兵已經能跑了！「虎子興致勃勃地說，「就是有個新兵還是老毛病，一緊張就直腰。我用槍托敲了他三回，才改過來。「
張大彪點了點頭，然後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虎子，最近營部晚上有沒有陌生人走動？「
虎子愣了一下：「沒有啊。哨位都安排得死死的，一隻野狗都摸不進來。怎麼了？「
「沒事。「張大彪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幾天加強夜哨。通信班那邊，多派一個人輪崗。「
虎子雖然覺得有些奇怪，但也沒多問，應了一聲就帶著人走了。
張大彪站在原地，看著虎子的背影消失在操場拐角。老槐樹的葉子在晨風中沙沙地響著，像是有無數片嘴唇在低聲說話。
他摸了摸上衣口袋裡那根銅絲。冰涼的金屬隔著布料，貼著他的胸口。
山本一木在暗處。但他的棋子已經下到了獨立團的肚子裡。
那就看誰落子更快。
「系統，「他在心裡說，「兌換一套可攜式偵聽設備。「
【描述：日軍九四式野戰電台配套頻段掃描儀，可偵聽特定頻段的通信活動，並標記信號來源的大致方位。】
【消耗：剩餘擊殺額度約五分之一。】
【確認兌換？】
「確認。「
【兌換成功。設備已存入系統空間，建議宿主選擇合適時機提取。】
張大彪轉身走回營部，關上那扇半塌的木門。他站在陰影里，閉上眼睛，感受著那件新裝備在系統空間裡安靜地懸浮著——一具小型的頻段掃描儀，天線可以摺疊，結構緊湊得像一塊磚頭。有了它，他就能反向追蹤山本一木那台電台的大致位置。
暗處的棋，開始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