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平靜，像是暴風雨前的那種悶熱。
獨立團按部就班地推進著。娘子關和水峪的繳獲被分門別類地登記造冊，兩輛卡車加滿油停在後山隱蔽處，用油布蓋得嚴嚴實實。通信班的培訓比預想中順利，王海從各連挑了六個識字、手穩、腦子靈活的兵，每天早晚各一個時辰的突擊訓練，已經有人能磕磕絆絆地發報收報了。
張大彪也按計劃把那套可攜式偵聽設備提取出來，藏在自己枕邊。那是一具巴掌大的鐵盒子，側面伸縮出一根細天線，打開開關後能掃描三十到五十兆赫茲之間的所有頻段，鎖定信號後還能粗略估算方位。他每天晚上熄燈後都會花一炷香的時間掃一遍，但前兩夜裡什麼也沒收到。
第三天的夜裡，月亮很亮，亮得把趙家峪的屋頂照得像結了層霜。張大彪剛躺下沒多久，門外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營長！「王海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能聽出裡面的急促，「他來了。「
張大彪翻身坐起，鞋都沒穿好就跟著王海衝進了西廂房。
電台開著，耳機掛在王海脖子上，指示燈綠光穩定地亮著。桌上攤著一張紙，上面是王海剛抄錄下來的電文，墨跡還沒幹透。
「什麼時候來的？「張大彪問。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王海的聲音微微發緊，「我今晚想測一下備用電源的電壓穩定性，順手打開了接收機。剛開始掃頻，這個信號就冒出來了。還是那個頻率，還是那個呼號。「
「他說什麼了？「
王海把桌上那張紙推過來。他的字跡比平時潦草了一些，像是記錄的時候手不太穩。
紙上翻譯過來的內容只有一句話：
「張營長，你的槍是從哪裡來的？「
張大彪站在月光照進來的窗口，低頭看著那張紙。紙上的字在月光下泛著灰白的光，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山本一木沒有問兵力部署。沒有問下一步行動目標。沒有問任何跟戰鬥有關的事。
他問的是槍。
那些Kar98k。那些MP40。那些MG34。
那些從系統空間裡「兌換「出來、以「繳獲「的名義分發到戰士手裡的德國裝備。
張大彪沉默了很久。
王海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他能感覺到營長此刻的安靜和平時不一樣——不是那種在思考戰術時的沉默，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被人觸到了什麼不該被碰的地方。
「營長……「王海小心翼翼地開口，「這個……我要回嗎？「
「不回。「張大彪把紙折起來，收進懷裡，「以後收到任何來自這個呼號的信號，只記錄，不回復。他說什麼，你就抄下來，然後立刻通知我。「
「是。「
張大彪走出西廂房，站在月光下的院子裡。夜風從山坳那邊吹過來，帶著乾草和露水的氣息。遠處的哨位上有火把的光，一個身影正沿著土牆來回走動。
山本一木盯上的不是獨立團。是他。
山本一木察覺到了那些「繳獲「里的不對勁。那些成色太新的德國槍、那些過於充裕的彈藥、那些頻繁出現在關鍵戰場上的「恰巧繳獲「，已經在他那張精密的情報網裡拼出了一個讓他困惑的圖案。他不是在詐張大彪，他是在確認。他在試探，在等張大彪露出破綻。
「系統，「張大彪在心裡說，「山本一木對我產生了懷疑。他可能已經在調查裝備來源了。「
【山本一木的詢問表明他掌握了關於宿主裝備的部分線索，但尚未形成完整的判斷。當前階段，他的行動以試探為主。】
【建議：加快行動節奏，在對方完成情報拼圖之前擴大戰果。同時，進一步加強對內部人員的審查，防止情報泄露。】
加快節奏。擴大戰果。
張大彪站在月光下，握緊了拳頭。
山本一木在暗處看著他。但他也在看著山本一木。偵聽設備已經就位，只要對方再次開機，他就能反向定位那台電台的大致方位。
「王海，「他轉身回到西廂房門口，「那台偵聽設備我留給你。下次山本再發信號的時候，你一邊記錄電文，一邊用偵聽設備鎖定信號方向。「
王海愣了一下：「偵聽設備？就是您昨晚給我的那個鐵盒子？「
「對。能鎖定信號的大致方位。等積累了三次以上的數據，就能畫出他的活動範圍。「
王海的眼睛亮了一下：「好。我記住了。「
張大彪轉身走回營部，但在半路上停住了。他站在老槐樹下面，月光透過樹葉在他身上灑了一身斑駁的光點。
山本一木在問他槍是從哪裡來的。
這個問題，只有兩種人能問出來。一種是情報足夠多、足夠細的敵人。另一種是已經猜到答案、只需要確認的對手。
山本一木顯然是後者。
而張大彪知道，自己必須在山本一木確認答案之前，把他徹底解決。
「系統，「他在心裡說，「下一次作戰目標，我要主動找山本一木。「
【叮——主動搜索山本一木需要足夠的情報支撐。建議宿主先完成以下準備工作：】
【一、積累至少三次電台信號的方位數據，縮小搜索範圍。】
【二、擴大偵察範圍，對娘子關以西的山區進行全面摸排。】
【三、在內部建立反間諜防線，切斷山本一木的情報來源。】
【當前建議：等待下一次信號，鎖定方位後再行動。】
張大彪緩緩吐出一口氣。
「好。「他說，「我等。「
他轉身走回營部，關上門，躺回那鋪稻草上。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窄窄的白線。
他閉上眼睛。
山本一木在暗處。但暗處也有光，只是他現在還沒看見。
等他看見了，就是動手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