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傍晚，太陽掛在山脊線上，把趙家峪染成一片暗紅。
張大彪正蹲在營部門口磨刀。那把繳獲的日軍軍曹刀被他用了大半年，刀刃上崩了幾個細小的缺口，他拿磨刀石蘸著水，一下一下地推著，金屬摩擦的聲音細碎而均勻。
村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偵察連的老周正帶著兩個人快步走來。老周的臉色比平時沉，走路的步子也比平時快，手裡攥著什麼東西，攥得很緊。
「營長。「老周走到他面前，攤開手掌。
掌心裡躺著一枚銅紐扣。
那紐扣不大，比指甲蓋略寬一圈，銅質，邊緣有一圈細密的滾花紋。紐扣正面磨得發亮，背面刻著一行極小的日文編號，字跡清晰，像是最近才被刻上去的。
「哪來的？「張大彪放下磨刀石，接過紐扣。
「人走了？「
「走了。但走得不太倉促。營地收拾得很乾淨，像是有人專門花時間清除了痕跡。「老周指了指那枚紐扣，「唯一漏掉的就是這個。卡在石縫裡，大概是扣子掉了沒發現。「
張大彪翻過紐扣，對著夕照看那行編號。日文，刻得很工整，像是軍需部門統一打的標識。他認不全日文，但那串編號的格式——「昭「字開頭的年份、一連串數字和字母的組合——讓他想起了在山本特工隊據點繳獲的那批軍服上的標記。
「這跟山本特工隊的制服是同批配發的。「他說，「同一個倉庫出來的。「
老周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山本就在那片區域？「
「不一定。「張大彪站起身，「但他的人至少在那裡待過。三天之內，不超過一個中隊規模，行動隱蔽，刻意清除痕跡。這是特工隊的作風。「
他把紐扣握在手心裡，金屬微涼。
「王海，「他朝團部的方向喊了一聲。王海從西廂房探出頭：「到！「
「偵聽設備有收穫嗎？「
「昨晚掃了一整夜，沒有信號。「王海搖頭，「他好像只在固定時間開機。「
「什麼時間？「
「前兩次都是後半夜，大約寅時前後。「
張大彪看了一眼天色。太陽快要落山了，距離寅時還有大約八個時辰。
「繼續掃。今晚把所有頻段全部過一遍，不要漏。「
「是。「
張大彪轉身向團部走去。李雲龍應該還在那間正堂屋裡看地圖，他得把這枚紐扣和偵察連的發現匯報上去。
團部的門虛掩著。張大彪推門進去，看見李雲龍正蹲在椅子上，嘴裡叼著旱菸袋，面前攤著一張剛畫好的地圖。趙剛坐在對面，手裡捏著一支紅鉛筆，兩人像是在討論什麼。
「團長，政委。「張大彪走過去，把那枚紐扣放在桌上，「偵察連有發現。「
李雲龍拿起紐扣，翻來覆去看了兩遍。他的手指捏著那枚銅扣湊到油燈下，眯著眼辨認那行日文編號。
「這是山本特工隊的？「趙剛問。
「特徵吻合。制式、編號格式、年份，跟我們在黑風嶺繳獲的那批軍服標記一致。「張大彪說，「發現地點在娘子關以西二十里的一處山溝，篝火灰燼是新的，不超過三天。有人在那裡駐紮過，走之前清除了大部分痕跡。「
李雲龍沒有立刻說話。他把紐扣放在桌上，又拿起來，又放下去，像是在用指尖掂量它的重量。然後他抬頭看向張大彪，那目光不是平時那種粗糲的、大大咧咧的眼神，而是一種更鋒利的東西。
「大彪，「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你是不是一直在找山本？「
張大彪頓了一下。
他沒有否認。李雲龍不是那種能被糊弄過去的人，撒謊反而會讓事情更麻煩。
「是。「他說，「我在找他。「
「為什麼？「
「因為他在找我。「張大彪的聲音很平靜，「他已經在調查獨立團的裝備來源了。如果讓他把情報拼完整，會有大麻煩。「
李雲龍的目光沒有移開。「你怕什麼？「
張大彪沉默了兩秒。
「我不怕他查到槍是從哪來的。「他說，「我怕他利用這個在咱們內部扎釘子。通信班的電源線被人動過手腳，這件事我已經跟您提過。「
屋裡的空氣安靜了一瞬。趙剛放下筆，推了推眼鏡：「你懷疑內部有人配合？「
「不是懷疑，是基本確定。「張大彪說，「通信班西廂房的門窗是鎖好的，能悄無聲息地進去布線再離開，必須是熟悉獨立團內部作息的人。而且——「他頓了頓，「山本在電台上直接問我槍是哪來的。他已經不是在打探情報了，他是在確認一個他大概已經猜到的答案。「
李雲龍把那枚紐扣捏在手裡，看了很久。
「你覺得他藏在娘子關以西？「
「有可能。「張大彪走到地圖前，手指在娘子關以西二十里那片山區畫了個圈，「那片山溝密度高，藏一個幾十人的隊伍很容易。如果他還在那裡，那就是個機會。「
「你想打他？「
「我想端他。「張大彪說，「但前提是知道準確位置。「
李雲龍站起身，把旱菸袋在桌腿上磕了磕，然後走到地圖前面。他盯著那片山溝看了很久，像是在跟地圖上的等高線對話。
「行。「他忽然說，「你負責找。找著了，老子負責打。「
「團長……「
「少廢話。「李雲龍擺擺手，「山本一木不光是你的仇人，也是獨立團的仇人。他殺了獨立團兩百多號人，這筆帳老子不可能讓一個人來扛。你去找，找到了告訴我。咱們一起算。「
張大彪望著他，沒有再說多餘的話。
「好。「他點了點頭。
他走出團部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中沙沙地響著，像是一千片嘴唇在說著什麼。
他站在樹下，把那枚紐扣從口袋裡掏出來，對著月光又看了一眼。
背面的日文編號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反光，像是某種暗語。
「王海，「他朝西廂房的方向說，「今晚寅時，如果我還沒睡，來找我。「
「是。「王海的聲音從窗縫裡透出來，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緊張。
張大彪把紐扣重新放進口袋，轉身走回營部。
今晚，那個暗處的頻率，應該會再響一次。而他手裡那台偵聽設備，也該派上用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