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趙家峪的夜黑得最濃。
張大彪沒有睡。他靠在營部土房的牆角，懷裡抱著那台偵聽設備，眼睛望著門縫裡漏進來的那一線月光。左臂的傷口在夜風變涼的時候有些發酸，但他沒有動，只是安靜地等著。
腳步聲從院子裡傳來，急促而輕，踩在夯土上幾乎聽不見。然後門被推開了，王海衝進來，手裡攥著一張紙，臉上是那種既興奮又緊張的表情，嘴唇有些發乾。
張大彪抓起偵聽設備，從牆角彈起來，兩步跨出門，跟著王海衝進西廂房。
電台開著。耳機掛在桌角，指示燈綠燈穩定地亮著。那個頻率上的信號正在跳動——滴答、滴答、滴答，節奏不快不慢，像是一個人在深夜裡自言自語。
「什麼時候開始的？「張大彪把偵聽設備放在桌上，拉開天線。
「剛到。我今晚一直盯著，子時掃了一遍沒有，丑時掃了一遍也沒有。寅時剛過，這個信號就冒出來了。「王海坐回電台前面，耳機戴好，手指搭在發報鍵上準備隨時切換，「還是那個呼號，還是那個頻段。「
「你先記錄。我來定位。「
張大彪打開偵聽設備。鐵盒子的側面板上亮起一盞極小的綠燈，天線在月光下緩緩升起。他轉動旋鈕，把那台設備調諧到山本一木正在使用的頻率，指針開始輕微擺動。
信號強度——中等。雜音——低。方向——不確定，需要至少三個採樣點才能交會定位。
他讓設備運行了大約十幾秒，然後記錄下第一個方位讀數。指針停在了西南偏西的位置。
「王海，信號還在嗎？「
「在。而且……「王海的聲音有些異樣，「他在髮長文。不像是之前那種簡短的試探。「
「內容呢？「
王海的手指在紙上快速移動。他的筆尖沙沙地划過紙面，把那些長短不一的滴答聲轉譯成文字。他的動作越來越快，額頭滲出了汗，但手腕穩得像在做一件精密的活計。
張大彪沒有催。他把偵聽設備放在窗台上，讓它繼續採集第二個方位數據。指針又動了，還是西南方向，但偏移了幾度。
「營長……「王海忽然停下了筆，聲音像是卡在了喉嚨里。
「怎麼了？「
王海抬起頭，臉色在月光下有些白：「他……他好像知道咱們在定位他。他說……「
他把紙轉過來，推過桌面。
紙上那一行字，字跡有些潦草，像是記錄的時候手在微微發抖。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釘子扎進木板里一樣穩：
「張營長，你已經在找我了。「
西廂房裡安靜了一瞬。
耳機里的信號還在響，沒有中斷，像是在等待回復。山本一木發了這句話之後沒有停，還在繼續發著什麼。
「他在繼續。「王海說，「他還沒說完。「
「繼續記。「
王海又低下頭，筆尖重新開始移動。這一次的內容更長了，音節間隔均勻，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已經思考了很久的事情。
過了一會兒，王海把第二頁紙遞過來。
紙上寫著：
「你的電台質量很好。你的裝備也很特殊。我從太原和石家莊的調查中確認了一件事——這批德械裝備，晉綏軍沒有，中央軍沒有，蘇聯援助的清單上也沒有。它們像是憑空出現的。而每次你出現的時候，這樣的'憑空出現'就會發生。「
「我做了個假設。如果你把那些裝備的來源告訴我，我可以保證獨立團在未來三個月內不受特工隊的任何襲擾。這是我的誠意。「
「如果你選擇不說——我也有別的方式找出答案。但我希望我們能避免那種方式。因為那樣的話，我們之間就只剩純粹的消耗了。那對你對我，都沒好處。「
信號在這裡停住了。
耳機里安靜了幾秒，然後那個呼號又跳了一次——像是山本在結尾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後徹底消失了。
頻率上只剩下白噪音，滋滋地響著，像是什麼東西在慢慢冷卻。
王海摘下耳機，轉頭看向張大彪。他沒有說話，但那眼神里全是問題。
張大彪站在窗台邊，看著偵聽設備上採集到的兩個方位數據。他又等了一會兒，直到設備指針徹底靜止，才把讀數記在紙上。然後他走回桌邊，拿起那兩頁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表情從頭到尾沒有變化。目光掃過每一行字的時候都像是只是在閱讀一份普通的情報摘要，翻到第二頁的時候也沒有停頓。
「營長……「王海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發澀，「他好像什麼都知道了。「
「他不知道。「張大彪把兩頁紙疊好，放進上衣口袋，「他在猜。他掌握了一些線索，但還不夠拼出完整的圖。這封電報的目的——「他指了指口袋的方向，「是試探。他想看我怎麼反應。想通過我的沉默或者回復來驗證他的猜測。「
「那咱們……回嗎？「
「不回。「
張大彪走到窗台前，把他記錄的兩個方位數據並排放在偵聽設備旁邊。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支鉛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畫了兩條交錯的線。
「兩次採樣，誤差約五度。還需要一次，才能確定精確位置。「他把那張紙折好，塞進口袋，「下次他再發信號，你多留三分鐘讓我采第三組數據。「
「是。「
張大彪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西廂房的窗口，望著趙家峪夜色中的輪廓。屋頂上的瓦片在月光下泛著灰白的光，遠處哨位的火把在風中微微搖晃。
山本一木已經知道他在找了。那封電報本身就是一個信號——獵人在提醒獵物「你暴露了「。
但反過來也一樣。山本一木發這封電報，說明他已經暴露了位置。如果他已經撤走了，如果他已經搬到了一個更安全的地方，他根本不需要發這段話。他發這段話，說明他還在那片山溝里，還在那個他自以為安全的地方，只是需要確認追殺者離他還有多遠。
「王海，「張大彪轉身，「偵聽設備留給你。下次他再開機，你按剛才的方法操作。采夠三次方位數據後，直接送到我營部。「
「明白。「
張大彪走出西廂房，站在院子裡。夜風吹過，吹動他的衣角，帶著泥土和乾草的氣味。他抬頭看了一眼月亮——已經偏西了，再過一個多時辰天就要亮了。
他走回營部，沒有點燈，在黑暗中躺回稻草鋪上。
「系統，「他在心裡說，「山本一木還在那片山溝里。他發了這封電報，說明他暫時不會轉移，至少在確認我的反應之前不會。「
【叮——分析中。】
【山本一木的選擇符合其行為模式：他習慣於在掌控信息優勢的範圍內行動。他發出試探性信號，是為了獲取關於宿主的更多情報。只要宿主保持沉默，他的不確定性就會持續存在。而只要不確定性存在，他就不會輕易改變位置。】
【建議：在對方轉移之前，儘快完成第三次方位採樣，確定精確位置。】
張大彪閉上眼睛。
山本一木在等他的回覆。一個回復，或者一個沉默。只要他不回答，那個日本特工隊長就會繼續懸在猜測的繩索上，一邊準備撤離，一邊忍不住等待那台沉默的電台是否會在某一夜突然響起。
而張大彪等的，就是他這種等待。
獵人會在獵物停止移動的那一刻扣動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