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趙家峪最安靜的一個夜晚。沒有風，沒有狗叫，老槐樹的葉子垂著不動，雲層低低地壓在山脊線上，把所有的光都收走了。
張大彪蹲在村西廢窯東北方向約四十丈的一片刺槐叢里，刺槐的枝條硌在背上生疼，但他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已經將近兩個時辰，沒有移動過。
【叮——檢測到目標活動。】
【陳木匠已離開灶房，向廢窯方向移動。】
【觸發最終任務：清除潛伏威脅。】
【任務目標：陳木匠。】
【任務要求：在其完成最後一次信號發送前實施攔截，避免通信內容被完整發送。】
【獎勵：反偵察裝備包（含定向信號追蹤器×1、夜視儀增強鏡片×1、消音器適配件×1）。】
他看了一眼時間——比預計的早了約半個時辰。陳木匠的行動節奏提前了，可能是收到了某種預定的觸發信號，也可能是他自己決定在對方指定的日期之前完成這一輪通信，以便留出更多時間進行後續操作。無論哪種，他的節奏都比之前快了一些。
張大彪沒有立刻行動。他繼續蹲在刺槐叢里，等著確認陳木匠到達廢窯斷牆後方，開始操作那台發報機。
他看到了那一點光——斷牆後面有一絲極暗的指示燈閃爍，一閃即滅，像是被人用手掌完全遮住後只漏出了一線。緊接著是那段短促的發報聲，音量極小，像是有人在用指尖反覆按動一個細小的按鍵。
【叮——信號捕獲。來源：陳木匠。】
【定位：廢窯斷牆後方，與歷史記錄完全一致。】
【波形：短脈衝確認信號，持續時間約三秒。】
【任務狀態：目標正在發送確認信號。】
張大彪蹲在刺槐叢里，沒有動。
【叮——可選行動窗口已開啟。】
【推薦行動：在目標完成信號發送前進入有效攔截距離，利用消音器適配件實施無聲控制。】
【當前可兌換：消音器適配件×1（適配Kar98k及多數德系步槍）。】
【兌換消耗：低。】
他確認兌換。系統空間裡多了一枚消音器適配件，表面有一層細密的消音孔，接口處有一圈密封環。他還沒有提取，只是確認它已經在系統空間裡待命。發報聲還在繼續，比之前的長信號短一些，但比確認信號要長，更像是一段經過壓縮的消息正在發送。
【叮——信號持續中。預計剩餘時間：約三十秒。】
他需要在那三十秒內完成位置調整，並且確保在信號發送完畢之前與目標取得視覺接觸。他側身從刺槐叢邊緣滑出，沿著廢窯東側邊緣一個被碎石填滿的淺溝向斷牆後方移動，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硬土之間的位置，避免發出聲響。
他在那段淺溝的末端停下來，距離斷牆後方約六丈。他隔著那道半塌的牆縫看到陳木匠正蹲在牆根下，低著頭操作那台發報機。發報機的指示燈還在閃爍，像是在發送一段正在壓縮的數據包。他看清了那台發報機的安裝位置——發報機被放在一塊壓平的木板上，天線半展開，朝向東北方向。
【叮——信號即將結束。預計剩餘時間：八秒。】
張大彪把Kar98k從背上卸下來，保持水平方向，沒有急著上肩。
【叮——信號結束。確認信號已完整發送。】
陳木匠開始收設備。他先把發報機的電源線斷開，然後把天線摺疊收回，再開始拆卸發報機主體——他正準備把發報機放入布袋時，動作速度比平時更快了一些。
張大彪從淺溝邊緣站起來，面向那道斷牆的後方，以正常步速走過去，在距離陳木匠約三步處停下來。
陳木匠聽到了他的腳步——從他的動作停頓可以看出，他的手指在發報機表面的最後一個接口處停住了。他側過頭，在黑暗中確認了來人的輪廓，然後重新低下頭，繼續拆卸那台發報機，像是打算在任何人走近之前完成最後的收尾工作。
張大彪在他對面蹲下來，保持著讓彼此都能看清對方輪廓的距離。他沒有碰那台發報機，只是看著他把發報機主體拆成幾塊，逐一放進布袋裡，布料的重量正在隨著零件的裝入而變化，像是一個正在被重新分配平衡的容器。
「那台設備，「張大彪說，「你已經用了很久了。「
陳木匠沒有回答。他把最後一塊零件放進布袋，拉緊袋口的繩子。那台發報機已經被完整拆解，天線被單獨放進了側袋裡。他做完這些之後，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試圖移動，只是坐在那裡，像在等待一個已經延遲了很久的信號。
「營長，「他說，「信號已經發出去了。「
「我知道。「張大彪說，「我正在接收。「
陳木匠的手停了一下。他沒有問「你怎麼接收「，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那是給山本一木的最後一份內容。他說過，如果他收到這份內容，就不會再聯繫我了。「
【叮——任務進度更新。】
【信號已完整發送。】
【目標陳木匠已確認身份，承認通信事實。】
張大彪蹲在他對面。距離很近了，他能看見陳木匠的輪廓在微弱的星光下呈現出一種沉靜的、不做多餘動作的姿勢，他蹲在斷牆後面的那片雜草地面上，像一個已經停在那裡很久、不再打算移動的物體，在等待著被確認是否還具備繼續存在的理由。
「營長，你打算怎麼處置我？「陳木匠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張大彪沒有立刻回答。然後他說：「你在灶房的煙囪里，有一塊磚是松的。磚下面有一包東西。「
陳木匠沒有轉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是一包菸葉子。「
「我拿走了。「
陳木匠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他站起身，把布袋拎在手裡，沒有向後退，沒有試著逃跑，只是站在那裡，在他對面，等著他說接下來的話。
「營長，「陳木匠說，「發報機我已經拆完了。那包菸葉子裡面的那張紙條是空的。「
「我知道。「
「你不想知道這裡面寫的什麼？「
「我想先確認一件事。「張大彪說，「你在趙各莊的家裡人，是真的嗎？「
陳木匠沉默的時間不長，大約兩三次呼吸的間隔。然後他說：「真的。那六口人也是真的。我那天確實不在村里。我沒能救他們。「
「那你為什麼還要留在獨立團？「
陳木匠站在那裡，手指攥著手裡的布袋邊緣，攥了一會兒，他的聲音很低：「因為這裡還有人在燒火。「
【叮——任務完成。】
【目標陳木匠確認身份，承認通信事實。】
【已掌握證據：三次波形記錄、一次目擊確認、一次對話確認。】
【獎勵：反偵察裝備包已發放至系統空間。】
「營長，「陳木匠站在斷牆後面，布袋還拎在手裡，「那包菸葉子，你能還給我嗎？「
「能。「張大彪說，「明天的煙，還按昨天的量發。「
他把那袋零件放到地上，站起身，向張大彪邁出一步，把手放在那包布袋上，像是在確認一件已經歸還的東西的邊緣是否完整。然後他鬆開了那根帶子，轉身向灶房的方向走去。
他在灶房後牆外面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那道牆還在，然後彎下腰，從牆根下的陰影里摸出了一樣東西——那是他之前放回原處的那包菸葉子，已經被重新打開過。他把菸葉包的封口打開，抽出裡面那張疊好的紙條，看了一眼上面的內容，把紙條撕成了兩半。
在夜色中，他把撕開的紙片重新塞進了菸葉包，用舊報紙重新裹好，放回牆角那道裂縫裡。
然後他站起身，像平時那樣走進灶房後門，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