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趙家峪的光線比早晨沉了一些。太陽移到了村西老槐樹的樹冠後面，把整片灶房區域罩進一種柔和的、偏暖的陰影里。灶房的煙囪還在冒著一縷極淡的煙，灶膛里還有餘燼，沒完全熄透。
張大彪穿過院子，穿過窄巷，繞過柴堆，在灶房門口站定。陳木匠正蹲在灶台後面整理柴火，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
「他不在那邊了。「張大彪說，「設備也撤了。你給他的那封電報起作用了。「
陳木匠的手停在一根柴的表面。火光從灶膛里映出來，照亮他的側臉。他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從灶台後面傳過來，比平時低了一些：「那六個趙各莊的人的墳，我昨天去看過了。入冬前得再添一層土。「
【叮——新任務已觸發：補充短程物資儲備。】
【目標：趙各莊區域。】
【任務說明：陳木匠將在近日前往趙各莊。沿途可能存在日軍巡邏活動。建議在保障目標安全的前提下，同步進行區域偵察。】
【獎勵：防潮彈藥箱×2，可用於延長彈藥保存周期。】
張大彪站在門口的光線里，看著陳木匠微微彎曲的後頸和長久壓著的肩膀弧度，他說：「入冬前去。我跟你一起。「
陳木匠沒有回答，只是把那根柴放進灶台底下的柴堆里，鬆開了手。張大彪沒有等，轉身走回營部。桌面上那兩截銅線還並排放著，他把它們收進小布口袋，貼胸放好。地圖攤開著，趙各莊的位置旁邊有一個淺淺的記號——他之前畫上去的。
【叮——請確認：是否接受「趙各莊偵察與護衛任務「？】
【任務目標：陪同陳木匠前往趙各莊，同時對該區域進行偵察。偵察重點：是否仍有日軍活動跡象。】
【預計任務時長：約兩個時辰。】
【推薦裝備：Kar98k狙擊型（配消音器適配件、夜視儀增強鏡片）。】
張大彪確認任務。他把Kar98k提起來，重新檢查了一遍槍機，確認消音器適配件已經就位，然後推開門走出去。陳木匠已經從灶房出來了，他換了一件乾淨些的舊棉襖，手裡拎著一隻布袋，布袋裡裝著紙錢和一小疊黃紙。
「走吧。「張大彪說。
陳木匠沒有多問，把布袋在手裡換了個位置，跟在他身後。趙各莊在趙家峪西南方向，走路大約半個多時辰。他們走的是一條舊道，沿著干河溝的北岸，繞過兩座矮山，穿過一片被廢棄的耕地。
走到大約一半路程的時候，張大彪停了下來，側耳聽了一下遠處的風向，確認沒有異常動靜之後，他繼續前進。他沒有感到需要停下來查看的異常動靜，只是按照原定路線繼續前進。系統提示沒有出現新的標記，說明前方沒有值得單獨記錄的目標。
趙各莊出現在前方時，太陽已經偏西了很多，光線斜斜地落在這片被燒過的廢墟上，把焦黑的木樑和倒塌的土牆拉出長長的影子。村口的老槐樹還在，樹皮被燒過，但主幹還立著，樹冠稀疏，葉子在風中發出乾澀的沙沙聲。
陳木匠沒有停下。他徑直穿過村口，繞過幾堆焦土和碎瓦，走向村西邊一片更高的地勢。張大彪跟在他身後，保持著大約十步的距離，目光掃視著廢墟的邊角。
那六座墳在村西邊一處緩坡上，背靠著一段殘存的土牆，面朝東南。墳堆不高，但每座的形狀都還算完整，像是被反覆修整過。陳木匠在墳前蹲下來，把布袋放在腳邊，抽出裡面那疊黃紙，用手指捻開，然後用火鐮打著。火焰在墳前的空地上燃起來，微微跳動著，把周圍一小片地面照亮。紙灰在火中浮起來，被風卷著向東南方向散開。
張大彪站在大約十丈外的一棵枯樹旁邊，沒有靠近。他看了一眼那幾座墳，又看了一眼陳木匠蹲在那裡的背影。系統的導航界面保持在待命狀態，目前沒有新的信號或異常目標進入掃描範圍。
那疊黃紙快要燒完的時候，他聽到了聲音——在村口方向，有人在低聲說話，大約隔著一道殘牆。他轉身朝那個方向走了幾步，從牆角側身探出半個頭，那兩個人影正蹲在一段斷牆後面抽菸，穿著灰布衣服，但帽子的樣式不是八路軍的制式。他沒看清帽徽的樣式，但那兩個人影在發現有人走近之後迅速掐滅菸頭站了起來，然後向相反方向快步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廢墟的北側邊緣。
他回到墳地那邊的時候，黃紙已經燒盡了。陳木匠還蹲在那裡，正在用手掌把那座墳邊角處被雨水沖松的土拍實。他沒有問張大彪剛才去做了什麼，只是繼續用手把土堆邊緣拍平。他拍完那座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吧。「他說。
張大彪沒有多問，轉身朝村口方向走去。陳木匠跟在他身後，腳步比來時輕了一些。經過村口那道殘牆的時候，陳木匠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地面上被踩滅的菸頭——兩個，並排放在牆角被踩滅過，菸絲還保持著乾燥，被風吹動後露出裡面焦黃的菸絲和未完全燃燒的紙質部分。他看了幾秒，沒有彎腰去撿，然後繼續向前走。
回程的路上，張大彪走在前面，那支Kar98k背在肩上。系統提示沒有出現新的掃描目標，確認該區域當前無異常通信信號。
回到趙家峪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暗了。陳木匠拎著那隻布袋走回灶房，在門口停了一下，側過身，站在門框的陰影里：「營長，那包菸葉子，你拿走了之後放哪了？「
「放在你灶台邊上那堆乾柴上面了。「
「哦。「陳木匠說，然後跨過門檻，走進了灶房。
張大彪沒有回答他，在院牆外面的老槐樹下站了一會兒，確認周圍沒有異常動靜之後，他走進營部，把Kar98k放回桌邊，坐下，重新攤開那張地圖，在趙各莊的位置旁邊畫了一個很小的圈，圈旁邊寫了一個日期。
他在那間屋子裡坐了一會兒，沒有點燈。灶房那邊傳來火鉗碰觸柴火的聲響，短促而清晰，在逐漸加深的暮色里顯得格外分明。他知道，趙各莊那六座墳的土已經被重新添過了，邊緣被拍實了，草也拔乾淨了。而灶房那邊，火又燒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