濛濛細雨漫灑整座南陵城,細密雨絲如縷,雨霧輕籠飛檐翹角,朱樓畫棟浸在一片朦朧煙色之中。長街之上車馬往來不絕,油布傘錯落交織,行人步履匆匆,衣袂被微雨濡濕。
沿街酒肆茶坊檐下燈籠半垂,雨珠順著瓦當簌簌墜落,叮咚作響。雖逢微雨,街市依舊熙攘,攤販羅列,叫賣聲穿過雨霧悠悠迴蕩。
王覓此時正負手而立在一間酒肆窗前,觀賞著煙雨朦朧的南城景色,眉宇間卻凝結著憂愁。
三天前也是這般綿綿絲雨,二人步行兩日才至南陵郡。王覓將長匣埋在城外,做好標記,或許有些杞人憂天,但誰又說得准。王覓很認可一句話,「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入城時只是交了一人五錢的入城稅,並未有何波折,只是被士卒多看了幾眼而已,王覓也見怪不怪了。五錢說不上便宜,但入城的人仍是絡繹不絕,可能這就是「大城市」的魅力吧。
先找了家醫館給周猛看了看腿傷,這年代一旦感染,致死率還是極高的。又給兩人買了身新衣物。
王覓換了身直裾長袍,倒不是他有多在乎形象,之前長途跋涉,短衣更舒服些,現在到了繁華郡城,你想辦事又穿的太寒酸,得不到重視不說,麻煩有時也會找上門,就像是所謂的「扮豬吃虎」
他既不是豬,也吃不下虎,就想普普通通做個人,沒必要給自己找麻煩。給周猛也換了新衣,顯得很是幹練勇武,果真是人靠衣裝馬靠鞍,周猛心裡未嘗不是美滋滋。
然後在客舍好好休息了一天,坐進浴桶的那一刻,王覓才覺得漫長的旅途可算是告一段落。隨後便著手尋找帶有玄武的府宅。
只是這偌大的南陵城何止千百戶,老白只說府門前有玄武,但具體在哪並未交代,分開苦苦尋找了兩日也未有結果。
「兄長,你也再吃些」跪坐一旁的周猛不顧嘴裡還有食物,邊嚼邊說道。
「你替我多吃些」王覓坐回食案前,拿起碗飲了口洪酒,這酒確不是濁酒可比,酒香清冽,入喉綿柔。當然價錢也不是濁酒能比的。
「嘿嘿,好嘞」周猛傻笑,單純的人總是活的輕鬆一些。
「如此找,終不是良策,一會兒去埠頭找找,那裡人多眼雜或是個不錯的情報來源」王覓決定道。
津渡埠頭舟楫鱗集,大小商船挨次泊岸。力夫往來奔走,搬運貨物。兩岸攤販羅列,人聲喧雜,商賈絡繹不絕。
王覓向休息的商客或力夫詢問一番,皆是搖頭不知,快走遍埠頭時,忽見人來人往間有一矮小男子,簡樸衣履,髮髻微微歪斜,此時正遊走在各個商隊管事間一臉賊笑說著什麼。
現代也有這樣的人,出了車站,他們便會跟上來,開始介紹他們涉及到的服務,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他們不知道的。
王覓見到疑似自己想找的人,快步走去,待他回頭時拱手一問:「仆想打聽些消息,敢問足下可能引薦一二?」。
矮小男子抬頭看了眼,身披蓑衣面相英俊的王覓,又仰頭看了看王覓身後因身材壯碩,蓑衣只垂到腰下的周猛,鼠就是一跳,這二人?果斷洋溢起賊兮兮的微笑,漏出僅剩的一顆門牙,搓著雙手說道:「君可是問對人嘍,小的搗地鼠,這南陵城就沒有小的不知道的」。
「嘿嘿,君可是西邊來的貴人?」搗地鼠諂媚道。
王覓點點頭,並未奇怪,掏出四枚布幣遞給他說道:「這南陵城有一府宅,門前有玄武裝飾,幫我找到,越快越好,必有重謝」
搗地鼠雙手接過布幣自信笑道:「嘿嘿,君且安心,給小的幾日時間即可」。
聽見搗地鼠信誓旦旦地答應下來,王覓也不廢話,能辦成最好,辦不成再想其他辦法,帶著周猛消失在津口的人群中。
「兄長,你還沒告訴他我們住哪呢」周猛在後面說道。
「他既知我身份,便能找到」
「兄長是西邊的貴人?」周猛走進幾步小聲問道。
「我不是貴人,是你兄長」王覓笑道。
「嘿嘿」
春雨淅淅瀝瀝下了兩日,王覓在客舍窗邊,思慮著澇災之事,還未來得及深想,就聽見周猛來到門前說道:「兄長,那...鼠來了」。
王覓拿起桌上的包袱和環首刀戴好,走出房門糾正道:「搗地鼠」。
片刻後,搗地鼠見周猛將王覓尋來,趕忙起身作了個歪歪扭扭的揖,有些滑稽,興奮說道:「幸不辱命,君要找的府宅,小的已打聽到」
「在何處?」王覓眉眼都帶上幾分喜色,和聲問道。
「就在南陵城東門,樟木巷第四家,蔡府」
「蔡府?」王覓嘀咕道。
「好,你這就隨仆去看看」王覓不待搗地鼠再說,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客舍。
搗地鼠雖想拿了錢就走人,但看王覓急匆匆的樣子也沒敢掃興,只好跟著跑一趟。
南陵城東,樟木巷,巷口處。王覓讓周猛和搗地鼠在這裡等著自己,孤身走向第四家府門前。
王覓並未理睬門吏審視的目光,一雙眼一眨不眨地仔細在府門前窺尋,眼神在上方一定,寫有「蔡府」二字的匾額上,額枋雕有一隻兩個手掌大的玄武。
「郎君有何事?」門吏皺眉問道。
王覓收回眼神對門吏一拱手說道:「稍待」
然後就快步走回巷口,來到周猛面前說道:「你先回客舍,半個時辰過後,我要是沒回來,你就把這袋錢給搗地鼠,一個時辰沒回來,你就拿著這封信扎,去鄭國漢中郡,將信扎交給漢中王氏家主,說明情況,讓他們照拂你一番」
一邊說著一邊打開包袱,將一袋錢和一封信扎塞給周猛。
周猛愣了愣,雙眼瞬間微紅,急聲說道:「兄長!可是有危險?猛隨你去!「
王覓想要推回上前一步的周猛,但沒推動。重新背好包袱,用拳頭捶了捶周猛的胸口說道:「不至於,都是兄長的計謀,快去吧」
看著一步三回頭的周猛離去,王覓再次來到府門前,門吏剛好從里走出,王覓眼神微眯拱手道:「仆鄭國人士,漢中王覓,受白氏故人所託,來尋吳仲,敢問可在貴府上?」
門吏聽到漢中王氏時瞳孔一縮,聽見白氏故人時渾身一震。死死盯著王覓問道:「可有信物?」
王覓從懷中拿出白執的隨身玉佩交給門吏,門吏將玉佩在手中反覆翻轉查看,再抬頭時眼神帶著肅穆,向王覓揖拜道:「足下隨仆來」
蔡府內垣牆峻厚,廊廡交錯,飛檐翹角古樸沉穆。闕樓分立門側,檐下懸銅鈴,風過泠然作響。正廳門口站著一僕從,身姿頎挺,家僕的裝束遮擋不住,其會武藝的事實。
將王覓引至木案前說道:「郎君稍候,仆去見管事」,說完轉門而去。
少傾,進來一侍女,端上一碗煮茶。夏朝還沒有炒茶,茶皆是和蔥,姜,橘皮之類調料煮出,說是茶確更像是湯。王覓只是拿起茶碗在嘴邊吹吹,也不喝。
又過了片刻,就聽見兩段急促的腳步聲,仍持碗輕吹的王覓聽聲轉頭,只見從門外走進一位女郎。
女郎六尺上下的身高,大概二十出頭。青絲束作高髻,瓜子臉,眉骨分明,長眉斜飛入鬢,不做平常女郎的柔婉彎黛。柳葉星目澄澈銳利,瞳光凜冽,此刻眉心微皺,盡顯英氣。
上身黛青短曲裾剪裁的十分爽利,素白滾邊鑲襯的衣襟高高撐起。腰間赭色革帶勒出纖勁腰肢。腰下石青大口袴,褲身緊繃,與肩齊寬,小腿以灰白縑帶纏縛收束。一派颯氣凜然的女俠打扮。
王覓一路上也見過不少婦人,但這般颯爽的打扮,卻是第一次見。不知為何,總覺得這女郎在哪見過,也可能是男人見到美女的慣常心裡吧。
一時忘了將碗放下。女郎疾步而來,聲線清亮,乾脆問道:「你是何人?」
聲調不高卻字字明晰,吐字鏗鏘利落。此時眸光沉沉,似是要將王覓看穿。王覓不在意地將茶碗輕輕放在桌案上,斂身而起揖拜道:「漢中王覓」。
「來此做什麼?」女郎凝神盯著王覓的眼睛。
王覓感覺有些好笑,想起一位故人,語氣不變的說道:「女郎可是吳仲?」
女郎並未從王覓的眼中看出什麼,斂眸走近些問道:「符牌,信物」
王覓將符牌和玉佩遞給女郎,女郎只是掃了眼符牌,就看向玉佩。還未接過玉佩,女子冷眸就是微瞠。拿起玉佩輕輕摸索,和腰間的玉佩輕輕一對,顯然是一對玉佩。
此刻女子慢慢閉上雙眼,似是在醞釀,又或是在壓制某種情緒,狠狠吐了口氣。再睜眼已是滿面清冷,古井無波的眼神中,王覓能看出一些不易察覺的悸動。
「他...過的怎樣?」女子緩聲問道。
「老白?去年冬就辭世了」王覓語氣低沉地說道。
「......」
「我叫白英,是他...女兒」女子喟嘆道。王覓愕然,老白還有女兒?難怪,合著是祖傳的審問話術。快速又打量一眼白英的樣貌,眼睛是有幾分神似。
「斯人已逝,生者如斯,還請節哀」王覓嘆道。
白英抿了抿唇,咽下翻湧而上的酸澀,胸口陣陣刺痛。到最後,也還是不曾見上一面,自己這位阿父。收起複雜的心情又問道:「尋吳仲?」
王覓斟酌片刻,拱手說道:「白...姐姐,仆有一貴重之物要交給吳仲」
白英並未對王覓奇怪的稱呼感到反感,只是聽到「吳仲」二字時,重又凝眉以對,嚴肅問道:「可是....」
未待問出口,門外一僕從跑進來稟告道:「管事!這位郎君的同伴不聽仆等勸告,持刀闖....」
這時一聲爆喝打斷僕從的話。
「兄長!二猛子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