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垂落西天,細雨早已停歇,一輪殘日褪盡烈光,鋪灑開融融赤金。檐角瓦當鍍上一層暖紅,長風掠過庭院,銅鈴微動,樹影在方磚地上緩緩挪移。
院內三四僕從警惕地圍著一名手拿佩刀的壯士,每個僕從的眼中皆是震驚無比。
壯士此時也呆愣當場,眼前的兄長正和一漂亮女郎站的很近,一男一女也驚訝的看著他。男子的眼中帶著點錯愕更多的是感動,女子則是帶著一絲玩味,不再看壯士,而是撇了眼身旁的男子。
「........」
「啊哈哈哈,白姐姐,自己人,自己人」
「幾位兄弟,這是自己人,都散了吧」王覓眼看場中的氣氛有些尷尬,趕忙打起圓場。
幾個僕從未動,只是將目光移向白英,等待其示意。他們可不敢亂動,雖然剛剛不知到底是敵是友,沒盡全力,但這壯士可是從他們幾人的阻攔中衝出來的,猶如脫籠猛虎,幾人都是有些武藝在身的,硬是沒攔住。
白英微微頷首,僕從才收了架勢,各司其職起來。
「二猛!你這是做什麼,還不趕快把刀收起來,我不是讓你在客舍等我嗎」王覓雖是在責備,但語氣全然沒有怪罪。
周猛呆呆的背起手,把刀藏在背後,許是覺得自己闖禍了,有些手足無措。
「這位兄弟,帶仆阿弟去廂房等仆,再給他上碗茶」王覓對門口的僕從說道。
又接著溫聲的對周猛說:「二猛去等我會兒,你沒喝過煮茶吧,去嘗嘗」
「沒有,那兄長有事喊我」周猛不好意思的摸摸頭,隨著僕從走向廂房。
「王君這兄弟不簡單,是個練武的坯子」白英並未在意周猛的闖入,利落地走到王覓對面的桌案後坐下。
「有把子力氣而已,不得白姐姐謬讚」王覓拱手賠笑。想挖我牆角?
「我等還是說回正事吧,家...父到是如何說的?「僕從適時地給白英端上一碗煮茶,白英抬碗輕抿,薄而細長的嘴唇因微微用力,紅潤肉色輕淡了些。此刻跪坐在案前,颯氣不減,似是個英武的女將軍。
「老...白老只是命仆將一個長匣親手交給名為吳仲之人,未曾多言」王覓並未多看,隨口回答道。這個年代講究非禮勿視,多看就不禮貌了。
白英沉吟片刻,不知那長匣是否是那物....也可能是某種線索也未知....此刻也不必糾結於此。
「長匣呢?裡面的東西....」白英緊張地接著問道。
不待白英說完,王覓當即打斷道:「長匣仆已藏起,因不知此宅細情,以防不備」王覓不知白英信不信,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吳仲會不會信。
王覓瞧了眼白英的表情,又接著鄭重說道:「匣內是何物,白老有命,仆不曾看過,也不在意,仆只想恪盡職守,不負所托,方報白老恩情」
「王君不是...?那為何派王君來....」白英有些疑惑,這王覓不是阿父選的護鍵人?既如此阿父為何派一個王氏子弟前來送物?
「仆不是什麼?」王覓挑眉問道。
「漢中王氏可知王君來南陵?」白英並未回答王覓的問題,而是又問道。
王覓搖了搖頭說道:「不知,覓與白老相遇實是機緣巧合,白老救仆一命,仆送物報恩,就是如此而已」真真假假,少一個假,才能更真。
「敢問吳仲其人,此時可是不便相見?」王覓又問道。
漢中王氏不知此事....王氏的態度還要再看,王覓就是局外人了?念及此處白英還是決定不讓這個不知內情的少年牽扯進來,認真說道:「確是不便,將長匣交於我轉送吧」
王覓有些猶豫,他確實想擺脫此物,但不想言而無信,即答應老白親手交給吳仲,就不能半途而廢,只要對方證明身份,扔下匣子我就走人,而且王覓也有他自己的考量。
說來容易,自己是真的一無所知,不管吳仲信不信,自己都註定捲入其中,只能盼望吳仲不是個殺人滅口的性子了,老白不至於這麼坑吧?
王覓又何嘗不知,這是白英的好意,但還是嘆了口氣,拱手說道:「多謝白姐姐好意,仆早有承諾,必履行到底,豈能食言而肥」
白英有些詫異,眼前的少年應是明白自己意思的,也應知個中關要,但仍堅持履行諾言,不禁對王覓高看一眼,怪不得阿父派此人替他完成任務,即是阿父信任之人....
「吳仲,並不在這南陵城」
「這...」
「......」
「吳仲....在楚國都城,武陽城」白英見王覓仍有堅持,坦然說道。
王覓此刻有些頭疼,以為會有點麻煩,但沒想到會這麼麻煩。但這南陵都來了,也不差武陽了,只好說道:「覓再趕赴武陽就是,明日就出發」
白英似乎很欣賞王覓的行動力,斟酌片刻緩緩提議道:「不若我先給吳仲送封信扎,王君稍待幾天,如何?」
「.....」
「如此,也好」王覓答應道。最好還是吳仲來南陵,再奔波幾天,這燙手山芋不知會不會有意外。
兩人突然沒了話題,氣氛有些寧靜,白英瞧了眼王覓,似是才發現,這王覓長的...還挺俊。眉骨高挺,劍眉軒昂,一雙眼眸深邃銳利,鼻樑高直,下頜線條利落分明。
面色微呈古銅,輪廓剛毅,五官深邃,謹慎之中不失親切。端坐挺拔如松,並非溫潤儒雅之態,卻是鋒芒迫人的俊朗。雖穿著粗布衣袍,但潔白的衣襟一塵不染,沉思顧盼間,氣度不凡。
有些與眾不同,像立在岩石中的青竹,竹端確透著鋒利。
王覓此時感受到對方的目光,抬眼看向對方,白英似有所覺般,斂眸喝了口茶湯。
「.........」
「王君是從何處來南陵的?「最終還是年長些的白英先打破了沉默,輕笑說道。
這是見到白英以來,她第一次笑,好似冬日漸漸升起的暖陽。王覓驚艷的神色一閃而過,苦笑道:「鄭國,廣德郡梓潼縣」
「這般遠?阿父也...」白英驚訝道,語氣里不僅有對白執的埋怨,有些五味雜陳。
「確是不近,不過都過去了,一路上仆也是獲益匪淺」王覓坦然笑道,笑容帶著一點豁達和悵然。
這時,門外的僕從走了進來,先是看眼王覓,又看向白英,拱手問道:「管事,是否用膳?」
實際上是周猛的肚子已經響了許久,僕從實在忍不下去,才來詢問管事如何安排的。
兩人這才一齊看向外面的天色,暮色已漫過天地,夕陽的殘輝早已褪盡。天空轉為沉黑,屋檐庭院的輪廓浸入朦朧昏黑之中,不知不覺已是臨近酉時。
「是妾的疏忽,早該請二位用膳的」白英語帶歉意的說道。
「無妨,快要宵禁了,仆也該回客舍了」王覓斂衣起身,不在意的笑道。
白英剛想說,可以在府上住下,對方即是為阿父而來,自己理應照顧一二,但又覺得此時相識日淺,對方也有所顧忌,因此並未挽留,只是隨王覓走出正廳,相送到門廳前。
「請留步」王覓揖拜說道。
其實王覓還有很多問題想問,但忌諱交淺言深,只好改日再相詢。
「王君慢走,明日...若得空,我再去尋王君」白英揖拜回禮說道。
白英何嘗不是心懷各種疑問,關於白執這些年.....
王覓和周猛踏著夜色快步離開了樟木巷。離開東坊不遠後,周猛始終不曾說話,王覓看了眼身旁似是還在愧疚的周猛,輕笑說道:「錢袋給搗地鼠了?」
「給了的,兄長」周猛點頭如搗蒜。
「餓壞了吧?」王覓關切道。
「這剛哪到哪」周猛豪氣的拍拍胸脯,只是肚子不合時宜的一聲巨響「咕嚕~~」
「哈哈哈」
「嘿嘿嘿」
蔡府,書房內。清輝如水漫過窗欞,溶溶月色淌入屋內,白英靜立窗前。她抬眸望向沉沉夜色,清冷眉目籠在淡淡銀霧中,神色清寂,一身孑然融進滿地月光,好似月宮冷潔的仙子。素手指節勻細,指腹與掌緣覆著一層薄繭,此刻正摩挲著珍藏多年的玉佩。
「阿父....哎~」
一聲淺嘆,仿佛如怨,如恨,又如慕。
倏然想起王覓稱阿父「老白」,白英不禁莞爾。兩人應是關係很親近,雖未繼承阿父護鍵人的身份,確願跋涉千里,只為阿父的囑託,是個有情有義的郎君。
「護鍵人...」白英只知此物關乎皇室,吳仲也苦尋白執很久,對此物也是諱莫如深,對白英來說,這個身份帶走了阿父,拆散了她的家。
白英藏星藴月的冷眸淡了淡,她並不在乎這些,只在乎家人,白執的路她不想走。
收回心神,來到桌案前,伴著皎潔月光給吳仲寫起了信。
清晨天色方才蒙蒙破曉,整座城池便陪著曦光甦醒過來,沿街食肆盡數啟戶,案板切剁之聲錯落,蒸籠掀開,白茫茫的熱氣滾滾漫出街面。粥鋪、餅攤、麵攤挨挨擠擠,力夫推著貨車往來奔赴。看似欣欣向榮,但在世道的洪流中,這何嘗不是一種掙扎。
一間小店前,米麵肉香混著晨霧,王覓和周猛的案上擺著一碗清湯蔥花面,和一碟南陵小吃魚糕,不是很便宜,但王覓想著來都來了,總要嘗嘗。周猛大快朵頤,王覓卻有些心事。
昨夜王覓沉思良久,老白並未對九霄山的位置多加遮掩,反而對長匣及其看重,想來老白一直緘口不言的秘密就在其中。這吳仲,要麼是這秘密的繼承人,要麼就是皇室中人,不管怎麼想,都離不開夏朝皇室。
王覓嗖了口面,只有點蔥味,清湯寡水的。在出發前他就明白,白執實際上給他指了兩條路,一是和白執一樣追隨夏朝皇室,這送匣之旅,就算一件功勞。
又夾了塊魚糕,可能有點期待,導致對味道不算滿意。這夏朝現在東一塊西一塊的,就像這魚糕,還能變回魚嗎。但換個角度,這大夏已傾,機會也更多,扶社稷,保皇室....還要看這太子到底如何。君擇臣,臣亦擇君,理應如此,更何況這夏朝還自身難保,王覓可不想陪葬。
白執一個字都未曾與王覓透露,這何嘗不是一種保護,但王覓覺得人性是複雜的,尤其是極端環境下,這吳仲真的會放過可能知曉秘密的人嗎,說實話,他都沒自信說服對方。
另一條路就是這漢中王氏,白執和漢中王氏應是關係匪淺,在信中可能是拜託照拂王覓一二。
王覓來時對這條路比較看好,不說衣食無憂,混個溫飽總是成的吧。但見過白英後,王覓就有所猶豫了,因為這漢中王氏多半也牽扯其中,而且很重要,不然白英何必詢問王氏是否知情,擺明了想知道王氏的態度,這王覓何嘗得知。
假設漢中王氏也是知曉內情的,那老白讓我去漢中送的信,可能就不是單純的照拂了。
老白啊,老白,你這一箭到底是幾隻雕?
看著周猛恨不得將陶碗都吃進肚子,王覓無奈地搖了搖頭。原本王覓還設想過另一條路,就是自立門戶。王覓是個懂得借勢的人,還懷揣著一些小聰明,在這亂世活命是不難的。
看著滿街的喧騰氣息,形形色色的路人,他們並不知曉或是並不在乎天下的格局,只是活著。
王覓想著,他就活在人群中,自己真的能像個看客般,活在這段陌生的歷史中嗎?像這芸芸眾生。他只知道,選擇置身事外的人,往往就是放棄了選擇,和待宰的羔羊無異。
機會只會被有準備的人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