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時分武陽城下起了小雨,嚴崇與吳仲同乘坐一輛馬車回到嚴府,整個楚王府的人都知曉二人是叔侄關係,相處的太生分,反而顯得刻意。
二人徑直來到書房,侍女在房門前小心翼翼地遞來準備好的手巾,嚴崇接過手巾擦拭了一下淋濕的衣袖,揮手說道:「先下去吧」
「喏」侍女躬身離去。
進入書房,嚴崇關好門窗,轉頭時吳仲已坐到書案旁,在案上拿起一封名謁,頗有興趣的閱覽起來。嚴崇不甚在意地將另外幾封名謁也整理好放到吳仲面前說道:「有幾個郡守派人入城時,特故送來名謁,君可有安排?」
吳仲漫不經心地又看了看面前的名謁,其中甚至還有竹木所制,一邊說道:「面上說得過去就可,都是些牆頭草,對都城變局影響不大」
嚴崇點點頭,扶須說道:「羅安是我的人辟召給向暉的,祖上也出過高官,只是近些年來敗落了,很有能力,也很忠誠,君可放心與之共事」
「忠不忠誠不重要,這種寒門子弟有能力就行,想往上爬,我等就會給這個機會」吳仲放下名謁玩味笑道。
「稅幣之事....君可安排好如何結案?」嚴崇有些不放心的問道。
「叔父安心,人都到齊了,就差收網了」
這時門外傳來侍女的說話聲:「吳君,有君的信札」
吳仲有些意外,不確定是齊亮還是南陵那邊,起身來到門口打開房門,接過侍女手中的信,在門口就看了起來。信是白英送來的,匯報了不久前王覓對楚王計劃的推測。
讀完信,吳仲眯眼看向院中的雨霧,他並未去多想到底是不是白英的推測,這個情報本身才是最重要的。想起楚王秦穆對世子秦曄的安排,秦穆已是無法再參與任何戰事了,他兒子還需要一份功績來安楚國各官吏將士的人心,徒有身份,並不能壓住這亂世浮躁的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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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中王覓....有些能力,他又想爬到什麼高度呢?
房檐滑落的雨水曳出條條白絲,吳仲收回心神,將信札放入懷中,轉身回到書房。
嚴崇沒有開口詢問,只從吳仲的表情就能隱隱看出,是個好消息。不過吳仲坐下後的第一個問題就讓他有些疑惑。
「仆記得,兩年前叔父曾招攬過一個百人將,其人可還在中尉府?」
「是有這麼個人,如今應是騎督」嚴崇皺眉回憶道。
「善,這幾日勞煩叔父派人再去試探一下此人」吳仲
「如何安排?」嚴崇疑問道。
吳仲將白英信上的分析用他的理解方式與嚴崇一同開始了籌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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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陵洪水線上游,商船緩緩行過浩渺水泊。煙波漫遠,天水相接難辨邊界,兩岸連綿無邊的蘆葦隨風輕搖,細碎蘆絮浮蕩於碧波之上。水面薄霧淡淡升騰,遠處洲渚點點,偶有水鳥掠水飛起。浪濤輕拍船舷,水聲悠悠,極目望去,茫茫河水鋪向天際。
此時這條江水還沒有名字,王覓也看不出和自己所知的長江是否相同,只能從楚國輿圖描畫的線條上,看出幾分像是長江流域。讓他很確定不同的,目前只有「九霄山」。在王覓的世界,這片連綿的山脈叫做橫斷山脈,輿圖所畫「九霄山」區域非常長,與王覓所知的祁連山幾乎相連,形成一整片切割西方的山脈群,九霄山便是其中最高的那座山。
王覓看著看著就有些心不在焉,有一處不同,就怕會有更多的不同,雖說從踏入這個世界開始,王覓就做好了面對未知的準備,但難免有些不安,這是人的一種本能反應。
也只好安慰自己,歷史都不相同了,地勢有些許不同也無傷大雅,都是必然要收集的情報,說的好像和原本的世界一樣,自己就能記得住似的。上學時的地理知識大部分早就還給了老師,接觸社會後,為數不多的相關經驗就是參與開發過一款三國題材的戰略遊戲。
收起竹簡握在手中,輕輕地略帶旋律的敲擊著木欄杆,右鞋尖輕觸左鞋跟,低頭瞧向水面,商船行過水麵,層層疊疊的波紋映射著細碎的光點,好似片片珠光般的銀鱗,波光流轉,又在遠處一圈圈漫開。
重複度高的畫面總是容易讓人放空大腦,王覓順著向下的目光,看到穿在左腳上的純黑運動鞋,側面有個很大的對號。王覓有些想笑,這誰能懂?衛衣和運動褲早就收在包袱里,唯獨鞋沒有換,沒什麼原因,只是舒服,也多虧這雙運動鞋,跟著王覓跋山涉水。
許是水面實在是有些晃眼,王覓轉身背靠著欄杆,將背後的長匣拽到身前,竹簡改為敲擊長匣,抬頭望天,左手張開輕輕按摩著太陽穴,手掌遮住了大半眉眼,眼神卻用餘光看著白英在不遠處練劍。
無論看多少次都是賞心悅目之感,劍隨身走,流線飽滿而富有張力,渾然天成。袖與鋒刃交相起落,颯然又帶著幾分飄逸,光影在迴轉的劍刃間來回閃爍。不知是不是因為晃眼的光看到有點多,王覓的視線更專注於身體本身。
「好看嗎?」吳淑用略帶疏懶的語氣調笑道。靜悄悄地走到王覓的身邊,王覓嗅到一縷淡淡的茉莉花香,就知是吳淑來了,聽說南越國多有種植,吳淑很是喜歡。
「好看」王覓繼續按壓著頭部穴位,隨意地說道。
「君這般,豈是君子所為?」吳淑也輕柔靠在欄杆側,用蒲扇遮擋在眉眼上方,也看向白英。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王覓糾正道。
「那君為何遮擋眼睛?」吳淑帶著壞笑,斜眼看著王覓。
「這叫體面,我不這樣,白姐姐就會不好意思再練了」王覓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
吳淑輕哼一聲,蒲扇輕揮,氣鼓鼓的說道:「依我看,這都是君的歪理,君就不會轉過去?」
「卿此言差矣,我坦坦蕩蕩,為何要轉過去?」王覓微微側頭瞧了眼吳淑,蒲扇橫在她的額頭前,陰影遮蓋住整張面部,即使沒有陽光的照耀,面頰也透著粉光。秀眉微蹙,見王覓看來,鳳眼中圓溜溜的瞳孔輕移,看向王覓。
「何事都講究個良心,貪心之人有了良心,就會在想要爭取時,守住做人的底線;嗔念之人有了良心,即便心有不平,也會保持公道,維護正義;痴心之懷著良心,執念就會變成正道上的毅力;而淫.....」
王覓輕咳一聲繼續說道:「持有良心,就不會過度放縱,更多的是對美的欣賞,卿還太小,等卿大了自然就懂了」
吳淑正在心裡琢磨著王覓的話,原本越品越覺著有道理,忽聽王覓說自己小,嬌小的身軀一挺,也不繼續靠著欄杆了,已是從氣鼓鼓變成要氣的破開,直視著王覓厲聲質問道:「我都十六了!哪裡小了?」
王覓目光從白英的方向轉移到吳淑身上,飛快打量一眼,又轉頭繼續欣賞白英練劍,輕笑說道:「卿此言又是差矣,這女子就好似花卉,卿還是個花苞,白姐姐則已是盛開,清冷雅韻,素淡脫俗」
「此言....虧君說的出口!我還以為君是正人君子!」吳淑簡直要跳腳,何曾被人這般用話擠兌過。
「要講良心」王覓義正詞嚴的說道。
「呸!」吳淑輕啐一口。
而遠處練劍的白英早已面紅耳赤不敢面向二人,惱羞成怒的收劍入鞘,大步走回船艙,就算是疑似落荒而逃,也依然如風颯爽。
「哎~」王覓搖頭嘆氣。就這麼點愛好,還被吳小妹攪亂,下次還想「體面」是不容易了。
「哼哼~」吳淑幸災樂禍的輕哼。
這時才關注到王覓懷中被包裹的嚴嚴實實的長匣,隨意問道:「君就一直這般抱著?」
「還能如何?這長匣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卿阿兄,還不要了我性命」王覓又轉回身,將長匣背在身後,椅欄輕嘆道。
「阿兄才不會!」吳淑狡辯道,但心裡覺得還真沒準兒,阿兄找了這麼多年,要是在王覓手中出了意外,後果很難想像。
「但願吧」王覓眯眼看著遠處忽然飛起的水鳥,輕扇羽翼,滑翔向蘆葦中。手指在竹簡光滑面上摸尋,找到粗糙的麻繩結,手指輕輕摩擦,隨口問道:「魚如何了?」
「這才多久,看著還行」吳淑輕撫被風吹起的鬢邊碎發,也看向水鳥離去的方向。
王覓意味深長的說道:「要勤換水,讓魚兒感受不到,已是身處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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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王覓等人的商船後,遠遠跟隨著另一艘商船。盧慎此時也站在甲板感受著清風徐來,目光追尋著前方的船隻。今早,楊虎找到盧慎,匯報了從搗地鼠那裡得來的新消息,吳家商船要前往湘陽送貨。盧慎大手一揮,只留少部分人在南陵繼續監視,其餘人全部登上商船追趕而去。
不久前才剛剛追上吳家的商船,盧慎這才放下心來,心中也是感嘆,沒有比這般更好的機會了,他原本還在發愁如何在城中動手,在城裡也不是不可,但必有痕跡,有痕跡就會有線索。不曾想這吳家就這般,自己離開了南陵城,甚至事情順利的讓盧慎有些懷疑。
「來不及了,只能回程再動手了」盧慎展開一卷輿圖,頭也不抬地對一旁的密衛說道。
得到消息的第一時間,盧慎就派人給在東荊水的人手去信,令其與自己會合。之前就打聽到,吳家常往武陽城和北越國走商,途徑湘陽郡的流域便是去北越國的必經之路。但消息畢竟有些滯後,只好推遲行動的時間。
「盧君,蔡府的人,也可能再變換路線」楊虎適時補充道。
盧慎微微頷首,這楊虎也不算太蠢。他也擔心路線的更改,看了眼手中的輿圖,視線在洪水線下游停留很久,思慮少傾又對密衛安排道:「到了湘陽郡,再給東荊水的人去信,令其在洪水線此處埋伏,以防彼等再向武陽行船,如是回南陵,或是去北越,就吾等直接動手」
「喏」
「餘下之人就在....湘陽城與洪水線之間的臨湘山待命」盧慎皺眉說道。如今反而是去往武陽或是回返南陵更方便下手,往北越的水路容易被彼等逃脫,餘下陸地上的人手就只好安排在北越和武陽方向的交接處。
目前也只能這般安排了,盧慎眯眼盯著緩緩劃向水路盡頭的吳家商船,嘴裡輕聲念叨著:「姜晟啊,姜晟,汝可一定要在這艘船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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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陵城津渡口,幾隊郡兵大張旗鼓地湧入熙熙攘攘的人群,驚慌失措的商賈和力夫亂作一團。有幾個和郡守府有些關係的商賈,走到相識的郡都尉身邊小聲詢問道:「都尉,這是?」
郡都尉粗糙的面龐黑如鍋底,凝眉大聲向聚在周圍的人群喊道:「郡守有令,封鎖津渡口,全城戒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