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碧波蕩漾的河水,此時卻黑的濃稠,無情地奔涌。滂沱大雨砸得河面水花四濺,湍急河水裹挾著船隻的殘骸浪勢洶洶。王覓落入河水,瞬間冰冷裹住全身,本就不輕的甲冑愈發沉重,死死拽著他下沉。
風雨呼嘯,水聲轟鳴間,不遠處周猛正在抵抗翻湧的河水。王覓強忍著刺骨寒意與窒息的眩暈感,奮力撥開洶湧水流,一次次被水浪沖偏方向,幾番掙扎才艱難靠近周猛。王覓死死攥住周猛的手臂,咬牙穩住身形,抗衡著湍急的暗流,拼命抱住一塊破損的大木板,二人借力,雙腿使足勁的蹬踩,頂著暴雨激流奮力向對岸挪移。片刻後,如同落水的狗,攀爬上岸,癱倒在濕冷的河岸之上。
「咳,咳咳」
王覓趴在地上猛地咳嗽幾聲,想要爬起身,很快腦袋一陣暈眩又脫力倒下。解下背後的長匣平躺下來,胸腔起起伏伏,任由雨水砸在臉上。須臾,漸漸平復呼吸,耳邊模糊的聲音,也變成斷斷續續的哀嚎聲。他強撐一口氣支起身子,側頭看向一旁一動不動的周猛,眼眸中瞬間瀰漫著驚惶,快爬幾下摸向周猛的脖頸側,還有脈搏,這才鬆了口氣。餘光看到周猛手上還握著「虎躍」,心裡直想罵娘。
轉頭望向不遠處的河流,幾名蔡府的護衛爬上河岸,但很快也癱軟在地。王覓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岸邊,將幾個仍在水中的士卒拖拽上岸。來回幾次後,王覓感覺身上的甲冑實在是礙事,緩步走到長匣處,剛要嘗試脫下兩當鎧,耳邊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余光中一道閃光划過,王覓下意識向後一仰,險之又險地躲過敵人的刀鋒,但後仰的力仍在,踉蹌兩步摔坐在地,敵人見勢又是一刀劈下,就在這時,一旁的周猛突然抓住敵人的腳踝,用力向後一拽,敵人直接撲倒在王覓身側,王覓趁機從腰間抽出短刀,雙手抓住刀柄,靠著上半身的重量,將短刀刺入敵人的後心。
敵人不再動彈,王覓趴在他的身上用力呼吸,眼神有些空洞,嘴上無奈罵道:「掙幾個錢啊,這麼拼命」
之後的時間裡,陸續有兩三個敵人漂到王覓這邊的岸上,這次沒用他動手,早就恢復體力的幾名護衛上去幾刀將其殺死,有的敵人還趴在河灘上慶幸劫後餘生時,就被補了一刀。也有幾個士卒被護衛救起,王覓簡單掃視一眼,士卒八九人,護衛多一些,有十幾人。可能在甲板上多是士卒在拼殺,體力消耗的大,而且穿著甲冑,所以游到岸的不多,此時只能祈禱其餘人也能漂到別處的河岸倖存下來。至於敵人,王覓懷疑是拐口處的山壁將兩方人分割開,只有少數人游到了王覓這邊。
暴雨不會憐憫,只會無情地澆打著眾人,王覓站在河岸邊,看著遠處斷成兩截的商船,心有餘悸。若是沒有士卒的加入,僅靠蔡府的護衛真未必頂的住攻勢,這還是提前做好了防備,如果王覓沒換乘後面的商船,後船上的人但凡有些鬆懈,後果不堪設想。
「郎君,先避避雨吧」蔡府的護衛走到王覓身旁小聲說道。
「先換個地方,我估計賊人就在山的另一側,不是很遠」王覓點頭說道。胡亂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調整一下心態,走到眾人面前安排道:「蔡府的護衛分出四人,先入去探路,找找可以避雨的地方,其餘人跟我沿著河岸巡視,或許還有漂到岸邊的人」
「喏」眾人稀稀拉拉的回應道。
王覓也沒在意,不可能振臂一呼,眾人就像打了雞血似的跟著你走。士氣是需要一點點恢復的,增加倖存者,找到庇護所皆是如此。
沿著河岸行走,還未找到同伴,先在岸邊撿到一些漂浮的盾牌,王覓想起自己的弓也不知道漂哪去了,讓眾人將盾撿起,敵方一定會有倖存的人,說不定什麼時候遇上,此時多回收一些裝備,到時候就多一些勝算。
河邊遠遠看見一個士卒漂在水上,幾人下去將其拖上岸,才發現士卒早被敵人砍殺而死。王覓見幾人有些悽然,吩咐護衛將士卒的甲冑脫下,屍體就地掩埋,埋骨他鄉是這個年代大部分士卒的命運。
又巡視了片刻,一個探路的蔡府護衛找到了眾人,向王覓稟告道:「郎君,穿過竹林有一個山縫,可以避雨」
「好,汝去知會另外三人,辛苦了」王覓略感欣慰的說道。
「喏」
正當幾人要走向林中時,又跑回來一個探路護衛興奮的說道:「郎君,前面有我們的士卒」
王覓大喜,急忙讓護衛帶路,翻過幾塊巨石,在遠處的河岸邊坐著五個士卒,另有一個士卒正抱著一人哀聲哭泣。
聽到動靜,五個士卒驚慌著起身拔刀,見是王覓等人,驚喜不已。唯獨那個哭泣的士卒仍坐在地上,王覓靠近一些,瞧著被抱在懷中的士卒沒有明顯的外傷,遂詢問道:「可是廝殺時喪命的?」
「嗚嗚,是,是溺水淹死的」士卒悲泣道。能看得出來,兩人不是親人就是很要好的朋友。
「汝先將其甲冑脫下,我在試試能不能救」王覓說道,一邊將衣袖向手臂翻疊。
「當真?我阿弟當真還有救嗎」士卒不敢置信的看著王覓。
「試試吧,我不能保證」
王覓蹲下身,用短刀將士卒身側的繩帶割開,止住眼淚的士卒也馬上將另一側割開,二人取下兩當鎧。將溺水的士卒平放在地面,王覓用手清理了一下士卒口鼻處的淤泥,仰起他的頭,抬頦開放氣道,掌跟置於士卒胸前,雙臂垂直,用力向下按壓胸廓,節奏很均緩。按壓了二十次後,捏住士卒的鼻翼,對著他的嘴吹氣兩次,圍觀的眾人一臉茫然,王覓卻很專注,反反覆覆地做著這一套動作,沒一會兒王覓頭上隱隱升起熱氣,汗水和雨水混在臉上,體力本就沒有恢復多少,此刻緊咬牙關,一次又一次地重複動作。片刻,在一次按壓後,溺水士卒猛吐一口水,緩緩睜開雙眼。
「嗚嗷,咳,咳咳」
「阿弟?阿弟啊!」一旁的士卒抱起自己的弟弟,再次痛哭起來,只不過這次是喜極而泣。
「真救活了?」
「郎君這是仙法啊!」
眾人七嘴八舌,王覓能感覺到一道道崇拜,敬仰的目光,但他不在乎這些,心裡感到慶幸大學時學的心肺復甦還沒忘,旅途中眾人的一副副面孔,他都記得,現在還剩幾個?犧牲是偉大的,但能少一個是一個。
只有周猛注意到了王覓此時的虛弱,湊到近前問道:「兄長,沒事吧?」
王覓搖了搖頭,歡喜的士卒想要給他磕頭,王覓也無力阻止,只能說道:「此時不是做這些的時候,快走吧,長時間淋雨,容易生病」
說罷,想要站起身,腦中忽地一陣嗡鳴,險些摔倒,周猛和一旁的護衛急忙扶住王覓,周猛二話不說就將王覓背在身後,眾人稀稀拉拉的向護衛找到的避難處走去。
-----------------
洪水線拐口處的山崖邊,楊虎等人躲在一片樹林中,古樹枝葉繁茂,多少能阻擋一些雨水。楊虎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些粉末抹在額頭的傷處,強忍著痛楚沒有發出聲音。他本就是水匪出身,水性極好,以前在南夏國時,一次機緣巧合,被上面的貴人看中並詔安為細作。楊虎很小就離開了楊家,對家族沒什麼親情可言,找到楊三郎等人,也是為了壯大自己的隊伍,好向貴人證明自己。
此次來楚國執行任務,本是帶了六十多人,如今眼前只剩下三四十人的樣子,想到此處,額頭的箭傷就是隱隱作痛,餘光看了眼,一旁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楊三郎,心裡譏笑其自不量力。嘴上卻關心道:「三郎,傷的重不重?」
「兄長,我沒事」楊三郎虛弱的說道。怎麼看都不像沒事的樣子,周猛那一錘下去,雖然隔著盾牌,但也夠楊三郎緩一陣的。
「那就好」楊虎嘆了口氣,自然不是為楊三郎而嘆,而是為了自己如今的處境而嘆,事情辦砸了,如何與貴人交代?陛下的震怒,也不是他能承受的。
楊虎甚至產生了跑路的想法,逃到他國繼續當水匪不也一樣?但欲望占據了他的大腦。他不甘心,一切此時都擺在眼前,觸手可得,只要趕在盧慎到來前,將事情辦好,就能掩蓋他此時的失敗,這潑天的功勞就到手了,他想要的府宅,美酒,女人,一切一切都將成為現實,他楊虎翻身以後就是楊氏豪強。
「呸」楊虎狠狠向地上吐了口口水,站起身慷慨激昂的向眾人說道:「兄弟們!此行要殺的人就在附近,我等辛辛苦苦來到楚國是為了什麼?殺了他們,回到南夏就可以吃香的喝辣的,從此衣食無憂,就差最後這一步了!把刀都拿起來!」
幾個親信及時響應,舉起手中的刀,也不管會不會暴露位置,大喊道:「殺了他們!」
其餘的人或許是也被感染,更多是氣氛都到這了,也就舉起刀有些敷衍的喊道:「殺了他們」
楊三郎此時也默默站起身,看著手裡的環首刀,他不想要什麼金錢美人,他想回家,回到有阿母和阿姐的家。擦了把嘴上殘留的血,隨著一眾人喊道:「殺!」
-----------------
「噼啪」
王覓做了一個夢,夢見他和老白在篝火旁吃著烤雞,雞肉一口咬下,軟嫩可口,老白將雞骨頭扔向火中,問他:「卿有想過出山後要做何事嗎?」
王覓猶豫了一會兒,舔了舔嘴邊的油漬,笑著說道:「當然是買個大宅子,娶個妻子,條件允許的話,再納個妾,陪著妻妾孩子過日子」
老白呵呵輕笑,用木枝撥動著篝火,笑罵道:「卿出去後,可別說是我教出來的」
「哈哈,老白...你…有沒有什麼事想讓我替你做的?」
老白沉默了許久,始終盯著舞動的火光,淡淡說道:「沒有,若卿過上了那般生活,我想做的事或許也已經完成了」
「噼啪」
篝火的火氣烘得一邊面頰微熱,王覓微張的視線中,是一片被火光照耀的石壁,上面浮動著幾十個黑影。手臂的酸痛讓他瞬間清醒了許多,王覓凝眉輕聲喚道:「二猛」
聽到王覓微弱的呼喚,周猛喜不自禁地蹭坐到他的身旁,涕淚橫流的說道:「兄長,我還以為...」
「別說了,先給我拿點水」王覓打斷道。
「好,好,好」周猛趕忙去拿水囊。
其餘的蔡府護衛,士卒見王覓醒來也是放下心來,欣喜喚道:「郎君!」
「郎君,可算醒了!」
「郎君」
伍長生死不明,此刻王覓就是士卒和護衛的主心骨,他若是倒下,其餘人也不知該怎麼辦。王覓接過水囊,喝了一大口,緩了口氣,坐起身詢問道:「外面如何了?」
蔡府的護衛蹙眉稟告道:「不久前,聽到了郎君的鳴鏑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