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前,雨勢漸漸變小,白英等人正在樹林中的一處坑地圍著篝火取暖。因著落水前,士卒和護衛大部分都抱著欄杆,或是抱著同伴,入水後基本都沒有漂散,皆是陸陸續續來到最近的河岸邊,僅有幾人不知去向,大概是漂向了下游陵州水段。回收一番遺落的兵器,殺死幾個一同漂上岸的敵人後,以防賊船上的人登岸追擊,眾人決定躲入林中。
白英低頭默默清理著手中的箭,去外面放哨的人此時回來換崗,她急切地問道:「可發現王君等人的蹤跡?」
返回的護衛搖頭說道:「仆只敢在遠處觀望,在拐口能看到幾艘船的殘骸」
白英細眉緊蹙,王覓的船也和賊船相撞了?她不清楚後方有幾艘敵船,此時敵我雙方應已轉移到岸上,敵方起碼來了三艘船,人數上要比己方多,貿然尋找很有可能遭遇到襲擊。
看了眼仍有些瑟瑟發抖的吳淑,白英輕揉眉心,懷疑是南夏的人,若是水匪,絕不會在河道處堵路和自己拼上性命,水匪眼中只有錢財和糧食,說白了就是想活命,命都沒了,還有什麼意義?
南夏...到底是怎麼發現她們的,齊亮真的一點風聲都未聽到?白英想到此處,冷冷看向那個丹鳳眼的密衛。此人似乎感受到了白英的注視,迎上白英的目光,渾身就是一顫,那眼神冷的徹骨,好像又回到冰冷的河水之中,眼前的篝火都沒了作用。他下意識地避開了目光,將身體又抱緊了幾分。
從這密衛的反應來看,白英很懷疑齊亮早就知曉她們被盯上了,或許也是正因如此,才增派了私兵來協助,那就是齊亮疏忽了?看輕了南夏國的實力?那又為何不告訴自己?
白英越想越頭疼,又開始陷入深深的自責,從她重組玄武衛至今,也參與了不少事,這次顯然是自己大意了,當初若是採納了王覓的建議,直接走東荊水......白英忽然如墜冰窟,手指微微顫抖,她有些不敢相信,也不願去相信自己突如其來,卻有跡可循的推測。
吳淑察覺白英沉默了許久,側頭看向對方,白英正眼神空洞地盯著篝火,她以為白英在擔心王覓那邊的情況,輕聲安慰道:「阿姐,王君不會有事的」
白英毫無反應,少傾,她才在牙縫中擠出一聲「嗯」,隨後倏然站起身對那個丹鳳眼密衛說道:「汝跟我來,我有事要問汝」
說罷,也不管眾人的反應,獨自走向樹林深處。密衛眼皮跳了一下,知道自己是躲不過這關的,緩了緩心神,咬牙追上白英。二人走了一會兒,直到看不清火光才停下,密衛一直戰戰兢兢地跟在身後,猝然間,走在前面的白英拔劍轉身,劍鋒瞬間貼近丹鳳眼密衛的脖頸邊,他根本來不及反應,也想不到白英會一言不發就拔劍相向。
「齊亮到底在密謀何事?」白英眼眸中凝著寒霜,鋒芒懾人,隱隱透出凜冽殺心。
密衛忍不住吞咽口水,此時被殺也沒處說理,給自己套個內奸的身份,殺了就殺了,營地里的眾人說不定還會拍手稱快。但他賭白英不會殺他,雖然對方平日總是冷著一張臉,然而大家都清楚她是個和善之人,於是密衛抿唇說道:「仆不明白,白管事想問何事」
「齊亮早就知曉,我等會遭遇襲擊,是也不是?」白英將劍刃又靠近幾分。
「仆.....」
見密衛還心存僥倖,劍刃淺淺劃入他的皮膚,感受到劍鋒冰涼的觸感,以及脖頸流出的液體,密衛額角流下細汗。他是真的怕了,死在敵人手裡,說不準還能惠及家人,若是按上其他罪名後被殺,他的家人也會受到牽連。
「是」密衛終是卸下一口氣,無力的說道。
白英瞳孔顫了顫,猜到和真的聽到是兩回事。她銀牙緊咬,恨聲說道:「齊亮到底想做什麼?」
「仆..仆真的不知情,齊管事只是命仆不要畏手畏腳,只管跟隨在女郎左右,寸步不離,仆只知道會遇到襲擊,其他真的不知」密衛磕磕絆絆的解釋道,生怕白英將對齊亮的恨意發泄到自己身上。
這人是被派來保護小妹的?既然如此為何不將吳淑先帶走?白英雖然對齊亮有些許不滿,但他對吳家的忠心白英還是不懷疑的,謀害自己說不定,但事情涉及吳淑,必然需要那人點頭....
白英似乎漸漸明白了到底是怎麼回事,她持劍的手頹然垂下,凝眉看著漆黑的樹林,眼神中有悲痛,有無奈,還有一絲憤恨,最後全部化為淒涼。四周的密林像是一個巨大的牢籠,在不斷向著她靠近收縮,無比的壓抑。
她閉眼猛地吸了口氣,將劍收入鞘中,對密衛冷淡的問道:「齊亮可安排了援兵?」
「有,有,從武陽方向趕來,但應不清楚仆等在何處遇險」密衛見白英平復好心情,也是鬆了口氣,點頭說道。
「走水路還是陸路?」白英蹙眉問道。
「應...應是都有的」密衛也不確定,他一直跟在吳淑身邊,後續的具體計劃並不知曉。
白英忽然想起王覓曾提起洪水線拐口處容易被埋伏,齊亮當時也在,援兵應會沿著洪水線尋找。至於陸路,援兵未必找的到她們,想要安全等到支援,只能沿洪水線前往陵州,就算沒遇到支援也可以入城躲避賊人,但沉船後,賊人漂到陵州方向的居多,而且必定會攔截入城的路,那就有必要繞行了。
「走吧,我只問了汝一些附近的情報,記清了!」白英冷睨一眼密衛。
「仆記住了」密衛手捂著脖子,連連點頭。
「哎——」白英深深嘆了口氣,她印象當中陵州城東南方有一座縣城,好像是叫嘉寧縣,兩地中間隔著山,她也不確定,一會兒還要查看輿圖才行。
白英不自覺地想起王覓,他便喜歡研究輿圖,若是他在就好了。提起王覓,白英堅信他一定還活著,很有可能是沉船後和她們一樣漂到了某處河岸,最可能是山壁附近,並且深信他一定會來找她們。
白英和密衛剛剛回到營地,就有一個放哨的護衛急匆匆跑來稟告道:「賊人往這邊來了!人數很多!」
「什長帶兵開路,玄武衛在後,小妹跟我走」白英皺眉下令道。
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她向護衛要來一卷輿圖,入手還有些潮濕,一邊向山林移動一邊分析她們的去向,猶豫了許久,白英還是決定繞路去陵州城,去嘉寧縣要渡河,若是被追上必死無疑。
一眾人在林中疾走如風,卻不敢跑起來,一群人奔跑,在空曠的山林中聲勢太大。跋涉良久,即便再小心,仍是不幸被敵人發現。並不是後方的敵人,而是從山壁方向一路尋覓而至的楊虎眾人。
楊虎的目標很明確,就是奔著吳家兄妹去的,對於王覓等人毫無想法,沒必要浪費兵力在這些人身上。他們繞過山壁,來到拐口河岸邊,河道盡頭還殘留著兩艘船隻相撞的殘骸,並在其附近的下遊河岸上發現了大量活動痕跡,斷定吳家人一定是躲進了山林中,而且很有可能順著河道前往最近的郡城。
派出人手前去探路,楊虎則帶隊從洪水線一側向內堵截對方。直到靠近山腳,大山橫斷道路,一面通往洪水線下游,另一面則是進入丘陵地區。探路的人急忙趕回來說道:「統領,前面發現一隊人,有穿甲冑的」
楊虎聞言大喜,他們的人都沒有甲冑,立刻下令道:「入林,追上去!」
眾人也是心中激動,那都是活著的功勞,打贏這一仗,他們夢寐以求的日子就到手了,紛紛抽出環首刀,竄入林中。不久後,遠遠看到十幾個披甲士卒就在側前方。遂都停下了腳步,躲避起來,等待楊虎的命令。
楊虎俯身觀望著前方的吳家人,走的很快,似乎是在躲避追兵?想來是盧慎提前安排在拐口處攔截的人,楊虎有些心急,暗罵怎沒淹死這幫人。看著吳家的隊形安排,中間明顯人數更多,吳家兄妹定是被護在其中。楊虎賊眼一轉,直接殺過去會被包圍,要先牽制前面的披甲士卒,後面的人可以讓盧慎的人拖住,自己則找機會直奔目標。
「老四,這頭功給汝,先將前面的硬茬子解決了」楊虎對一旁的親信說道。
老四隻是猶豫一瞬,就馬上面露凶光地帶著幾十人殺了上去。
「殺!」
突然而來的喊殺聲讓什長一驚,竟然迎面遭遇了敵襲,下令道:「列陣!禦敵!」
前排的披甲士卒停下腳步,拔出環首刀準備迎敵,盾牌早就在落水時遺失。很快,敵人就磨刀霍霍的殺來,兩當鎧更傾向於面對長矛的刺擊,手臂和頭部皆是暴露在外,肉搏戰時,很容易被砍傷,最前方的士卒已有幾人手臂被劃傷,但吳家的私兵士卒明顯戰力要更強一些,將陣地死死守住。
後方趕來的白英見此情景,馬上向護衛吩咐道:「快去支援!」
白英倒是不怕正面對敵,但後方的敵人很有可能順著營地的痕跡追來,若是拖延下去,就會被前後夾擊。此時只能讓開路的士卒托住眼前的敵人,讓後面的人保護吳淑向另一個方向衝過去。
有了支援,人數上吳家人略占優勢,披甲士卒更加遊刃有餘,什長也是有些經驗的,很快意識到前有敵襲後有追兵的窘境,立刻下令道:「陣型前推!」
士卒們聽清命令後開始向敵人緩慢推進,嘴中喊著:「進!進!」
玄武衛游離在陣型外,從側方上前揮刀偷襲。白英則和其餘人,護衛著吳淑從陣型後通過。恰在此時,後方的護衛也趕到戰場,帶頭的護衛向白英喊道:「賊人追上來了!」
白英無法判斷敵人的人數,目前是自己這邊人數占優,但加上追兵就不好說了。只好向什長和斷後護衛喊道:「且戰且退!」
可敵人不會看著白英這些人輕鬆的通過,楊虎的親信老四,見敵人要逃向另一邊,急忙對一眾人吼道:「有人要跑!目標就在裡面,殺過去!」
實際上是見己方傷亡過大,士氣有些低沉,只得用這種辦法鼓舞士氣。他估計突破敵人是不太可能了,楊虎一定是在哪裡埋伏著。只有托住敵人,楊虎才會趕來支援。
就在他暗自躊躇時,林中再次傳來喊殺聲「殺!」
老四愣怔一下,馬上伸長脖子望向聲音的來源,遠處一群持刀灰衣人正在追趕吳家後方的護衛。是援兵到了!他也不在猶豫,拔刀激勵眾人道:「我們的援兵到了!殺!」
「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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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多久前?」王覓皺眉問道。
「半個時辰左右」護衛答道。
王覓沉吟片刻,對周猛說道:「二猛,卿帶著蔡府護衛去砍些竹子回來,最好是長一丈左右的,只將葉去掉,前端削尖,要快!」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