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山縫中的營地內,只剩下王覓與十幾個吳家私兵士卒圍坐在篝火旁。王覓環視一眼眾人,士卒的甲冑上還殘留著少許血垢,幾人手臂還纏著布條包裹著傷口。
有的垂首抿唇,有的眉宇壓著沉沉倦意,有的眼底尚留著劫後的驚惶,彼此間相顧默然。
王覓很想和他們一樣保持沉默,但沉沒成本是不參與重大決策的,過去的事就應該讓它過去,即將發生的事還在等著他們,王覓壓下心中的婦人之仁,勉強自己溫煦說道:「汝等都是何方人啊?」
先前被王覓救回阿弟的士卒最先回神說道:「仆和阿弟是陽新縣的」
他阿弟是這群人中最年輕的那個,聽到阿兄說話,也看向王覓,眼神中帶著感激和崇拜,跟著點頭。
一個高壯士卒,長得膀大腰圓的,卻用略顯纖細的聲音說道:「仆是紅安縣的」
「汝娶妻沒?」王覓隨口問道。
「嘿,郎君,仆家女娃都會喊阿父了」高壯士卒提起女兒明顯很開心。
「仆也是紅安人哩,仆家是個男娃」同鄉士卒有些驕傲的說道。
在船上很隨意的那個士卒,一直蔫蔫的,此時也像是找回了點狀態,隨後說道:「仆是梁子縣的,郎君是哪裡人呀?」
王覓聽聞問起自己,笑了笑,輕聲答道:「說來,汝等還不知我姓名,我叫王覓,是漢中人」
「原來郎君是鄭國人啊」
「郎君可是漢中王氏?」有個敏銳的士卒小聲問道。
「正是」王覓看向那人,微微頷首。
「郎君竟是漢中王氏子弟啊,怪不得」另一個聽說過漢中王氏的士卒感嘆道。
「郎君一看就知是貴人啊」
「那能一樣嗎,郎君家裡人前朝時可是司空!司空曉得嗎?那可是皇帝臣子中的第一人哩!」一個瘦一些的士卒驚嘆道,顯然他是有些見識的。
「原來如此」
「怪不得哩」
幾人七嘴八舌的討論,忽地反應過來,當面議論人家家世好像有些失禮,都閉上了嘴巴,低頭用餘光看向王覓。以前只知道王覓是世家子弟,但沒想到還是天下世家中的翹楚,眾人瞬間有些膽怯,都在回憶一路上自己是否有失禮之處。
王覓表情很淡然,全無不快之色,他也將眾人的反應看在眼裡,淡淡說道:「這裡沒有世家王氏,只有和汝等烤火的王覓,我們一起吃過鵪鶉,殺過水匪,還大半夜一起在河裡洗過澡」
「哈哈哈」高壯士卒沒忍住笑了出來。其餘人也在憋著笑,撇了眼王覓,見他也眉眼帶笑,都鬆了口氣,也跟著笑了起來。
「哈哈哈」「嘿嘿」「哈哈」
一群人中只有一個黑臉士卒嘴上帶笑,但並未笑出聲,眼神始終盯著篝火。王覓回憶了一下,對他說道:「我記得汝叫柱子?是哪裡人?」
黑臉士卒一愣,他沒想到王覓會記得他的賤名,也不扭捏,朗聲答道:「俺是燕縣人」
「河北人?」這次輪到王覓有些驚訝了。
「郎君明見,俺是從河北逃難來楚國的」黑臉士卒向王覓拱拱手。
這個話題明顯讓剛剛熱鬧的場面有些冷卻下來,不論現在是哪國人,曾經都是夏朝人,北方的戰事無人掛在嘴上,但心裡都很清楚。黑臉士卒撓了撓頭,也明白自己的話給眾人潑了冷水,有些歉意的看向王覓。
王覓沒有選擇避開這個話題,而是緩緩說道:「和汝等北人經歷的苦比起來,我等都顯得安逸」
「沒啥苦的,俺們再打回去就是了」黑臉士卒認真說道。
「理當如此」王覓點頭說道。
眾人默然,就算沒去過北方的戰場,但也或多或少的聽說過匈奴人的殘暴弒殺。
也沒讓眾人將思緒太過沉浸於悽然,王覓接著說道:「那些只是一時的,在漫長的歷史中,我等華夏人從未真正的分裂過,總一天會重新一統,這是必然的,希望我等都能一起見證那天的到來」
「此刻賊人定然在外面搜山檢水,但在船上時我等有目共睹,賊人皆是烏合之眾,我等只要與頭船的同伴匯合,就能闖出生路,等來援軍」王覓並未用激昂的語氣鼓舞眾人,就像是在平平淡淡的訴說事實,眾士卒感覺事情就是如此,也本該如此,身位漢中王氏的王覓都這麼說,一定有他的依據。
王覓回望一個個士卒時,餘光映入一片翠色,乃是周猛帶領蔡府護衛扛著竹子返回,他果斷站起身,向營地外走去。
「兄長,沒找到一丈長的,但也沒差多少」周猛訕訕說道。
王覓接過一根竹子在手裡端詳,竹身有些細,只比長矛粗上一點,長度也不盡人意,王覓當時也只是意識混沌中掃了一眼竹林,現在拿在手裡有些失望,但好在細有細的好處,前端十分尖銳。王覓走到空地,熟練地使出白執教授的長矛技藝,連刺四下,身形端正,竹身很穩,只有竹尖在晃動。
眾人也確定了之前的猜想,這是竹矛,戰場上能有長兵器,肯定要比持刀肉搏要好,對於王覓這麼短的時間就能想到此法,一眾士卒和護衛十分欽佩。
王覓收起架勢,雖然和他想的不太一樣,但此時還有什麼可以挑剔的?已經耽誤了很多時間,王覓不想再拖延,轉身對眾人說道:「事不宜遲,我等這就出發與同伴匯合,狹路相逢勇者勝,此戰我等共進退!」
「喏!」眾人齊聲應道,說不上高昂,但能感覺到每個人都懷揣著希望,這就足夠了。
王覓將目光放在那個溺水後被他救起的年輕士卒身上,沉吟少傾,對他說道:「汝帶著輿圖前往蒲縣說明情況,讓縣令速去湘陽郡府尋陸宴」
「喏!」年輕士卒朗聲回應,他可能還沒明白王覓的深意,但他阿兄已然明白,對王覓深深揖拜。
這少年剛剛溺水生還,體力有限,算不上戰力,多他不多,少他不少,但對他們家來說,或許就是留下一份血脈。王覓沒再多說,只是拍了拍年輕士卒的肩膀,轉身回到營地。
包裹長匣的布不知何時被劃破,王覓乾脆將布撕開拉長,將長匣纏在背後,看了眼站在周猛一旁的蔡府護衛,這人是王覓這邊護衛的領隊,王覓一邊再胸前打著結,一邊對他說道:「我若遇到不測,汝便帶著長匣離開,逃往武陽」
還不等護衛說話,周猛就搶先說道:「兄長不會的,除非二猛死了」
王覓輕笑著向他點點頭,又看向護衛,護衛這才上前一步,聲音雖然很輕,但語氣決然的說道:「白管事命令仆等誓死保護郎君,沒有別的命令」
王覓微愣,眼神里浮現一抹複雜和感動,想起了南陵里牆邊的素白李子花,他用力將結繩拉緊,堅定地對護衛說道:「那就我等一起將長匣送到武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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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殺!」「殺!」
俯觀白英所在的戰場,頂在最前方的披甲士卒從三排變成了兩排,什長見賊人的援軍趕到,果斷拉開陣列,搶占地形,整個陣列向外傾斜,擋住了敵人向後方進攻的道路。但陣列右翼空空,是完全敞開的,玄武衛不善軍陣,與沖向右翼的敵人混亂地廝殺在一起。
白英此時處境十分尷尬,她雖不懂戰陣,但也能發現若是繼續護衛吳淑後撤,只會將戰線越來越長,我方人數不足以支撐保持戰線,敵人匯合後人數倍於我方甚多,細雨中只能看清是密密麻麻的灰影,不斷地衝擊我方前陣。
步戰就是如此,一旦纏鬥在一起哪是說分開就分開的,想要有序撤退,不是不可能,但那是相當精銳的步卒才能做到的,令行禁止豈是那般容易。直接撤走,就相當於把背後留給敵人,和送死沒什麼區別,然而正面應戰早晚會被人潮吞沒。白英只好向身邊的護衛下令道:「去增援前陣,聽從什長號令」
「喏!」
如今必須保證前陣不破,才有可能等來支援,就是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白英心裡也沒底,被敵人突然襲擊,整個前進方向都有些偏移,以防面對多個方向的敵人,始終在背靠山壁方向移動,白英估計此時可能已經離陵州方向越來越遠,更偏向嘉寧縣的方向。
正當白英思慮破局之策時,斜前方的樹林突然竄出一隊賊人,沒有叫喊,一雙雙眼睛在雨幕中仿佛映著綠光,為首之人,面上一條傷疤斜至耳旁,此時獰笑盯著自己這邊。白英瞳孔微顫,凝眉冷眼與其對視,將腰間長劍拔出,冽聲喝道:「玄武衛,迎敵!」
為首之人自然是楊虎,他帶人一路繞至後方,見吳家的護衛再次增援前陣,就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果斷下令衝殺白英所在的隊伍。
不得不說,楊虎的時機抓的很準,玄武衛雖精悍,但也雙拳難敵四手,其餘人也正處在廝殺之中,就算發現後方被偷襲也分不開身支援。
白英首當其衝,靈巧躲過斬來的刀刃,斜劍直刺敵人肩膀。她很清楚自己的優勢在於速度,以刺擊為主,絕不纏鬥。片刻功夫便刺傷五人,楊虎見一個白衣女子竟這般難纏,輕哼一聲,持刀奔向白英。
上來一刀便是砍向她的肋下,角度極其刁鑽,白英只能反手持劍格擋,「當!」這一刀勢大力沉,白英長劍險些脫手,虎口微麻,急忙調整身形,躲避即將到來的下一刀。楊虎步子邁的很大,將白英逼的不斷後退,但白英也不是吃素的,後撤的間隙,長劍飛快一刺,刺傷楊虎前伸的大腿,痛楚傳來,楊虎面上更加猙獰,刀鋒上挑,將長劍彈開,力道之大,長劍連帶著手臂都高高抬起,顯出身前破綻。
楊虎嗤笑,女子就應該躲在家裡,來到戰場上,不過是待宰的肥羊。楊虎抓住這個空隙,整個身體前傾,環首刀直刺白英腹部,攻勢快的驚人,正常人必定命喪於此,但白英不是普通女子,另一手從背側抽出短劍,迎著楊虎前傾的攻勢,刺向他的面門,即便是死,也要與楊虎同歸於盡。
白英不怕死,但楊虎哪裡願意,劍芒閃過,急忙屈膝,轉刺為挑,想要躲開這捨身一擊。白英反應也很快,馬上將刺出短劍的左手收回,右手長劍斜砍而下,楊虎挑擊剛起,又轉手將刀橫檔身前。
「當!」
兩人重新拉開距離,楊虎「呸」地吐了口口水,活動著手腕,而白英明顯狀態要稍差一些,正在平復起伏的呼吸。白英右手輕挽劍花,將長劍橫於身前,左手倒持短劍護在面前,眼眸冷冽,死死盯著楊虎。
二人對視間,白英忽地蹙眉看向楊虎的身後,楊虎並未輕易上當,直到身後傳來親信驚惶的喊聲:「統領,後方有敵襲!」
楊虎這才飛快後退幾步,側頭看向身後。白英此時也眯眼看向遠處詭異的人群,只見約有二三十人,雙手斜舉碧綠長杆,六人一排邁著沉穩的步伐,大步走向戰場,遠遠看去,靡靡細雨里碧綠長杆隨著步履揮動,好似碧波濤濤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