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寧縣的東南面是一片丘陵,翻過丘陵便是陽新縣,也是楚國與南夏國的邊界,也是因此兩座縣城人口比較少。天下大亂,夏朝的兵役沒有延續下去,楚國實行募兵制,大部分青壯都想到郡城去討生活,吳家的私兵基本就是這樣一群人構成的。
富水河繞著山腳淌過,蜿蜒向東奔流,想要去往嘉寧縣,要麼從陵州城往東南走,要麼就是從南繞過富水河,只有這兩條路。河畔另一側不遠處有座不算很高的小山,山石層疊,林木蔥蘢。
小山與富水河之間,夾著一片微微高起的坡地,地勢較河灘略抬,避開了河水漫溢。中間是奔流不息的長河,水波聲聲入耳,兩邊是沉穆靜立的青山,樹影層層垂落。
坡地上視野很開闊,站在坡頂,風帶著雨水拂來,攜著泥土與草木的清芬,安逸而疏朗。但這些馬上就會被打破,因為王覓已經確定此地即是他選中的決戰之地。
紙上談兵果然不可取,王覓到達此地時就有些一言難盡,空地要比他想像的寬很多,比兩個籃球場還要寬一些。刀兵站兩側,竹矛兵在中間,想要不留下空隙,陣型就會有些薄弱,王覓想著若是自己來攻的話,必然會在一側加大兵力,長矛陣最大的弱點就是兩翼,只要衝破側翼,長矛陣就會變得像紙一般脆弱。
但沿著空地直走,很快迎來了驚喜,便是這處坡地很有迷惑性,看起來坡度不高,卻很長,可以一定程度上的減緩敵人的衝擊勢頭,然而還是需要對長矛陣做些調整。
也設想過制筏渡河,沒有製作條件是主要原因,其次是河水從高處流下,水勢很急,就算有筏過河難度也很大。
王覓在坡頂與白英和什長,護衛長商討了一番此地的布陣分配和陣型細節。三人頻頻點頭,什長不時提出一些建議,王覓也會因地制宜的採納或委婉推拒。
商討片刻,看似危在旦夕的決戰,卻讓王覓心裡有些哭笑不得,因為雙方人數加起來也不到兩百人,什麼概念?就是王覓初中時三四個班級間的混戰。
可能也正是如此,王覓對於傷亡格外的在意,幾萬人的戰爭,死傷會變成一個他沒有概念的數字。換成幾十人,少一個他心裡都有數。
在出發前,王覓巡視一圈士卒的狀態,他沒有看到那個在說話很隨意,很喜歡逗趣的士卒,還有那個有些瘦,有些見識的士卒也不在了。這種感受太過直觀,王覓只感覺心臟被一雙大手攥住,不斷地捏緊。他不敢露出異樣,因為一個個士卒護衛,正看著他,眼中有推崇,有埋怨,更多的是希冀。
王覓加快了腳步走出人群,一手扶著一旁的樹幹,另一隻手伸向雨幕中,用帶著雨水的手狠狠搓了把臉。白英一直默默跟在他的身後,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她的心情也有些複雜,在戰略上王覓顯得很自信,面對傷亡他又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白英沒有感到失望,在她心裡這才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情有義的人,讓她想起王覓在船上說起的「良心論」。
她抿唇猶豫了片刻,伸出她素白纖細,略微冰涼的手,攥住了王覓的小臂,關切問道:「王君?」
「我或許不適合做一個領導者」王覓輕嘆一聲,苦笑說道。
「君已經是了,而且君會帶領我等贏得勝利」白英的手握緊幾分,眼神堅定地看著王覓。
王覓看著白英的眼睛,線條利落的柳葉眼會顯得有些薄涼,此刻炯炯有神地看著自己,恰似無情也動人。王覓用力點了點頭,平靜地回望對方。白英倏然輕笑,嘴角勾起的弧度若有似無,轉瞬即逝,但很快被王覓的眼眸捕捉到,他也是輕輕一笑,低頭看了眼握著自己小臂的手,觸感微涼還挺舒服,然而手卻突然像是觸電般彈開,回到主人的身側。
「傳令出發吧」王覓略帶遺憾地說道。
丑時,雨終於停了,王覓等人在山坡附近的樹林外升起篝火,敵人肯定一直跟在不遠處,藏也藏不住,乾脆大大方方的休息,哨探在外,甲不離身,敵人反而很難休息好,因為怕跟丟了,要一直尾隨在後方才行。
月亮很亮,光線柔和,王覓曾聽同事說過,農村的月亮又大又亮,以前不信,現在有了些感觸,若有機會他會告訴對方,古代的月亮更亮。
王覓借著月光用衣袖擦拭著環首刀,上面有些斑斑血跡已經擦不掉了,王覓乾脆用指甲上去摳,手上重複著動作,腦袋裡不知不覺陷入了思緒。
他以前也帶領著團隊參與過很多大項目,即便在重大決策失誤後,損失往往停留在價值上,但此刻是不同的,失誤就代表著死亡。不管是曾經還是現在,決策都是一種責任,他想起不久前他對吳淑說過的話,如果這就是他王覓的命,那他就一定要減少這樣的失誤,並讓無法迴避的死亡更有它的價值。
「王君,賊人在半里外停下了」放哨的護衛回到營地稟告道。
「而且也製作了竹矛!」護衛擔憂地補充道。
王覓並未意外,輕輕頷首,琢磨了一會兒,對護衛說道:「汝會罵人嗎?」
「啊?」護衛有點懵。
「我需要一個人去賊營外罵陣,要激起賊人的憤怒,最好是讓賊人立刻動身找我們決戰」王覓慢慢解釋道。
「啊,喏,仆去試試」護衛這才明白王覓的意思,準備再次出發時,又被王覓叫住。
「等一下,多帶幾個人,從我們的營地拉成一條線,一直到賊人那邊,賊人的動向要人傳人,以最快的速度傳回來,我們沒有馬,省得汝等來回奔波」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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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虎此時也是怒不可遏,連一旁的密衛統領也是漲紅這臉,憋著一口氣。
「竹矛都做好了嗎」楊虎陰沉著臉問道。
「都做好了,做的幾乎一模一樣」楊三郎肯定的點點頭。
「探子可報信回來?那邊地形如何?別是有陷阱」密衛統領皺眉問道。
「統領,前面的路被河攔住了,兩邊是山,仆估計是無路可逃了,想要決戰」密衛統領的親信將打探來的消息分析給三人。
楊虎沉吟少傾,一拍大腿厲聲說道:「幹了,早晚都要決戰,此戰若成我等平分功勞」
統領有些猶豫,不說立功,就這麼慘敗而歸,自己的位置就坐不穩了。咬了咬牙,也站起身下令道:「集合!準備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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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敵襲!」
「敵襲!」
一個個護衛邊跑邊將情報傳回營地,王覓聽到消息反而鬆了口氣,他是生怕賊人不來。轉身對白英和什長點點頭,朗聲向一眾人說道:「各就各位,列陣迎敵」
「喏!」眾人應道,連白英和吳淑柳兒也拱手回應。這可能是最後的決戰了,是生是死,是否能等到太陽升起,就在此戰。
待楊虎等人殺來,入目即是王覓的竹矛陣排列在前,陣型被拉長,從六人變成了十人一排,兩翼是手持環首刀和盾牌的刀盾兵,盾牌不是很多,只有前排幾人裝備,後面大部分都是只拿著刀。
陣型位於河與山之間,一副悍不畏死的決戰架勢,還真有些探子所說的意味。密衛統領立刻下令列陣,若是王覓有騎兵的話,早就衝過去了,但只是想想而已,敵人人數上還是占優的,慌忙改變策略會導致更多的變數。
楊虎這邊的竹矛統一配給密衛,雖然嘴上不承認,但密衛戰力確實高於他帶來的人。
雙方在空地擺好陣型,一時間,場面詭異的安靜,只剩下從山邊吹來的「呼呼」風聲和河水奔流的「嘩唰」水聲。王覓和楊虎在開戰前都派了人去尋找援兵,但很明顯,楊虎這邊更急一些,畢竟利益就在眼前。
楊虎向密衛統領點了點頭,統領眯眼瞧著不遠處的軍陣,抽刀高舉,大聲喊道:「殺!」
這簡單的一個字喊出口,立刻打破了這片土地的安逸,密衛們高舉竹矛奔跑沖向王覓的軍陣。
「殺!」「殺!」
王覓位於軍陣中間,身旁是兩排玄武衛,手中拿著王覓最早製作的那批竹矛,但被砍成了兩截,而且竹尖的斜口更大,十分尖銳。王覓看著越來越近的敵人,忽地舉起手臂,朗聲下令道:「投矛準備!」
手持短竹矛的玄武衛,依令側身沉腰,右臂將竹矛高高揚起,肩背肌肉繃緊。
「射!」
玄武衛腳下蹬地發力,腰胯猛力一轉,竹矛挾著勁風脫手飛出,拋向敵陣眾人。翠綠雨幕落下,有人瞬間就被貫穿身體,雖然大部分最終都是插在地面,但也有倒霉的賊人被擊穿頭部或是刺傷。
「準備!」,「射!」
一次只飛出十幾根短竹矛,殺傷不算大,但很好地牽制了敵人的衝擊速度,人都不敢賭自己是不是那個幸運的。密衛統領無能狂怒,就是個竹子,還能有什麼花樣?對前陣吼道:「衝過去!又不是箭雨,怕什麼!殺!」
統領的怒斥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密衛們咬牙揮舞著竹矛擋開飛來的短竹矛,抓住空隙向王覓前陣衝去。敵人越來越近,什長即刻下令道:「長矛準備!」
前排的竹矛兵雙手握緊竹矛,竹身微微向下傾斜,正當雙方的竹矛幾乎平行時,什長厲聲喊道:「刺!」
一排十根竹矛前刺,十蔟血花飛濺,敵人應聲而倒。
「刺!」「刺!」「刺!」
又是接連不斷地刺擊,敵人根本無法接近王覓前陣,竹矛總是差點距離才能擊中披甲士卒。隨著前鋒密衛一個個倒下,統領再是愚蠢也反應過來,此事有蹊蹺,楊虎眯眼遠遠地觀望許久,終於被他發現了問題,怒罵道:「敵兵的竹矛比我們的長!」
王覓倒不是很確定,敵人也會準備竹矛應戰,但他不喜歡把敵人想的太蠢,準備的越充分,勝算便越大。長矛兵對陣,自然是誰的矛長,誰就能贏,為此護衛找遍了附近的山林,在河流下游發現一片竹林,四周毫無遮擋,日照和水源充分,竹身要比其他地方的長。
密衛衝擊前排如同送死,求生的本能讓他們向兩翼殺去,但意義不大,敵人依舊在兩側竹矛兵的攻擊範圍內,幾個運氣好的躲過刺擊,他們要面臨的也是刀盾手的夾擊。
「準備!」,「射!」
「刺!」「刺!」
看著一個又一個密衛倒下,血水從前方如溪水般流淌而來,楊虎才意識到,敵陣所在是一個緩坡,難怪密衛的衝擊要比他想的緩慢。
楊虎此刻陷入了惶恐,從他來到楚國至今,從未怕過,但對方的統領,讓他感到了恐懼,他開始懷疑自己,這任務註定無法在他手中完成,自己根本不是敵人的對手。
當他正獨自惴惴不安時,身後傳來陣陣「嗒嗒」聲,楊虎瞬間脊背發涼,緩緩轉頭查看,瞳孔當即一顫,一群騎兵正向他們奔來,最前方的一個騎兵正是他派出去尋找援兵的親信,只聽對方不停重複道:「援兵已至!」
「援兵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