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氏老宅,正堂偏院書房。
大紅壽燭搖曳流光,滿堂喜慶朱紅,卻襯得端坐主位的老者滿心鬱結,眉宇沉沉,不見半分花甲壽辰的喜色。
此人,便是掌控巴地賨族半數根基、與朴胡、袁約共治賨地,敢硬撼劉璋暴政、割據一方的賨族第一長老——杜濩。
今日是他六十大壽,方圓百里宗族鄉紳、州縣權貴紛紛登門道賀,賓客絡繹不絕,排場冠絕整個宣漢。
可滿堂喧囂熱鬧,終究填不滿他心底多年的執念與遺憾。
一旁端坐的杜老夫人看著丈夫鬱鬱寡歡的模樣,滿心嘆息,輕聲勸慰:「今日是你大壽吉日,滿堂賓客稱頌祝賀,你這一生護佑部族、保一方安寧,早已名滿巴地,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杜濩雙目微闔,沉聲道:「外人看著風光罷了。我杜濩一生剛正,征戰護族、開荒守土,不懼強權、不媚權貴,可到頭來,卻是後繼乏人。」
「兩個兒子資質平庸、性情怯懦,守成尚且勉強,難承部族大業。我這輩子最聰慧、最疼愛的掌上明珠庭君,偏偏嫁入李家,難產早逝……」
話音落下,老者聲音帶著壓抑多年的沙啞與悲憤:「難道我杜家世代忠良、守護族人百年,註定要後繼無人,天要絕我杜氏嗎?」
不提還好,一聽李湘君三字,杜濩積壓多年的怒火瞬間翻湧而上,猛地一拍桌案,眉眼凌厲:
「好一個李長安!」
「我杜濩視庭君為掌上瑰寶,滿心託付嫁與他,他卻連自己的妻兒都護不住!女兒慘死,他安然度日,這麼多年不聞不問,若不是眾人當年拼死阻攔,我早已親手斬了他!此恨,我畢生難消!」
「老爺,事已多年,皆是天命造化。」杜老夫人無奈輕嘆,細細勸解,「當年你怒火滔天,幾乎失控傷人,滿城誰不懼你的烈性?長安這些年從未續弦,孤身守著李家,更是將外孫女取名湘君,暗藏念妻思杜之心。他心中愧疚、從未放下,只是當年隔閡太深,早已無顏面登門罷了。」
寥寥數語,如驚雷落於心間。
杜濩周身凜冽的怒氣驟然一滯,緊繃的面容微微鬆動,眼底閃過一絲複雜難言的動容,沉默良久,終究只是重重冷哼一聲,嘴硬心軟,不肯鬆口。父女別離、祖孫隔絕十多年的遺憾,早已在心底生根,只是驕傲一世的他,從未肯主動低頭。
……
與此同時,八台山通往杜氏老宅的官道之上。
晨光破曉,薄霧繚繞山野。
兩支車馬隊伍穩步前行,車轍碾過青石古道,沉穩有序。
為赴今日杜濩六十大壽、消解李家與杜家數十年隔閡,林子楠、李叔、李湘君、春杏四人昨日便提前啟程。
路途遙遠,古時山道崎嶇,八台山至杜氏老宅需一日腳程,眾人昨夜落腳李家沿途商鋪休整,今日一早整裝出發。
隊伍配置利落規整,四人身配駿馬,身姿挺拔。
兩輛密閉馬車最為矚目,內里裝載的,是林子楠精心籌備、專為今日壽宴造勢、破冰結盟的絕世重禮。
五十套精製鋼甲、五十把百鍊唐刀、五件典藏台子醬酒,外加兩百斤頂級精米、兩百斤細磨白面、百斤無碘精鹽、百斤純香蔗糖、百斤高度散裝烈酒。
所有物資,皆是漢末亂世的頂尖稀缺品,是碾壓當世水準的硬通貨。
除此之外,林子楠早已為自己量身敲定完美入世身份,足以立足巴蜀、折服群雄。
他對外自居林家莊遺後,父母早亡,十八歲拜入當世名士徐庶徐元直門下,隨軍行醫、研學歷練。徐庶歸隱八台山後,遵從師命下山,以醫術濟世救人、尋訪山野賢能,遍歷鄉野、幫扶貧苦。
身份清白、師門顯貴、心性仁善、身懷絕技,完美適配當下亂世格局,既能掩穿越之秘,又能借徐庶大名立足賨地權貴圈層。
而李湘君亦是用心良苦,親手備好專屬拜帖禮單,更貼身珍藏著母親杜庭君遺留的一支赤金嫁妝髮釵。
這是母女血脈、杜家至親的唯一信物。
隔閡數十年,門第疏離、舊怨難解,唯有這支金釵,能證明她杜家外孫女的身份,是叩開杜家大門、消解祖孫恩怨的最後底牌。
一路奔波,日頭漸高,杜氏老宅巍峨輪廓終於映入眼帘。
偌大莊園依山而建,氣勢恢宏,院牆綿延數里,門前車馬雲集、賓客比肩接踵,往來皆是巴地權貴、宗族長老、州縣官吏,盡顯賨族第一豪門的滔天聲勢。
今日杜濩六十大壽,乃是整個巴地頭等盛事。
賨族兩大巨頭朴胡、袁約親自登門赴宴,益州下轄宣漢縣令石縣今也親臨道賀,就連常年與李家作對、壟斷鹽市的朱天霸,也早早攜厚禮落座席間。
遠在漢中的張魯,亦遣心腹幕僚攜帶重禮前來祝壽,以示交好之心。
群雄齊聚、權貴滿堂,小小一座杜氏老宅,幾乎匯聚了整個巴地的半壁權勢。
滿堂喧囂鼎盛,杜濩端坐主位,看著眼前賓朋滿座、各方來賀的盛景,心底的那抹遺憾依舊揮之不去。
就在此時,管家步履匆匆,雙手恭敬捧著兩份拜帖與一支古樸精緻的赤金釵子,快步入內,神色恭敬:
「老爺,老宅門外,有一男一女兩位晚輩登門拜壽,手持拜帖求見,您看是否放行?」
杜老夫人目光一瞥,視線驟然死死鎖定那支金釵,身軀猛地一顫,眼眶瞬間泛紅,激動得險些暈厥過去。
數十年日思夜盼、心心念念,她終於等到了庭君的孩子,等到了自家外孫女登門認親!
不等杜濩開口,杜老夫人當即顫聲急喝:「愣著作甚!快快請他們進來!」
管家不敢耽擱,應聲飛奔而出。
沒人知曉,此刻門外等候的林子楠,早已算準時機,特意選在群雄齊聚、賓客滿堂之時登場。
這場盛大壽宴,於旁人而言是賀壽盛會,於他而言,是亂世首場商品發布會、人脈布局會、身份造勢會。
他手握遠超時代的物資、軍械、佳釀,缺的就是高端流通渠道與權貴圈層人脈。
今日當著朴胡、袁約、石縣令一眾巴地頂級大佬的面展露底牌,既能為杜濩撐足顏面、徹底破冰結盟,更能一舉打響自身名號,打通整個巴地的高端商路,為後續壟斷民生、軍械市場鋪墊根基。
方才進門之時,他便真切體會到何為「宰相門前七品官」。
杜府門仆勢利傲慢,見四人衣著樸素、無顯赫隨從,便百般刁難、閉門不納。林子楠懶得爭執,直接甩出十兩紋銀打通關節,方才順利將拜帖送入府內。
少許片刻,管家快步引路,林子楠、李叔、李湘君、春杏四人穩步踏入壽宴正廳。
滿堂賓客目光瞬間齊刷刷聚焦而來。
林子楠身姿挺拔、氣度沉穩,一身素衣卻難掩崢嶸氣場,亂世謀主的篤定鋒芒撲面而來。
他不卑不亢,上前一步,對著主位上威儀凜然的杜濩躬身執晚輩大禮,聲線清朗、字字鏗鏘,傳遍整座廳堂:
「晚輩林子楠,乃八台山徐元直先生門下弟子。恩師歸隱山林,命弟子下山遊歷四方、行醫濟世、尋訪賢良。久聞杜長老鎮守賨地、護佑部族、剛正不阿,今日恰逢長老花甲大壽,晚輩冒昧登門,特來拜壽!」
話音落,他雙手遞上精緻禮單,隨即側身示意:「李叔,將賀禮呈上。」
隨行僕從立刻上前,將兩車精心籌備的賀禮逐一抬入廳堂,整齊陳列於空地中央。
而此刻,杜老夫人所有注意力,盡數落在身側的李湘君身上。
少女眉眼溫婉、眉目如畫,眉眼輪廓、神態氣韻,與早逝的女兒杜庭君幾乎一模一樣,宛如故人重現。
數十年的思念、遺憾、愧疚瞬間洶湧翻湧,杜老夫人再也抑制不住情緒,快步上前,緊緊攥住李湘君的雙手,熱淚縱橫、哽咽出聲:
「我的好孩子……我的湘君……你可算來看阿奶了!你可知道阿奶好想,好想你啊!」
久違的至親溫情,滾燙真切,包裹著孤獨長大的李湘君。
少女鼻尖酸澀,強忍淚光,屈膝柔聲認錯:「是湘君不孝,遲遲未曾登門拜見阿爺阿奶,還請阿奶責罰。」
滿堂賓客見此場景,紛紛面露唏噓,心底瞭然。
杜、李兩家十幾年的隔閡恩怨,今日終於要在花甲壽宴之上,徹底冰消雪融。
與此同時,所有人的目光,盡數被場中堆積如山的賀禮牢牢吸引。
精米雪白、麵粉細膩、精鹽晶瑩、蔗糖溫潤,皆是遠超市面品級的頂尖民生物資;百斤烈酒開蓋瞬間,醇厚酒香瞬間瀰漫整座廳堂,清冽綿長、聞之醉人。
而最震撼人心的,是那一排排寒光凜冽、規整精緻的百鍊唐刀與精製鋼甲。
饒是戎馬一生、見慣兵刃甲冑的杜濩,瞳孔也驟然猛縮,臉上從容徹底碎裂,滿目震驚失態。
他征戰半生,閱盡巴蜀兵刃,卻從未見過如此精良的軍械!
「取我佩刀來!」
杜濩沉聲大喝,侍衛即刻遞上其貼身佩戴數十年的制式戰刀。
杜濩大步上前,抬手抽出一柄林子楠送來的唐刀。
刀鋒出鞘,寒光乍泄,凜冽鋒芒映照滿堂眾人。刀身細膩的羽毛紋層層流轉,紋路規整、鍛造極致,僅憑肉眼便知是千錘百鍊的絕世神兵。
下一秒!
「鏘——!」
金鐵交鳴的刺耳巨響炸開!
杜濩手持唐刀,全力劈向自己的貼身佩刀。
一聲脆響,伴隨無數細碎鐵屑飛濺,那柄伴隨他征戰多年、堅硬厚重的制式戰刀,直接應聲斷裂!
而那柄嶄新的百鍊唐刀,刀刃光潔如初、毫髮無損,連一絲劃痕都未曾留下!
全場瞬間死寂,落針可聞。
所有賓客、宗族權貴、州縣官吏,盡數目瞪口呆,無人出聲。
死寂轉瞬即逝,下一瞬,滿堂轟然爆發出震天的驚嘆與叫好聲!
杜濩手持神兵,指尖輕撫刀鋒,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狂熱與震撼。
行家一眼便知深淺!
這般頂級百鍊鋼刀,一柄便是亂世萬金難求的至寶,足以讓各方軍閥、部族權貴瘋狂爭搶!
而眼前的少年,一送便是整整五十柄!
震撼尚未落幕,杜濩俯身看向整齊陳列的精製鋼甲。
甲冑做工精湛、版型貼合身形,材質輕薄卻質感厚重,內襯柔軟細密,兼顧防禦與靈活,遠超當世笨重粗糙的戰場甲冑。
為驗其品質,杜濩抬手示意侍衛持刀強攻劈砍。
「哐!」
利刃狠狠劈落甲身,刺耳撞擊聲響起。
侍衛的戰刀刀口直接崩裂卷邊,而眼前的精製鋼甲,無痕無損、堅不可摧!
新一輪的驚嘆之聲再度席捲全場!
朴胡、袁約兩大賨族巨頭再也坐不住,紛紛起身上前,俯身細細觀摩唐刀與鋼甲,神色滿是動容。
一眾鄉紳權貴爭相湊近,翻看雪白精米、細潤麵粉,品嘗晶瑩蔗糖、入口醇香的精鹽,每一樣物資的品質,都遠超巴蜀市面所有貨品。
眾人越看越驚,心底對林子楠的好奇與重視,瞬間拉滿頂點。
此時,下人取來酒盞,欲為杜濩斟酒。
林子楠連忙輕聲提醒:「長老,此酒度數極高、烈性極強,尋常人難以入口,還請長老小酌。」
杜濩聞言朗聲大笑,豪氣萬丈:「老夫戎馬一生,最喜烈酒!越烈越合我心意!」
說罷,他接過酒盞,仰頭一飲而盡。
高度烈酒入喉,滾燙灼燒感瞬間席捲五臟六腑,縱使身經百戰的杜濩,也忍不住劇烈咳嗽幾聲,臉頰漲得通紅,卻雙目發亮、連連讚嘆:
「好酒!夠烈、夠純、夠醇香!世間竟有如此佳釀!今日壽宴,便以此酒待客!」
林子楠適時上前,抬手示意僕從打開禮盒,露出五件包裝雅致、質感絕美的台子醬酒,淡淡開口:
「長老,方才只是散裝烈酒,這五件,才是真正的酒中極品。」
白玉般的瓶身溫潤雅致,造型獨特、格調非凡,遠超當世所有酒器。
瓶蓋擰開的瞬間,醇厚濃郁的酒香瞬間碾壓全場,綿長悠遠、沁人心脾,滿堂喧囂瞬間被極致酒香籠罩。
杜濩淺酌一口,雙目驟然發亮,滿臉沉醉,連連稱妙:
「極品!真乃人間極品佳釀!有此美酒神兵,縱使神仙府邸,我亦不換!」
林子楠靜靜看著豪爽真摯、重情重義的杜濩,心中篤定無誤。
此人坦蕩磊落、護族愛民、有擔當、重情義,是值得傾力結交、全心下注的良主,正史之中只是站錯隊、被動亡國。
待杜濩平復心緒,一旁的李湘君終於上前,躬身盈盈下拜,眉眼溫婉:
「孫兒湘君,恭祝阿爺福壽安康、松鶴長春!昔日孫兒年幼,未能常伴阿爺左右,還望阿爺恕罪。」
看著眼前酷似亡女的孫女,杜濩心底數十年的怨結徹底煙消雲散。
他連忙俯身扶起少女,眼底滿是疼惜與愧疚,長嘆一聲:「好孩子,快起來。過往恩怨,皆是天意弄人,與你無關。苦了你這麼多年,往後,常來阿爺身邊陪伴。」
滿堂賓客見狀,紛紛拱手道賀,齊聲稱讚。
杜長老花甲大壽、雙喜臨門,既賀高壽,又迎外孫女認親。
經此一事,全場所有人都徹底記住了林子楠這個名字。
出手闊綽、身懷至寶、師從名士、醫術通天,年紀輕輕卻格局驚人,一時間無數權貴爭相上前,想要攀附結交。
人群之中,朱天霸擠開眾人,快步上前,滿臉堆笑、刻意交好:
「閣下便是幾日之內平定李家莊瘟疫的林神醫吧?久仰大名!在下朱天霸,久慕賢弟本事,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日後還望賢弟多多關照,可常來我朱家莊做客!」
林子楠早知朱天霸陰險狡詐、壟斷市利、覬覦李家產業,更是當年李家與杜家決裂後,趁機蠶食李家產業的得利小人。
只是今日乃是杜濩壽宴,賓朋滿堂、場合莊重,不宜撕破臉面。
林子楠壓下心緒,拱手,場面周全、不冷不熱:「朱邑君客氣,久仰大名,日後自有機會登門拜訪。」
敷衍應對,暗藏疏離,心中已然將此人劃入敵對名單。
杜濩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中暗自惱怒。
朱天霸心思齷齪、趨炎附勢,當年趁自己與女婿決裂,暗中使手段侵占李家商機、蠶食鄉鄰產業,手段卑劣不堪。
如今見林子楠年少不凡、出手驚人,便想攀附,著實令人不齒。
杜濩當即上前,直接將林子楠拉至身側,主動為他引薦在場所有巴地頂層權貴,態度親昵、極為看重。
「林小友,老夫為你引薦一下。這位,便是我賨族朴胡朴長老!」
林子楠躬身大禮:「朴長老久仰,晚輩有禮。」
朴胡頷首含笑,目光讚賞:「小友年少有為、出手不凡,真乃人中之龍!」
「這位是袁約袁長老!」
「袁長老安好,晚輩久仰大名。」
袁約朗聲大笑,格外親和:「免禮免禮!今日得見少年奇才,不虛此行!」
最後,杜濩指向一旁威嚴沉穩的石縣令:「此乃宣漢石縣令。」
林子楠恭敬行禮:「晚輩拜見石大人。」
石縣令眼中滿是欣賞,溫聲開口:「你以醫術救萬民、平定瘟疫,造福鄉里,本官早有嘉獎之心,今日得見,果然氣度不凡、天資卓絕!」
一番輪番引薦、權貴寒暄,林子楠徹底打入巴地賨族核心圈層。
被杜濩當眾提攜、親自引薦群雄,這份殊榮,整個巴地年輕一輩,僅此一人!
林子楠心中激盪,暗自感慨。
這一趟壽宴之行,傾盡物資、布局造勢,看似耗費巨大,實則賺得盆滿缽滿。
人脈、名聲、渠道、機緣、盟友,盡數到手,徹底站穩了紮根巴蜀、爭霸亂世的根基!
盛大壽宴持續良久,賓客盡興而歸,群雄陸續辭別散去。
喧囂落盡、廳堂清靜。
管家躬身入內,恭敬稟報:「林公子,老爺有請,移步書房一敘。」
林子楠微微頷首,隨管家轉身,步入後院深處的古樸書房。
杜氏豪門的書房古樸清幽、底蘊厚重,四壁立滿藏書,層層竹簡整齊羅列,青銅古器陳列案頭,古韻盎然、沉靜肅穆。
真正的深層結盟、亂世布局、賨族合作,自此,正式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