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如果要在春秋歷史上，找一個人來解釋「聰明反被聰明誤「這句老話，巫臣大概是躲不掉的。

  這人有多聰明呢？在楚國，謀士分三六九等，最頂尖的那一撥，是能坐在國君身邊、替整個國家算帳的。巫臣就坐在這張桌子邊上，而且他算的帳，楚莊王聽得進去。

  可就是這樣一個算無遺策的人，最後辦了一件讓整個楚國都看不懂的事——

  他拋下了君王的倚重，拋下了貴族的爵位，拋下了同族的親人，帶著一個女人，跑了。



  因為這一跑，不是拍拍屁股走人那麼簡單。這一跑，最後結清的是他全族人的命。

  事情的起點，其實早在他跑之前很多年。

  先說那個時代的背景。春秋中期，天下諸侯林立，誰拳頭硬誰說了算。北邊有晉國，南邊有楚國，兩國隔著一條漢水，互相看對方不順眼，是那個時代當之無愧的兩大霸主。我們今天說的「春秋爭霸「，說白了，一大半就是晉楚兩家在掰手腕。

  楚國，地處南蠻，民風剽悍，崇巫信鬼，跟中原那一套禮法不太一樣。中原諸侯看楚國，多少帶著點「野蠻人「的偏見；可楚國人不吃這一套，他們有自己的路數——你講你的禮，我打我的仗。靠著這股子狠勁，楚國一路往北打，硬生生打成了南方的頭號強國。

  而把楚國帶到一個新高度的，是楚莊王。

  楚莊王這個人，值得一提。他早年是個「不鳴則已「的主，登基頭幾年裝傻充愣，天天吃喝玩樂，搞得滿朝文武都以為他是個昏君。結果等時機一到，他一連串大動作，整頓內政、任用賢臣、對外用兵，硬是把自己那點「昏君「的名聲洗得乾乾淨淨，成了春秋五霸之一。

  「一鳴驚人「「問鼎中原「這些我們今天掛在嘴邊的成語，就是從他這兒來的。

  而巫臣，正是楚莊王手底下的能臣之一。

  

  說回巫臣這個人。

  他姓屈，名巫，字子靈，後世習慣叫他「巫臣「。屈氏，是楚國王族的一支，正經的貴族出身。跟那個後來寫《離騷》、投了汨羅江的屈原，算是同宗。所以你別看巫臣後來鬧出那麼大的事，論起家世，人家是正經八百的王族之後，含著金湯匙……哦不，那個年代還沒有金湯匙，但論出身，絕對是上上等。

  巫臣的腦子，是真好使。有個細節可以側面說明他在楚國什麼地位——後來他叛逃到晉國，晉國國君如獲至寶，專門給他封地、給職位，就當撿了個寶。能讓敵國國君這麼當回事兒的人，你就知道他原本在楚國有多值錢。

  但今天要講的，不是他有多聰明，而是這個聰明人的一生，怎麼被一個女人攪得天翻地覆。

  那個女人，叫夏姬。

  夏姬，鄭穆公的女兒。鄭國公主，身份不低，模樣……用後世的話說，「傾國傾城「。

  但這四個字，落在她身上，不是讚美，是詛咒。

  因為她的美貌，引來了一個又一個男人的覬覦；而這些男人，一個接一個地，在她身上栽了跟頭。有人為她掉了腦袋，有人為她亡了國。到後來，整個中原提起「夏姬「兩個字，都帶著一種複雜的神色——

  又是垂涎，又是恐懼。

  他們說，這個女人不祥，是「禍水「。

  而巫臣，這個楚國最清醒的謀士，後來做的，就是把這樣一頂「禍水「的帽子，連同帽子下面那個活生生的人，一起攬進了自己懷裡。

  你可能會問：他圖什麼？

  我也想問。圖財，他有的是；圖名，他早就有了；圖安穩，他更不該去碰一個被全天下當成敵國的女人。

  圖什麼？圖個「愛情「。

  對，就是這兩個字。一個兩千五百多年前的謀士，用他這輩子全部的理性，算出了一筆誰都看不懂的帳——帳目一清二楚，他卻故意算錯了。

  這就是巫臣和夏姬的故事。

  接下來，我會慢慢講給你聽：一個聰明絕頂的人，是怎麼一步步，心甘情願地，把自己算進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