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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亡國

2026-09-16 14:56:50 作者: 竹偃

  孔寧、儀行父,是一路逃到楚國的。

  這兩個人,平日裡跟在陳靈公身邊作威作福,好不威風。

  可那一夜,從夏家後窗翻出來的時候,他們連鞋都跑掉了一隻。

  他們生怕夏征舒手下的那些死士,下一刻就追上來,把他們亂刀砍死。

  他們一路狂奔,不敢有片刻停留。

  一直跑到楚國的郢都,才敢停下來喘一口氣。

  這一路上,他們不敢走官道,怕被夏征舒的人追上,只能專挑那荒山野嶺的小路走。

  餓了,就啃兩口乾糧;渴了,就喝路邊的髒水。

  夜裡不敢投宿,就找個山洞或者破廟,蜷縮著過一夜。

  兩個人,一個是養尊處優慣了的大夫,一個是只會阿諛奉承的佞臣,何曾受過這樣的罪?

  可他們不敢停。

  因為只要一閉眼,他們就會想起夏征舒那冷得像刀的眼神,和那幾十個手裡提著刀的死士。

  他們知道,自己這條命是撿回來的。

  所以他們拼了命地往楚國跑。

  只求能活。

  到了郢都,這兩個人立刻跪到了楚莊王面前。

  哭得那叫一個涕泗橫流。

  「大王,「孔寧磕頭如搗蒜,「那夏征舒,豬狗不如啊!「

  「他不僅弒了自己的國君,還……還……「

  「還什麼?「楚莊王問。

  「還自立為陳侯,霸占了陳國的社稷啊!「

  孔寧這番話,編得有鼻子有眼。

  他自己和嬿的那些醜事,是一個字都不敢提。

  反倒把所有的髒水都潑到了夏征舒的頭上。

  說夏征舒弒君,大逆不道。

  請楚國出兵,替陳國清理門戶。

  楚莊王這個人,何等精明。

  他一看孔寧、儀行父這兩個人哭得這麼起勁,心裡就明白了七八分。

  這兩個人跟陳靈公是什麼貨色,他楚莊王心裡門兒清。

  什麼「討逆「,什麼「忠義「,都是鬼話。

  

  他甚至能猜到,陳國這一亂真正的根源是什麼。

  陳靈公荒淫無道,是出了名的。

  孔寧、儀行父,是出了名的諂媚小人。

  這三個貨色湊在一起,能有什麼好事?

  多半是為了一個女人。

  楚莊王沒興趣去查這背後的風流帳。

  他感興趣的只有一件事:

  陳國亂了。

  這就夠了。

  而更重要的是,他看中了夏征舒這個人犯下的這個「錯「。

  一個弒君者,一個自立為陳侯的亂臣賊子。

  這,就是他楚莊王出兵陳國最好用的藉口。

  有了這個藉口,他就能名正言順地揮師北上,把陳國收入囊中。

  甚至,還能落一個「替天行道、討伐逆賊「的美名。

  一舉兩得。

  可楚莊王還是決定出兵。

  因為他等的就是這樣一個藉口。

  陳國地處中原,是楚國北上、通往鄭國、通往中原的咽喉要道。

  楚莊王早就想要這塊地方了。

  只是一直師出無名。

  如今陳國自己亂成了一鍋粥。

  這正是天賜的良機。

  於是,楚莊王裝出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對滿朝文武說:

  「夏征舒弒君,大逆不道。寡人身為霸主,不能坐視不理。「

  「寡人要替天行道,討伐這個亂臣賊子!「

  一番話說得大義凜然。

  可楚國的那些老臣們心裡都清楚:

  大王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楚國的軍隊,浩浩蕩蕩,開進了陳國。


  領軍的,是楚國的名將。

  楚軍兵強馬壯,一路旌旗蔽日,車轔轔,馬蕭蕭。

  而陳國這邊,卻有一支讓楚軍也吃了一驚的抵抗。

  夏征舒,沒有逃。

  他率領著他那幾十個死士,又召集了陳國的殘兵,據城而守。

  這個被罵了十幾年「野種「的青年,這個隱忍了十幾年、攢了十幾年本錢的復仇者,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堂堂正正地站了出來。

  他要為自己的母親,為自己的名字,為這個他剛剛奪回來的陳國,打一場必輸的仗。

  他知道他贏不了。

  楚國是這個時代最強大的國家。

  陳國不過是一個早就爛透了的小國。

  可他還是要打。

  因為他這輩子已經沒有退路了。

  他知道自己這一仗是打不贏的。

  可他還是要打。

  因為他要讓天下人都看看。

  看看他夏征舒,不是那個只會躲在馬廄里的「野種「。

  他是陳國的陳侯。

  他是一個敢跟楚國這頭巨獸叫板的男人。

  哪怕這叫板的代價,是他的命。

  他也認了。

  宛丘城下,楚軍圍城。

  夏征舒守城。

  守城的那些日子,嬿被征舒安排在了後院的一處地窖里。

  征舒說:「娘,這裡安全。你躲在這裡別出來。「

  嬿不肯。

  「我要和你在一起。「

  征舒看著她,忽然就笑了。

  那笑很溫柔。

  像是他很小很小的時候,在院子裡追蝴蝶時的笑。

  「娘,「他說,「你在這裡,我才能安心去打這一仗。「

  「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這一仗還有什麼意義?「

  嬿看著兒子,眼淚又下來了。

  她知道兒子說得對。

  她要在城牆上,只會讓兒子分心。

  於是她聽了兒子的話,躲進了地窖。

  可她在地窖里坐著,聽著外面隱隱約約傳來的喊殺聲,心裡像是被一刀一刀地割。

  她不知道外面打得怎麼樣了。

  她只知道,那喊殺聲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近得像是就在她頭頂上。

  她想衝出去看看兒子怎麼樣了。

  可她又怕。

  怕自己衝出去,會讓兒子分心。

  會害了兒子。

  她只能咬著牙,把自己蜷縮在地窖的角落裡。

  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母獸。

  護不住自己的崽子。

  卻又不敢出去。

  這一戰,打得慘烈。

  夏征舒那些跟著他從流民、亡命徒變成死士的漢子們,一個一個倒在了城牆上。

  他們本可以逃的。

  可他們沒有。

  因為他們欠夏征舒一條命。

  如今,是還的時候了。

  石虎,是死在城牆上的。

  他一個人就砍翻了十幾個楚軍。

  他身上中了不下二十刀。

  血流幹了,他還站著。

  他背靠著城牆,手裡的刀還舉著。

  眼睛還睜著。

  就像一尊用血鑄成的門神。

  到死,他都沒讓一個楚軍從他這裡上去。

  他最後說了一句話:

  「小爺,我這條命,還你了。「

  城,終究還是破了。

  楚軍衝進了宛丘城。


  夏征舒被抓住了。

  他沒有逃。

  他就站在那棵父親種下的石榴樹下。

  手裡還握著那把父親的弩。

  楚軍衝進來的時候,他沒有反抗。

  他只是把弩緩緩地放在了地上。

  然後,他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堂屋門口淚流滿面的母親。

  「娘,「他輕聲說,「別哭。「

  「兒子,不後悔。「

  其實,征舒被抓之前,還見過母親一面。

  那是城破之前的最後一個夜。

  他從城牆上下來,渾身是血,去了母親的地窖。

  「娘。「他喊了一聲。

  嬿從黑暗裡抬起頭,看著他。

  「城守不住了。「征舒說,聲音很平。

  「我來看看你。「

  嬿沒有說話。

  她只是伸出手,想替兒子擦去臉上的血。

  可那血太多了,擦不乾淨。

  「娘,「征舒握住了她的手,「別怕。「

  「明天不管發生什麼,你都要活下去。「

  「你要替我活下去。「

  嬿終於哭了出來。

  她抱著兒子,哭得撕心裂肺。

  夏征舒被處死了。

  就在宛丘城的栗門之外。

  當眾,車裂。

  車裂,是那時最殘酷的一種死刑。

  用五輛牛車,把人活活地撕裂。

  行刑那天,宛丘城的百姓都圍在栗門外看。

  有罵他逆賊的。

  有嘆氣的。

  還有的悄悄地抹眼淚。

  而嬿,被楚軍押著,也站在人群里。

  他們是故意的。

  故意讓她親眼看著自己的兒子被撕成碎片。

  嬿沒有閉眼。

  她就那麼直直地看著。

  看著那個她拼了命生下來、又拼了命養大的孩子,被五輛車撕開。

  她的指甲陷進了自己的掌心。

  掐得血肉模糊。

  可她沒有掉一滴淚。

  史書上,只留了四個字:

  「轘諸栗門「。

  轘,就是車裂。

  栗門,是宛丘城的一座城門。

  一個青年的一生,在史書上就剩了這四個冷冰冰的字。

  而他為什麼要殺陳靈公,他受了多少屈辱,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這些,史書都沒有寫。

  也沒有人在乎。

  寫到這裡,我忽然想起兩千五百年後的一樁案子。

  2018年除夕,陝西漢中,一個叫張扣扣的男人,持刀殺了三個人。

  他殺的,是二十二年前害死他母親的仇人一家。

  張扣扣的母親死的時候,他才十三歲。

  他親眼看著母親倒下。

  那一幕,他記了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後,他終於舉起了刀。

  然後,他去自首。

  最終,他被判處死刑。

  你看,這像不像夏征舒?

  兩千五百年前,夏征舒為母親一箭射死陳靈公。

  兩千五百年後,張扣扣為母親持刀殺死仇人一家。

  他們都是兒子。

  都是為了母親。

  都是憋了多年的恨,最後用最極端的方式討一個公道。

  也都是用自己這條命,去換這個公道。

  「為母復仇「,這個人類最古老、也最沉重的主題。

  跨越兩千五百年,依然一樣。


  嬿是在聽到這個消息之後,才知道自己的兒子是真的沒了。

  她當時正被看押在夏家的舊宅里。

  門外是楚軍的崗哨。

  門內,是一個被抽去了所有力氣的母親。

  她沒有哭。

  她只是整個人都空了。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她身體裡被硬生生地抽走了。

  她這一輩子,失去過太多東西了。

  失去了故國,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安寧。

  可這一次,她失去的是她的兒子。

  是她在這個世上,唯一的、最後的牽掛。

  有那麼一瞬間,她真的想過一死了之。

  她看著那根房梁。

  想著只要把腰帶往上面一掛。

  就什麼都結束了。

  就可以去見她的丈夫,和她的兒子了。

  可就在她準備把腰帶往房樑上拋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住了。

  因為她想起了一個人。

  楚莊王。

  那個下令滅了她國家、殺了她兒子的男人。

  那個害得她家破人亡的男人。

  她憑什麼要死?

  她死了,那個男人照樣活得好好地,照樣坐擁天下、享盡榮華。

  不。

  她不能死。

  她要活著。

  她要活到親眼看著那個男人付出代價的那一天。

  這個念頭,像一根鐵釘,狠狠釘進了她的心裡。

  從此,她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不是為了自己。

  是為了復仇。

  向楚莊王復仇。

  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

  要向那個手握百萬雄兵的霸主復仇。

  這聽起來像是痴人說夢。

  可嬿不這麼想。

  她想起了自己這一輩子是怎麼活過來的。

  從鄭國到陳國,從陳國到楚國。

  她被命運碾了一遍又一遍。

  她失去了父親的庇護,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兒子。

  她什麼都沒有了。

  可也正因為什麼都沒有了。

  她反而什麼都不怕了。

  一個一無所有的人,是最可怕的。

  因為她沒有什麼可以再失去了。

  而她,一個無權無勢的弱女子,要怎麼向一個霸主復仇?

  她不知道。

  但,她會等。

  等一個機會。

  哪怕,等一輩子。

  就在這個時候,楚莊王,做了一件讓整個春秋都側目的事。

  他滅了陳國之後,沒有扶一個傀儡,也沒有撤軍。

  而是直接把陳國,變成了楚國的一個縣。

  史書上,管這個叫「縣陳「。

  意思是,陳國這個存在了幾百年的諸侯國,從地圖上被抹掉了。

  它不再是陳國了。

  它成了楚國的一個行政區。

  這在今天的我們看來,不過是地圖上一個小小的變動。

  可在兩千五百年前的那些諸侯眼裡,這是一場地震。

  因為楚莊王這一手,等於向天下宣告:

  從今往後,我楚國想吞誰就吞誰。

  什麼「滅國不絕祀「的老規矩,在我楚國這裡統統作廢。

  這讓晉國、齊國這些大國都坐不住了。

  也讓那些夾在大國之間苟延殘喘的小國,一個個心驚膽戰。

  就在楚莊王志得意滿的時候,有一個人站了出來。

  這個人,叫申叔時。


  申叔時是楚國的大夫。

  這個人在楚國,也算一個異數。

  他跟那些滿口阿諛的大臣不一樣。

  他話不多。

  可每一句都說在點子上。

  楚莊王對他,是又敬又有些怕。

  敬,是因為他敢說真話。

  怕,是因為他說的往往都對。

  前陣子,他被派去出使齊國。

  剛回來。

  按規矩,出使回來要覲見國君復命。

  申叔時復完命,鞠了個躬,轉身就要走。

  沒有一句祝賀的話。

  楚莊王心裡咯噔了一下。

  他太了解申叔時了。

  這個人要是破天荒地不賀喜,那就說明他有話要說。

  而且是不好聽的話。

  楚莊王忽然有點不想聽。

  可他還是叫住了申叔時。

  因為他知道,申叔時的話雖然不好聽,卻往往是對的。

  一個霸主最怕的,不是聽不到好話。

  是聽不到真話。

  楚莊王不樂意了。

  他叫住申叔時,問:

  「寡人滅了陳國,這麼大的事,你怎麼連句賀喜都沒有?「

  申叔時停下腳步,回頭說了一段話。

  這段話,是《左傳》里最有名的諫言之一。

  他說:

  「夏征舒弒君,罪大惡極。君上討伐他、誅殺他,這是正義。「

  「但是,民間有句老話——「

  「有人牽牛,踩壞了別人的田。田主一生氣,把那頭牛給奪走了。「

  「牽牛踩田,確實有罪。「

  「可你把整頭牛都奪走,這個懲罰是不是也太重了?「

  「如今諸侯跟隨君上,是因為君上說,要去討伐有罪之人。「

  「可君上轉手就把陳國設成了自己的縣——這是貪圖陳國的財富啊。「

  「以'討伐'的名義召集天下諸侯,最後卻以'貪婪'收場。「

  「這恐怕說不過去吧?「

  這段話翻譯成今天的話,就一句:

  你要罰一個弒君的人,可以。

  但你把人家整個國家都吞了,吃相太難看了。

  楚莊王聽完,沉默了良久。

  然後,他說了兩個字:

  「善哉。「

  善哉,是「說得好「的意思。

  一個能說出「善哉「的霸主,和一個一句都聽不進去的陳靈公,差別就在這裡。

  楚莊王到底是個能成事的人。

  他聽進去了。

  其實,楚莊王何嘗不知道自己做得有點過了?

  他只是被那塊到嘴的肥肉沖昏了頭腦。

  如今申叔時這一盆冷水潑下來,他就清醒了。

  他是個要成就霸業的人。

  霸業靠的不只是武力。

  還有天下人的心。

  若他落一個「貪得無厭「「滅國絕祀「的惡名。

  那往後誰還敢跟楚國結盟?

  誰還敢相信他楚莊王說出去的話?

  這得不償失。

  所以他改了。

  於是他改了主意,恢復了陳國。

  從陳靈公的後代里挑了一個人立為國君。

  陳國,又活了。

  可這件事,跟嬿已經沒有關係了。

  因為,早在陳國恢復之前,早在申叔時進諫之前,她就已經被楚國人,當作這場征伐的戰利品帶走了。

  如今陳國恢復了,立了新君,可那新君跟她,又有什麼關係?


  她回不去了。

  臨走前,她只帶走了兩樣東西。

  一樣,是征舒的那件舊衣裳。

  還有一樣,是夏御叔留下的那把弩。

  那把弩已經沒有了箭。

  可她還是帶著。

  因為這是她的丈夫和她的兒子,在這個世上留下的最後的東西了。

  至於那棵石榴樹,那滿院子的花,那些她一點一點守起來的家當——

  她都帶不走了。

  她也不想帶了。

  那些東西,留在這裡就留在這裡吧。

  反正這裡,也不再是她的家了。

  作為這場征伐的戰利品,作為楚莊王「替天行道「的戰果之一,她被帶回了楚國的都城。

  郢都。

  一個陌生的、比陳國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地方。

  一個她從來沒想到過自己會來的地方。

  從宛丘到郢都,這一路走了整整一個月。

  一路上,嬿被關在一輛楚國的囚車裡。

  不是那種木柵欄的囚車。

  是一輛四壁封死的馬車。

  她看不到外面的風景。

  也不想看。

  她只是抱著那件征舒的舊衣裳,蜷縮在角落裡。

  聽著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

  那聲音她太熟悉了。

  很多年前,她就是坐著這樣一輛馬車,從鄭國去陳國。

  那時候她才十六歲。

  如今她又坐著這樣一輛馬車,從陳國去楚國。

  只是這一回,她不再是出嫁的新娘。

  而是一件被擄走的戰利品。

  郢都,是南方最大的都城。

  比宛丘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可這座繁華的都城,在嬿眼裡卻冷得嚇人。

  她被安置在宮裡一處偏殿裡。

  那偏殿很冷。

  冷得像一口深井。

  她被關在裡面,日不見光,夜不見火。

  每天只有一個老宮女,會按時給她送飯。

  那老宮女也從不跟她多說一句話。

  放下飯就走。

  像躲瘟神一樣躲著她。

  那些天,嬿整日整日地坐在偏殿裡。

  她不說話,也不哭。

  她只是把征舒那件舊衣裳抱在懷裡,一遍一遍地想。

  想征舒還在的時候的每一個樣子。

  想他蹲在石榴樹下的樣子。

  想他幫自己挑水、劈柴的樣子。

  想他在城破前那個夜,握著她的手說「娘,別怕「的樣子。

  這些畫面在她腦子裡一遍一遍地轉。

  轉得她的心都碎了。

  而等待她的,是楚國真正的主人。

  楚莊王。

  楚莊王這個人,早年可是裝過好幾年昏君的。

  他剛即位那會兒,年紀不大。

  滿朝文武都覺得,這個新君是個只知道吃喝玩樂的紈絝。

  他整天泡在後宮,打獵,喝酒,不理朝政。

  有大臣看不下去,去勸他。

  他非但不聽,還把勸他的人都轟了出去。

  滿朝上下都以為,楚國要完蛋了。

  可誰也沒想到,這只是他在裝。

  他在等。

  等一個時機。

  等楚國那些真正能用的人都冒出來。

  也等楚國那些真正該收拾的人都露出狐狸尾巴。

  然後,他才「一鳴驚人「。

  楚莊王,是春秋五霸之一。


  是那個「一鳴驚人「的楚莊王。

  是那個問鼎中原、讓周天子都忌憚三分的楚莊王。

  論權勢,論手腕,論危險程度,陳靈公在他面前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而這樣一個人,在見到嬿的那一刻,動了心思。



  想納她為妾。

  其實,楚莊王自己也沒想到,自己會對一個剛滅了國的「禍水「動了心思。

  他這一生南征北戰,什麼美人沒見過。

  後宮裡佳麗三千,環肥燕瘦,應有盡有。

  可嬿不一樣。

  她身上有一種那些後宮佳麗都沒有的東西。

  那是一種被命運反覆碾過之後才有的、極深的靜。

  像是一潭結了薄冰的深水。

  讓人想去看,那冰底下到底藏著什麼。

  那是在郢都的一場慶功宴上。

  嬿作為戰利品,被帶到了楚莊王面前。

  她低著頭,垂著眼,像一尊被命運擺布了太久的偶人。

  那一天,嬿被人從偏殿裡帶出來,梳洗打扮,換上了一身新衣裳。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可她沒有反抗。

  也沒有哭。

  她只是任由那些宮女擺布。

  像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的心裡有一把火。

  那把火燒得她渾身都在發抖。

  可她忍住了。

  因為她知道,這是她復仇的第一步。

  楚莊王坐在高台上,遠遠地看著她。

  他本是隨口一問:「這就是那個禍亂陳國的嬿?「

  可當他看清嬿的那張臉時,他後面的話就說不出來了。

  那不是一張妖冶的、魅惑的臉。

  恰恰相反。

  那是一張被歲月和苦難反覆打磨過的臉。

  極靜。

  極淡。

  像一潭結了薄冰的深水。

  可就是這種靜、這種淡,讓見慣了鶯歌燕舞的楚莊王,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那一下很輕。

  輕得連他自己都沒有立刻察覺。

  可就是那一下,讓他在滿殿的慶功聲里,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

  「這女子,留下。「

  而嬿,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偏殿裡發著呆。

  宮人來說:「君上要納夏夫人為妾。「

  嬿只是輕輕地應了一聲。

  「哦。「

  就這一個字。

  沒有驚。

  沒有喜。

  也沒有悲。

  其實,她的心裡早就翻江倒海了。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露出半點異樣。

  在這些楚國人眼裡,她是個剛沒了國、沒了兒子的「禍水「。

  她應該是麻木的,是認命的,是一具行屍走肉。

  所以,從進了郢都的第一天起,嬿就開始演戲了。

  她把自己演成了一個真正的行屍走肉。

  不笑,不哭,不說話。

  像是被命運抽去了靈魂的空殼。

  那些看守她的宮人,都以為這個女人已經瘋了,或者傻了。

  沒有人會去提防一個行屍走肉。

  這正是嬿要的。

  這樣的她,才不會讓人起疑。

  而她,要的就是讓所有人都以為她已經徹底被打垮了。

  只有這樣,她才能在暗處慢慢地等,慢慢地謀劃。

  她的復仇。

  因為她心裡,裝著一件,比這更重要的事。


  她要復仇。

  其實,這些天嬿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要怎麼才能接近楚莊王?

  她一個被關在偏殿裡的俘虜,連楚莊王的面都見不到。

  更別說接近他了。

  可她不急。

  她知道,自己這張臉遲早會被楚莊王看到。

  因為她是陳國的戰利品。

  而戰利品,遲早要被獻到主人面前的。

  她只需要等。

  等那一天到來。

  而楚莊王,這個她最大的仇人,現在,主動,把機會,送到了她面前。

  接近他。

  成為他的女人。

  然後,找機會,殺了他。

  這,就是嬿,給自己找到的,復仇的,路。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嬿開始盤算。

  楚莊王是霸主。

  要接近他,不容易。

  可她有一樣東西,是別人沒有的。

  那就是她的這張臉。

  這張讓陳靈公、孔寧、儀行父都神魂顛倒的臉。

  這張讓楚莊王在慶功宴上說出「這女子留下「的臉。

  這張臉,是她的武器。

  也是她唯一的武器。

  她要用這張臉去接近楚莊王。

  去成為楚莊王的女人。

  然後,在楚莊王最不設防的時候,給他致命一擊。

  這條路,走起來會很難很難。

  她要忍下所有的屈辱。

  要對著那個殺了她兒子的男人笑。

  要讓那個男人以為,她已經徹底臣服了。

  這比死還難。

  可她必須做。

  因為她已經沒有別的路了。

  她要麼死。

  要麼就這樣屈辱地活著,等一個機會。

  她選了後者。

  因為她還有一個未了的心愿。

  那就是親眼看著楚莊王付出代價。

  這個心愿,就像一盞燈。

  在她那片漆黑的人生里,是唯一還亮著的一點光。

  她要攥著這點光走下去。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哪怕要用她這張臉、這副身子去換。

  她也要走下去。

  因為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她只能往前走。

  而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男人,即將登場。

  這個人,是楚莊王身邊最倚重的人之一。

  是楚國最清醒、最冷靜、最會算計的人。

  他叫巫臣。

  在楚國,知道巫臣這個名字的人不多。

  因為他從不出頭。

  他總是躲在楚莊王身後出謀劃策。

  可楚國最頂尖的那一小撮權貴都知道:

  這個人惹不起。

  因為他太聰明了。

  聰明到他看你的眼神,都讓你覺得自己被看穿了。

  在遇見嬿之前,巫臣這個人是沒有弱點的。

  他不貪財,不戀權,不好色。

  他就像一塊冰冷的玉石。

  沒有任何裂縫。

  在遇見嬿之前,他的人生是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

  每一步都算無遺策。

  但命運,馬上就要給他安排一場最殘酷的考驗。

  當天下最清醒的人,遇到了天下最不該動心的女人,他會怎麼辦?


  而這個問題的答案,就藏在接下來的故事裡。

  一個滿心復仇的女人。

  一個從不動心的男人。

  他們在楚國的宮殿裡相遇。

  一個把自己的美當成了武器。

  一個把自己的心當成了鐵。

  這是一場誰也想不到的相遇。

  一個是滿心仇恨、把自己的美當成武器的寡婦。

  一個是冷心冷血、把自己的心當成鐵的謀士。

  他們本該是兩條永遠不會相交的平行線。

  可命運偏偏要讓他們相交。

  而這一交,就交出了一段讓整個天下都為之震動的故事。

  誰會先軟下來?

  誰會先輸?

  這些,都要等到第二卷才能揭曉。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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