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五章 內亂

第五章 內亂

2026-09-16 14:56:32 作者: 竹偃

  征舒五歲喪父。此後十三年,他一邊裝老實,一邊暗中蓄力。到他十八歲這年,一切終於到了了結的時候。

  征舒長大了。

  長成了一個沉默寡言的青年。

  宛丘城裡的人,背後都叫他「夏家的那個怪孩子「。

  還有的人說得更難聽,叫他「野種「。

  這些,他都聽見了。

  可他從不反駁。

  他只是把那些話,一句一句都記在了心裡。

  像是一塊浸了水的海綿。

  沒有人知道,這個沉默的年輕人,心裡藏著一把早就磨好了的刀。

  夏御叔死的時候,征舒才五歲。

  可他不小了。

  他什麼都記得。

  他記得母親夜裡的哭聲,記得那些欺上門來的男人的嘴臉,記得滿城人指指點點的目光。

  他更記得,父親是被人害死的。

  他記得,父親死的那天,天上下著很大的雪。

  他才五歲,還不太懂死是什麼。

  

  他只知道,母親跪在靈前,哭得撕心裂肺。

  而堂屋裡,那些來弔唁的人,臉上沒有半分哀傷。

  他們只是拿眼睛瞟著母親,瞟著這個家,像是在看一塊等著被瓜分的肉。

  他記得,有個遠房叔伯,在父親的靈位前假惺惺地抹了兩把眼淚,轉頭就拉著母親說:

  「侄媳婦啊,你看這家裡,沒個男人,往後可怎麼辦喲。「

  「要不,把你家那幾處田莊,交給叔伯我,替你照看?「

  他那時小,不懂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可母親攥著他的手,攥得生疼。

  他抬頭,看見母親的眼睛裡全是淚,和恨。

  從那天起,他就知道了。

  這個家,除了他和母親,誰也靠不住。

  而他,是家裡唯一的男人了。

  哪怕,他只有五歲。

  從五歲到十五歲,征舒是在別人的白眼裡長大的。

  他上街買東西,會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他去學堂念書,會有同窗故意拿他的身世說事。

  他甚至跟別的孩子玩耍,都會被人家的家長拽走。

  「別跟那個野種玩。「

  這些,他都聽在耳里。

  他不哭,也不鬧。

  他只是把這些話一句一句都吞進肚子裡。

  像是吞下一塊一塊的火炭。

  那些火炭在他肚子裡慢慢地燒。

  燒成了一把火。

  那把火,遲早要燒出來。

  那個叫孔寧的人,用一杯「賠罪「的酒,害死了他的父親。

  這些,他都記著。

  記了很多年。

  可他不說。

  他一個字都不說。

  他只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放心、都輕視的老實人。

  就像他的父親夏御叔一樣。

  這是他的第一層偽裝。

  可他和父親,到底是不一樣的。

  父親是真正的老實人。

  而征舒,只是裝得老實。

  父親的心裡,裝的是花,是家,是那一點微不足道的安穩。

  而征舒的心裡,裝的是恨。

  是十幾年都化不開的恨。

  這股恨,從他五歲那年就種下了。

  父親是被人害死的。

  母親是被人糟踐的。

  而他是那個被人指著鼻子罵「野種「的。

  這些,他都記著。

  他記著孔寧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臉。

  他記著陳靈公那肆無忌憚的笑。


  他記著儀行父那陰陽怪氣的腔調。

  他把這些人的臉,一個一個都刻在了心裡。

  他要讓這些人,血債血償。

  而在這層偽裝底下,他一直在做另一件事。

  攢人。

  夏家是大夫之家。

  在陳國,大夫是有封地、有食邑、有門客的貴族。

  夏御叔生前,留下了幾處田莊、幾十個門客,還有一筆不算少、但也談不上多的家產。

  這些,在外人看來,是一個沒落貴族最後的一點家底。

  可在征舒眼裡,這是他復仇的全部本錢。

  而要養這麼多人,是要花錢的。

  一個人一個月的嚼用,是一筆帳。

  幾十個人一個月的嚼用,就是一大筆帳。

  夏家那幾處田莊的收成,本來是夠一家人過得很好的。

  可為了養這些死士,征舒把這些收成大半都投了進去。

  他自己和母親的日子過得很緊。

  他從不買新衣裳。

  從不吃好飯食。

  他把自己過得像個苦行僧。

  可他從不跟母親說這些錢花到了哪裡。

  他十幾歲起,就暗中做一件事。

  用田莊的收成,去養人。

  不是養那些只會混吃等死的門客。

  是養那種肯為他賣命的死士。

  這些事,他做得很慢,也很穩。

  一年,只添幾個人。

  他不敢快。

  快了,就會走漏風聲。

  而走漏風聲,就是死路一條。

  他攢人的第一條規矩,是不在宛丘城裡招人。

  宛丘城就那麼大。

  誰家多了一個人,街坊鄰里都瞧得見。

  他要在城裡招人,早就被人盯上了。

  所以,他把眼睛放到了城外。

  放到了那些流民聚集的荒郊野外。

  那裡是這個世道最髒、最亂、也最沒有人管的地方。

  也是最容易藏住秘密的地方。

  每一次,他都是一個人去。

  不帶隨從,不帶車馬。

  就一個人,一身粗布衣裳,混在流民堆里。

  他不急著挑人。

  他會在那些人里待上好幾天。

  看誰是真正走投無路了的。

  看誰是真正有一把子力氣和一股子狠勁的。

  看誰是真正能為了一口飯把命豁出去的。

  這些,他都看在眼裡。

  所以,他寧肯慢。

  慢到,連嬿,都被他蒙在鼓裡。

  嬿只知道,兒子這些年來總是早出晚歸,總是有花不完的、又說不清來路的錢。

  她問過。

  征舒只說是在外面做點小生意。

  嬿不信。

  可她也不敢深問。

  因為她隱隱覺得,兒子在做一件她不敢知道的事。

  她只能,在每一個兒子晚歸的夜裡,點著一盞燈等他。

  等到天快亮,才聽見院子裡那極輕的、像是怕驚著她的推門聲。

  征舒養的那些人,都是些什麼人?

  是無家可歸的流民。

  是犯了事逃出來的亡命徒。

  是戰場上撿回一條命的散兵。

  這些人,有個共同點——

  他們,都是被這個世道,逼到絕路上的人。

  他們沒有家,沒有退路,沒有明天。

  而征舒,給了他們一樣東西。

  一條活路。

  他給他們飯吃,給他們地方住,甚至,給他們一點,做人的體面。


  而他們要還給他的,是,一條命。

  征舒挑人,極有眼光。

  他不挑那些身強力壯、五大三粗的。

  那些人,有的是力氣,卻未必肯拼命。

  他挑的,是那種被逼到絕路上,心裡憋著一股火,只差一個機會,就能把命豁出去的人。

  這樣的人,一旦認了主,就不會反。

  因為他知道,這世上,除了征舒,再沒有第二個人肯給他一條活路。

  征舒養他們,也養得極有章法。

  他從不讓他們閒著。

  白天,他們在田莊裡扮作佃戶、長工,幹些農活。

  夜裡,就在那處不起眼的宅子裡,練刀,練箭,練殺人。

  這些,都是征舒親自教的。

  他年紀不大,可論起殺人的本事,卻一點不比那些老江湖差。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自己將來要用這些去做什麼。

  這些死士里,有個人叫石虎。

  石虎原本是個獵戶,因為交不起陳靈公那幫人層層盤剝的稅,被逼得家破人亡,老婆孩子都死了,只剩他一個。

  征舒是在城外的野地里,撿到他的。

  那時候,石虎已經三天沒吃東西,餓得只剩一口氣。

  征舒給了他一碗粥。

  就這一碗粥,石虎的命,就是征舒的了。

  他跟著征舒,成了征舒手底下,最得力、也最忠心的一把刀。

  後來征舒問過他:「你就不怕,跟著我,是死路一條嗎?「

  石虎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

  「小爺,我這命,本來就是撿來的。多活一天,都是賺的。「

  「更何況,跟著你,還有仇可報。「

  征舒聽了,沒說話。

  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知道,這樣的人,他是攢對了。

  那些年,征舒手裡的死士,從一個,攢到十個,從十個,攢到幾十個。

  他不聲不響地,在宛丘城裡,布下了一張看不見的網。

  他表面上,還是那個沉默的、老實的、被人欺負了也不吭聲的「野種「。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張網,已經織得,差不多了。

  只等著,一個動手的時機。

  而這個時機,比他預想的,來得更早。

  那年,陳靈公、孔寧、儀行父,君臣三人,又湊到了夏家飲酒作樂。

  這些年,他們早已把夏家當成了自己的另一個行宮。

  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嬿在他們眼裡,早就不算個人了。

  是一件他們可以隨意取用的物件。

  那一日,三人又喝得興起。

  嬿在旁作陪,低眉順眼,像一尊沒有生氣的偶人。

  征舒本來是不在堂里的。

  他像往常一樣,躲在後院,躲在那棵石榴樹下。

  可那天,丫鬟來告訴他,說夫人讓他去堂上露個面。

  嬿的意思,是讓征舒在陳靈公面前行個禮、問個安。

  她想,這樣或許能替兒子在國君面前討個安穩。

  可她萬萬沒想到。

  這一露面,竟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三個人喝著酒,又拿嬿說起了笑。

  說著說著,陳靈公忽然醉醺醺地,指著站在角落裡的征舒,對儀行父笑嘻嘻地說了一句:

  「征舒,長得像你。「

  儀行父一聽,也不惱,反倒笑嘻嘻地回了一句:

  「也像君上您。「

  滿座哄堂大笑。

  就這兩句話。

  一句「像你「,一句「也像君上「。

  看似是君臣之間酒後的玩笑。

  可在場的人誰都聽得出來,這話底下藏著什麼。


  他們是在明晃晃地暗示——

  夏征舒到底是誰的兒子,連他們這幫人都說不清。

  他們是在拿一個青年的身世,當作下酒的談資。

  征舒就站在當場。

  他聽見了。

  那兩句話,像兩根燒紅的鐵釘,狠狠釘進了他心裡最痛的地方。

  他的臉,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他的手,在袖子裡攥成了拳,指節根根發白。

  他聽見滿堂的鬨笑聲。

  那笑聲,像一把鈍鋸子,一下一下鋸著他的骨頭。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血都涌到了頭頂。

  他聽見自己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喊:

  殺了他們。

  殺了他們。

  可他,還是忍住了。

  因為他看見,母親朝他這邊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是哀求。

  是讓他別衝動、別做傻事的哀求。

  就這一眼,把他從懸崖邊上拉了回來。

  他,退了下去。

  可那殺意,已經種下了。

  再也抹不掉了。

  那天晚上,征舒沒有睡。

  他去了城外,一處不起眼的宅子。

  那是他養死士的地方。

  宅子裡,幾十個漢子,正等著他。

  他們看見征舒進來,都站了起來。

  沒有人說話。

  只有徵舒,環顧了一圈,然後緩緩地開了口:

  「時候到了。「

  就這四個字。

  那些漢子們的眼睛,都亮了。

  像是一群終於等到了獵物的狼。

  石虎第一個站了出來,把手裡的刀,往桌上一拍:

  「小爺,你說,什麼時候,怎麼幹。「

  征舒看著他們,一字一頓地說:

  「三天後。陳靈公,還會再來夏家。「

  「到時候,我射死陳靈公。你們,堵住門,一個都別放走。「

  「尤其是,孔寧,和儀行父。「

  那天夜裡,征舒回到夏家,已經很晚了。

  嬿還沒睡,點著一盞燈在等他。

  「回來了?「她問。

  「嗯。「征舒應了一聲。

  「又去城外了?「

  「嗯。「

  嬿看著他,欲言又止。

  她想問,兒子這些天到底在做什麼。

  可她終究沒有問出口。

  她只是把一碗熱好的粥推到他面前。

  「趁熱吃。「

  征舒接過粥,一口一口地吃。

  母子倆就這麼在燈下坐著,誰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征舒忽然開口:

  「娘。「

  「嗯?「

  「這些天,不管外面發生什麼,你都別出來。「

  嬿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

  她抬頭看著兒子。

  燈下,兒子的臉很平靜。

  可她卻在那份平靜底下,看到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決絕。

  她忽然就明白了。

  兒子要動手了。

  她沒有問要做什麼。

  她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好。娘聽你的。「

  眾人領命。

  那一夜,他們磨了一整夜的刀。

  這三天,征舒過得很平靜。

  白天,他照常去田莊,照常裝他的老實人。

  夜裡,他才去那處宅子,一遍一遍推演動手的每一個細節。


  陳靈公的隨從有多少人。

  他們都會站在哪裡。

  孔寧和儀行父會坐在哪個位置。

  前門、後門各派多少人,才堵得住。

  這些,征舒在腦子裡過了不下百遍。

  他不能出錯。

  出一點錯,就是滿盤皆輸。

  而他輸不起。

  因為輸的代價,不是他自己的命。

  是他母親,是那幾十個跟著他的兄弟的命。

  這些死士,為什麼願意為征舒賣命?

  因為征舒把他們當人看。

  在這個世道里,流民、亡命徒、散兵,這些人在別人眼裡連條狗都不如。

  可征舒不一樣。

  他給他們飯吃。

  給他們地方住。

  甚至記得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

  有一回,一個死士生了病,高燒不退。

  征舒親自守了他一整夜。

  那個死士後來跟人說:



  「這條命,我早就交給他了。「

  動手的前一夜,石虎找到了征舒。

  「小爺,「他說,「明天我沖最前面。「

  征舒看著他,沒說話。

  「我這條命是你給的。「石虎說,「明天就還給你。「

  征舒搖了搖頭。

  「不用你還。「他說,「你們都要活著。「

  「活著看到我替你們把這陳國翻個天。「

  石虎笑了。

  那笑里有一點苦,也有一點暖。

  「小爺,「他說,「這陳國翻不翻天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你得活著。「

  三天後。

  一個尋常的傍晚。

  陳靈公、孔寧、儀行父,又來了夏家。

  還是飲酒,還是作樂,還是拿嬿,說那些不堪入耳的笑話。

  他們不知道,這夏家的院牆外,已經埋伏下了,幾十個,磨好了刀的人。

  酒過三巡,陳靈公喝得醉醺醺的,搖搖晃晃地,從廳堂里出來,走向停在門口的馬車。

  就是這個時候。

  征舒,動手了。

  他沒有孤身一人。

  他的身後,跟著幾十個手持利刃的死士。

  他們從後院的馬廄、從院牆的陰影里,無聲地涌了出來。

  征舒自己,就站在馬廄邊,手裡握著一把弩。

  那是他父親夏御叔留下的弩。

  他瞄準了陳靈公。

  手,穩得像一塊鐵。

  弩箭,破空而出。

  正中陳靈公的胸口。

  那個糟踐了他母親大半輩子的昏君,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就倒了下去。

  血,從他身下漫了出來。

  弩箭射出去的那一刻,征舒的手沒有抖。

  甚至,他心裡還湧起了一種奇異的平靜。

  像是憋了十幾年的那口氣,終於吐了出來。

  他看著陳靈公,那個糟踐了他母親大半輩子的男人,倒下去。

  看著那血一點一點漫開。

  他心裡沒有害怕。

  也沒有後悔。

  只有一種說不出的痛快。

  而征舒的那些死士,早已堵住了夏家的前後門,把陳靈公的隨從,砍翻在地。

  一時間,喊殺聲,驚叫聲,混成一片。

  石虎沖在最前面。

  他手裡拎著一把豁了口的砍刀,見人就砍。

  他身上被砍了好幾刀,血順著胳膊往下淌。


  可他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

  他眼裡只有一個念頭:

  殺。

  替小爺殺。

  殺光這些欺辱過夫人的畜生。

  這些死士們,都和石虎一樣。

  他們沒有一個人退縮。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一夜,他們是在替自己的恩人討一個公道。

  孔寧、儀行父,這兩個幫凶,原本還在廳堂里,等著陳靈公先上車。

  聽見外面的喊殺聲,他們臉色煞白,從後窗翻了出去,連滾帶爬地,逃了。

  石虎帶著人,追了出去。

  可這兩個人,跑得太快了。

  又熟門熟路,專往那黑漆漆的小巷子裡鑽。

  石虎追了幾條街,還是讓他們,逃出了宛丘城。

  這兩個人,是被人用繩子從城牆下放下去的。

  宛丘城的城牆不算高,可夜裡黑燈瞎火的,往下一看也夠嚇人。

  孔寧平日裡養尊處優,哪受過這個?

  他抓著繩子,兩條腿抖得像篩糠。

  儀行父也沒好到哪裡去。

  他一邊往下出溜,一邊帶著哭腔罵:

  「都是你!好端端的,去招惹那個夏家的野種!「

  孔寧也不甘示弱:

  「放屁!當初是誰先起的色心?「

  兩個人一邊罵一邊逃。

  逃到城下,也顧不上渾身的土,就撒開腿往南邊跑。

  他們怕。

  怕征舒的人追上來。

  更怕征舒本人追上來。

  因為他們都清楚,那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人,一旦動了殺心,是什麼都做得出來的。

  那一夜,夏征舒,殺了陳靈公。

  用他自己的方式,用他攢了十幾年的那點本錢。

  血債,血償。

  一個五歲就沒了爹的孩子,一個被人指著鼻子罵「野種「的少年,一個眼睜睜看著母親被三個男人糟踐了十幾年的兒子。

  他忍了十幾年,忍到快要忍不下去。

  而「長得像誰「這兩句話,不過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戳破了他心裡最後那一點殘存的體面。

  所以,他動手了。

  不是一時衝動,是蓄謀已久。

  而征舒要的,不止是陳靈公一個人的命。

  他還要,孔寧,和儀行父。

  第二天,天一亮,征舒就派出了他手下所有的死士。

  他下了死命令: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石虎帶著人,把宛丘城翻了個底朝天。

  可孔寧和儀行父,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連一點痕跡都沒有。

  後來才有人來報:

  說看見有兩個人,半夜從城牆上用繩子放下去,往南邊跑了。

  征舒一聽,就知道壞了。

  南邊,是楚國。

  這兩個人,一定是去楚國搬救兵了。

  只是這兩個人跑得太快了。

  征舒還沒來得及把網收攏,他們就逃出了宛丘城,一路往南,逃向了楚國。

  他們為什麼逃得這樣快?

  因為他們知道,夏征舒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躲在馬廄里只能看著母親被欺辱的孩子了。

  他手裡,有刀。

  有人。

  有,陳國的,半壁江山。

  因為陳靈公一死,陳國就亂了。

  而夏征舒,趁亂,迅速控制住了宛丘城。

  他自立為陳侯。

  一個被罵了十幾年「野種「的青年。

  一夜之間,成了陳國的主人。

  而嬿,是在第二天早上,才知道這一切的。


  那一夜,她其實也沒睡。

  她聽見了外面的喊殺聲,聽見了刀劍碰撞的聲音。

  可她,沒有出門。

  她只是把征舒小時候的一件舊衣裳抱在懷裡,坐在黑暗中,等。

  她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她只知道,她的兒子,那個她拼了命也要護住的孩子,終於還是動手了。

  其實,這些年來,嬿的心裡一直很矛盾。

  她恨那些欺辱她的人。

  可她更怕,兒子會為了替她報仇而搭上自己。

  她寧肯自己一個人忍下所有的屈辱。

  也不願兒子去冒那個險。

  可她又知道,兒子心裡那團火,是她撲不滅的。

  從很小的時候,她就看出來了。

  這個孩子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太熟悉的東西。

  那是恨。

  是她自己心裡也有的恨。

  所以她從來不攔兒子。

  她只是在每一個兒子晚歸的夜裡,點一盞燈等他。

  她知道,那盞燈,是她唯一能留給兒子的東西。

  一個回家的方向。

  第二天,征舒推開了她的房門。

  他站在門口,一身的血。

  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他自己的。

  「娘。「他開口,聲音平靜,「我殺了陳靈公。「

  嬿看著他,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她走過去,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臉,又縮了回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是該責備他,還是該抱住他?

  最後,她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

  「我的兒,你受苦了。「

  就這一句,讓那個渾身是血、一夜之間殺了國君的青年,眼眶紅了。

  他跪下來,把臉埋進母親的懷裡,像個孩子一樣哭了。

  而門外,那幾十個跟著他出生入死的死士們,也都默默地站在那裡。

  他們身上都帶著傷。

  有的胳膊上還纏著滲血的布條。

  可他們誰也沒有叫一聲疼。

  他們只是那麼站著,看著他們的小爺在母親懷裡哭。

  這些刀口舔血的漢子們,眼睛也都紅了。

  他們知道,從今往後,他們的命就跟征舒綁在一起了。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可哭過之後,他就得擦乾眼淚,去做一個國君該做的事。

  陳國亂了。

  陳靈公死了,群龍無首。

  那些平日裡爭著獻媚的大夫們,此刻一個個六神無主。

  有的想趁亂撈一把。

  有的想腳底抹油跑路。

  還有的偷偷給楚國、給晉國遞了消息,想借外力來分一杯羹。

  征舒就是在這個時候站了出來。

  他手裡有刀,有人。

  更重要的是,他有決心。

  他以雷霆手段,迅速控制住了宛丘城。

  該殺的殺,該關的關,該安撫的安撫。

  短短几天,這個被所有人當成「野種「的年輕人,就坐穩了陳國的江山。

  他給自己改了個名字。

  不,是一個正式的身份。

  陳侯。

  他不再是那個躲在馬廄里,只能看著母親被欺辱的孩子了。

  他是陳國的主人。

  而征舒,這個一夜之間從「野種「變成陳侯的年輕人,也確實想把陳國治理好。

  他不是沒有抱負。

  他想讓陳國不再任人宰割。

  他想讓母親和那些跟著他的兄弟都過上好日子。

  可他太年輕了。


  也太急了。

  他有刀,有人,卻沒有治理一個國家的經驗。

  他能殺人,卻不會治國。

  而更要命的是,他頭上還懸著一把劍。

  那把劍,叫楚國。

  而陳國的那些百姓和大夫們,對這個新上台的「野種「陳侯,態度也很複雜。

  有人怕他。

  因為他一夜之間就殺了國君,又殺了那麼多人。

  有人恨他。

  因為他終究是個「弒君「的亂臣賊子。

  可也有人暗暗地盼著他。

  因為陳國在陳靈公那幫人手裡,實在是爛得太久了。

  那些被陳靈公、孔寧、儀行父欺壓了多年的百姓們,暗地裡把征舒當成了一個能替他們出氣的英雄。

  可這些都改變不了一件事:

  征舒終究是孤立的。

  他沒有根基。

  沒有外援。

  他只有那幾十個死士。

  和一個搖搖欲墜的陳國。

  而征舒最擔心的,還是那兩個逃掉的仇人。

  他知道,孔寧和儀行父一定會去楚國搬救兵。

  他太了解這兩個人了。

  這兩個人是那種為了活命什麼都做得出來的貨色。

  他們會把他,說成一個十惡不赦的亂臣賊子。

  會把楚國那頭巨獸引到陳國來。

  而他征舒,擋得住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沒有退路了。

  而他的復仇,還遠遠沒有結束。

  因為,那兩個逃到楚國的仇人,會給他帶來,一場,更大的,災難。

  而征舒,還不知道,這一場災難會有多大。

  他只知道,楚國是這個時代最強大的國家。

  而他殺了陳靈公——這在楚莊王眼裡,是一個絕佳的藉口。

  征舒還不知道,他那一夜的血會換來什麼。

  他更不知道,他最想護住的母親,會因為他這一箭落得怎樣的下場。

  這些,他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終於替母親討回了一個公道。

  哪怕這個公道的代價,是他自己的命。

  其實,征舒早就知道這個代價。

  他不是沒有想過後果。

  他知道殺了陳靈公是死罪。

  他知道楚國不會放過他。

  可他還是做了。

  因為有些東西比命更重要。

  比如母親的尊嚴。

  比如一個人被踩在腳下十幾年之後,那一點殘存的骨氣。

  這些,比命更重。

  (第五章完)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