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舒五歲喪父。此後十三年,他一邊裝老實,一邊暗中蓄力。到他十八歲這年,一切終於到了了結的時候。
征舒長大了。
長成了一個沉默寡言的青年。
宛丘城裡的人,背後都叫他「夏家的那個怪孩子「。
還有的人說得更難聽,叫他「野種「。
這些,他都聽見了。
可他從不反駁。
他只是把那些話,一句一句都記在了心裡。
像是一塊浸了水的海綿。
沒有人知道,這個沉默的年輕人,心裡藏著一把早就磨好了的刀。
夏御叔死的時候,征舒才五歲。
可他不小了。
他什麼都記得。
他記得母親夜裡的哭聲,記得那些欺上門來的男人的嘴臉,記得滿城人指指點點的目光。
他更記得,父親是被人害死的。
他記得,父親死的那天,天上下著很大的雪。
他才五歲,還不太懂死是什麼。
他只知道,母親跪在靈前,哭得撕心裂肺。
而堂屋裡,那些來弔唁的人,臉上沒有半分哀傷。
他們只是拿眼睛瞟著母親,瞟著這個家,像是在看一塊等著被瓜分的肉。
他記得,有個遠房叔伯,在父親的靈位前假惺惺地抹了兩把眼淚,轉頭就拉著母親說:
「侄媳婦啊,你看這家裡,沒個男人,往後可怎麼辦喲。「
「要不,把你家那幾處田莊,交給叔伯我,替你照看?「
他那時小,不懂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可母親攥著他的手,攥得生疼。
他抬頭,看見母親的眼睛裡全是淚,和恨。
從那天起,他就知道了。
這個家,除了他和母親,誰也靠不住。
而他,是家裡唯一的男人了。
哪怕,他只有五歲。
從五歲到十五歲,征舒是在別人的白眼裡長大的。
他上街買東西,會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他去學堂念書,會有同窗故意拿他的身世說事。
他甚至跟別的孩子玩耍,都會被人家的家長拽走。
「別跟那個野種玩。「
這些,他都聽在耳里。
他不哭,也不鬧。
他只是把這些話一句一句都吞進肚子裡。
像是吞下一塊一塊的火炭。
那些火炭在他肚子裡慢慢地燒。
燒成了一把火。
那把火,遲早要燒出來。
那個叫孔寧的人,用一杯「賠罪「的酒,害死了他的父親。
這些,他都記著。
記了很多年。
可他不說。
他一個字都不說。
他只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放心、都輕視的老實人。
就像他的父親夏御叔一樣。
這是他的第一層偽裝。
可他和父親,到底是不一樣的。
父親是真正的老實人。
而征舒,只是裝得老實。
父親的心裡,裝的是花,是家,是那一點微不足道的安穩。
而征舒的心裡,裝的是恨。
是十幾年都化不開的恨。
這股恨,從他五歲那年就種下了。
父親是被人害死的。
母親是被人糟踐的。
而他是那個被人指著鼻子罵「野種「的。
這些,他都記著。
他記著孔寧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臉。
他記著陳靈公那肆無忌憚的笑。
他記著儀行父那陰陽怪氣的腔調。
他把這些人的臉,一個一個都刻在了心裡。
他要讓這些人,血債血償。
而在這層偽裝底下,他一直在做另一件事。
攢人。
夏家是大夫之家。
在陳國,大夫是有封地、有食邑、有門客的貴族。
夏御叔生前,留下了幾處田莊、幾十個門客,還有一筆不算少、但也談不上多的家產。
這些,在外人看來,是一個沒落貴族最後的一點家底。
可在征舒眼裡,這是他復仇的全部本錢。
而要養這麼多人,是要花錢的。
一個人一個月的嚼用,是一筆帳。
幾十個人一個月的嚼用,就是一大筆帳。
夏家那幾處田莊的收成,本來是夠一家人過得很好的。
可為了養這些死士,征舒把這些收成大半都投了進去。
他自己和母親的日子過得很緊。
他從不買新衣裳。
從不吃好飯食。
他把自己過得像個苦行僧。
可他從不跟母親說這些錢花到了哪裡。
他十幾歲起,就暗中做一件事。
用田莊的收成,去養人。
不是養那些只會混吃等死的門客。
是養那種肯為他賣命的死士。
這些事,他做得很慢,也很穩。
一年,只添幾個人。
他不敢快。
快了,就會走漏風聲。
而走漏風聲,就是死路一條。
他攢人的第一條規矩,是不在宛丘城裡招人。
宛丘城就那麼大。
誰家多了一個人,街坊鄰里都瞧得見。
他要在城裡招人,早就被人盯上了。
所以,他把眼睛放到了城外。
放到了那些流民聚集的荒郊野外。
那裡是這個世道最髒、最亂、也最沒有人管的地方。
也是最容易藏住秘密的地方。
每一次,他都是一個人去。
不帶隨從,不帶車馬。
就一個人,一身粗布衣裳,混在流民堆里。
他不急著挑人。
他會在那些人里待上好幾天。
看誰是真正走投無路了的。
看誰是真正有一把子力氣和一股子狠勁的。
看誰是真正能為了一口飯把命豁出去的。
這些,他都看在眼裡。
所以,他寧肯慢。
慢到,連嬿,都被他蒙在鼓裡。
嬿只知道,兒子這些年來總是早出晚歸,總是有花不完的、又說不清來路的錢。
她問過。
征舒只說是在外面做點小生意。
嬿不信。
可她也不敢深問。
因為她隱隱覺得,兒子在做一件她不敢知道的事。
她只能,在每一個兒子晚歸的夜裡,點著一盞燈等他。
等到天快亮,才聽見院子裡那極輕的、像是怕驚著她的推門聲。
征舒養的那些人,都是些什麼人?
是無家可歸的流民。
是犯了事逃出來的亡命徒。
是戰場上撿回一條命的散兵。
這些人,有個共同點——
他們,都是被這個世道,逼到絕路上的人。
他們沒有家,沒有退路,沒有明天。
而征舒,給了他們一樣東西。
一條活路。
他給他們飯吃,給他們地方住,甚至,給他們一點,做人的體面。
而他們要還給他的,是,一條命。
征舒挑人,極有眼光。
他不挑那些身強力壯、五大三粗的。
那些人,有的是力氣,卻未必肯拼命。
他挑的,是那種被逼到絕路上,心裡憋著一股火,只差一個機會,就能把命豁出去的人。
這樣的人,一旦認了主,就不會反。
因為他知道,這世上,除了征舒,再沒有第二個人肯給他一條活路。
征舒養他們,也養得極有章法。
他從不讓他們閒著。
白天,他們在田莊裡扮作佃戶、長工,幹些農活。
夜裡,就在那處不起眼的宅子裡,練刀,練箭,練殺人。
這些,都是征舒親自教的。
他年紀不大,可論起殺人的本事,卻一點不比那些老江湖差。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自己將來要用這些去做什麼。
這些死士里,有個人叫石虎。
石虎原本是個獵戶,因為交不起陳靈公那幫人層層盤剝的稅,被逼得家破人亡,老婆孩子都死了,只剩他一個。
征舒是在城外的野地里,撿到他的。
那時候,石虎已經三天沒吃東西,餓得只剩一口氣。
征舒給了他一碗粥。
就這一碗粥,石虎的命,就是征舒的了。
他跟著征舒,成了征舒手底下,最得力、也最忠心的一把刀。
後來征舒問過他:「你就不怕,跟著我,是死路一條嗎?「
石虎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
「小爺,我這命,本來就是撿來的。多活一天,都是賺的。「
「更何況,跟著你,還有仇可報。「
征舒聽了,沒說話。
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知道,這樣的人,他是攢對了。
那些年,征舒手裡的死士,從一個,攢到十個,從十個,攢到幾十個。
他不聲不響地,在宛丘城裡,布下了一張看不見的網。
他表面上,還是那個沉默的、老實的、被人欺負了也不吭聲的「野種「。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張網,已經織得,差不多了。
只等著,一個動手的時機。
而這個時機,比他預想的,來得更早。
那年,陳靈公、孔寧、儀行父,君臣三人,又湊到了夏家飲酒作樂。
這些年,他們早已把夏家當成了自己的另一個行宮。
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嬿在他們眼裡,早就不算個人了。
是一件他們可以隨意取用的物件。
那一日,三人又喝得興起。
嬿在旁作陪,低眉順眼,像一尊沒有生氣的偶人。
征舒本來是不在堂里的。
他像往常一樣,躲在後院,躲在那棵石榴樹下。
可那天,丫鬟來告訴他,說夫人讓他去堂上露個面。
嬿的意思,是讓征舒在陳靈公面前行個禮、問個安。
她想,這樣或許能替兒子在國君面前討個安穩。
可她萬萬沒想到。
這一露面,竟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三個人喝著酒,又拿嬿說起了笑。
說著說著,陳靈公忽然醉醺醺地,指著站在角落裡的征舒,對儀行父笑嘻嘻地說了一句:
「征舒,長得像你。「
儀行父一聽,也不惱,反倒笑嘻嘻地回了一句:
「也像君上您。「
滿座哄堂大笑。
就這兩句話。
一句「像你「,一句「也像君上「。
看似是君臣之間酒後的玩笑。
可在場的人誰都聽得出來,這話底下藏著什麼。
他們是在明晃晃地暗示——
夏征舒到底是誰的兒子,連他們這幫人都說不清。
他們是在拿一個青年的身世,當作下酒的談資。
征舒就站在當場。
他聽見了。
那兩句話,像兩根燒紅的鐵釘,狠狠釘進了他心裡最痛的地方。
他的臉,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他的手,在袖子裡攥成了拳,指節根根發白。
他聽見滿堂的鬨笑聲。
那笑聲,像一把鈍鋸子,一下一下鋸著他的骨頭。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血都涌到了頭頂。
他聽見自己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喊:
殺了他們。
殺了他們。
可他,還是忍住了。
因為他看見,母親朝他這邊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是哀求。
是讓他別衝動、別做傻事的哀求。
就這一眼,把他從懸崖邊上拉了回來。
他,退了下去。
可那殺意,已經種下了。
再也抹不掉了。
那天晚上,征舒沒有睡。
他去了城外,一處不起眼的宅子。
那是他養死士的地方。
宅子裡,幾十個漢子,正等著他。
他們看見征舒進來,都站了起來。
沒有人說話。
只有徵舒,環顧了一圈,然後緩緩地開了口:
「時候到了。「
就這四個字。
那些漢子們的眼睛,都亮了。
像是一群終於等到了獵物的狼。
石虎第一個站了出來,把手裡的刀,往桌上一拍:
「小爺,你說,什麼時候,怎麼幹。「
征舒看著他們,一字一頓地說:
「三天後。陳靈公,還會再來夏家。「
「到時候,我射死陳靈公。你們,堵住門,一個都別放走。「
「尤其是,孔寧,和儀行父。「
那天夜裡,征舒回到夏家,已經很晚了。
嬿還沒睡,點著一盞燈在等他。
「回來了?「她問。
「嗯。「征舒應了一聲。
「又去城外了?「
「嗯。「
嬿看著他,欲言又止。
她想問,兒子這些天到底在做什麼。
可她終究沒有問出口。
她只是把一碗熱好的粥推到他面前。
「趁熱吃。「
征舒接過粥,一口一口地吃。
母子倆就這麼在燈下坐著,誰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征舒忽然開口:
「娘。「
「嗯?「
「這些天,不管外面發生什麼,你都別出來。「
嬿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
她抬頭看著兒子。
燈下,兒子的臉很平靜。
可她卻在那份平靜底下,看到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決絕。
她忽然就明白了。
兒子要動手了。
她沒有問要做什麼。
她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好。娘聽你的。「
眾人領命。
那一夜,他們磨了一整夜的刀。
這三天,征舒過得很平靜。
白天,他照常去田莊,照常裝他的老實人。
夜裡,他才去那處宅子,一遍一遍推演動手的每一個細節。
陳靈公的隨從有多少人。
他們都會站在哪裡。
孔寧和儀行父會坐在哪個位置。
前門、後門各派多少人,才堵得住。
這些,征舒在腦子裡過了不下百遍。
他不能出錯。
出一點錯,就是滿盤皆輸。
而他輸不起。
因為輸的代價,不是他自己的命。
是他母親,是那幾十個跟著他的兄弟的命。
這些死士,為什麼願意為征舒賣命?
因為征舒把他們當人看。
在這個世道里,流民、亡命徒、散兵,這些人在別人眼裡連條狗都不如。
可征舒不一樣。
他給他們飯吃。
給他們地方住。
甚至記得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
有一回,一個死士生了病,高燒不退。
征舒親自守了他一整夜。
那個死士後來跟人說:
「這條命,我早就交給他了。「
動手的前一夜,石虎找到了征舒。
「小爺,「他說,「明天我沖最前面。「
征舒看著他,沒說話。
「我這條命是你給的。「石虎說,「明天就還給你。「
征舒搖了搖頭。
「不用你還。「他說,「你們都要活著。「
「活著看到我替你們把這陳國翻個天。「
石虎笑了。
那笑里有一點苦,也有一點暖。
「小爺,「他說,「這陳國翻不翻天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你得活著。「
三天後。
一個尋常的傍晚。
陳靈公、孔寧、儀行父,又來了夏家。
還是飲酒,還是作樂,還是拿嬿,說那些不堪入耳的笑話。
他們不知道,這夏家的院牆外,已經埋伏下了,幾十個,磨好了刀的人。
酒過三巡,陳靈公喝得醉醺醺的,搖搖晃晃地,從廳堂里出來,走向停在門口的馬車。
就是這個時候。
征舒,動手了。
他沒有孤身一人。
他的身後,跟著幾十個手持利刃的死士。
他們從後院的馬廄、從院牆的陰影里,無聲地涌了出來。
征舒自己,就站在馬廄邊,手裡握著一把弩。
那是他父親夏御叔留下的弩。
他瞄準了陳靈公。
手,穩得像一塊鐵。
弩箭,破空而出。
正中陳靈公的胸口。
那個糟踐了他母親大半輩子的昏君,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就倒了下去。
血,從他身下漫了出來。
弩箭射出去的那一刻,征舒的手沒有抖。
甚至,他心裡還湧起了一種奇異的平靜。
像是憋了十幾年的那口氣,終於吐了出來。
他看著陳靈公,那個糟踐了他母親大半輩子的男人,倒下去。
看著那血一點一點漫開。
他心裡沒有害怕。
也沒有後悔。
只有一種說不出的痛快。
而征舒的那些死士,早已堵住了夏家的前後門,把陳靈公的隨從,砍翻在地。
一時間,喊殺聲,驚叫聲,混成一片。
石虎沖在最前面。
他手裡拎著一把豁了口的砍刀,見人就砍。
他身上被砍了好幾刀,血順著胳膊往下淌。
可他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
他眼裡只有一個念頭:
殺。
替小爺殺。
殺光這些欺辱過夫人的畜生。
這些死士們,都和石虎一樣。
他們沒有一個人退縮。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一夜,他們是在替自己的恩人討一個公道。
孔寧、儀行父,這兩個幫凶,原本還在廳堂里,等著陳靈公先上車。
聽見外面的喊殺聲,他們臉色煞白,從後窗翻了出去,連滾帶爬地,逃了。
石虎帶著人,追了出去。
可這兩個人,跑得太快了。
又熟門熟路,專往那黑漆漆的小巷子裡鑽。
石虎追了幾條街,還是讓他們,逃出了宛丘城。
這兩個人,是被人用繩子從城牆下放下去的。
宛丘城的城牆不算高,可夜裡黑燈瞎火的,往下一看也夠嚇人。
孔寧平日裡養尊處優,哪受過這個?
他抓著繩子,兩條腿抖得像篩糠。
儀行父也沒好到哪裡去。
他一邊往下出溜,一邊帶著哭腔罵:
「都是你!好端端的,去招惹那個夏家的野種!「
孔寧也不甘示弱:
「放屁!當初是誰先起的色心?「
兩個人一邊罵一邊逃。
逃到城下,也顧不上渾身的土,就撒開腿往南邊跑。
他們怕。
怕征舒的人追上來。
更怕征舒本人追上來。
因為他們都清楚,那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人,一旦動了殺心,是什麼都做得出來的。
那一夜,夏征舒,殺了陳靈公。
用他自己的方式,用他攢了十幾年的那點本錢。
血債,血償。
一個五歲就沒了爹的孩子,一個被人指著鼻子罵「野種「的少年,一個眼睜睜看著母親被三個男人糟踐了十幾年的兒子。
他忍了十幾年,忍到快要忍不下去。
而「長得像誰「這兩句話,不過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戳破了他心裡最後那一點殘存的體面。
所以,他動手了。
不是一時衝動,是蓄謀已久。
而征舒要的,不止是陳靈公一個人的命。
他還要,孔寧,和儀行父。
第二天,天一亮,征舒就派出了他手下所有的死士。
他下了死命令: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石虎帶著人,把宛丘城翻了個底朝天。
可孔寧和儀行父,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連一點痕跡都沒有。
後來才有人來報:
說看見有兩個人,半夜從城牆上用繩子放下去,往南邊跑了。
征舒一聽,就知道壞了。
南邊,是楚國。
這兩個人,一定是去楚國搬救兵了。
只是這兩個人跑得太快了。
征舒還沒來得及把網收攏,他們就逃出了宛丘城,一路往南,逃向了楚國。
他們為什麼逃得這樣快?
因為他們知道,夏征舒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躲在馬廄里只能看著母親被欺辱的孩子了。
他手裡,有刀。
有人。
有,陳國的,半壁江山。
因為陳靈公一死,陳國就亂了。
而夏征舒,趁亂,迅速控制住了宛丘城。
他自立為陳侯。
一個被罵了十幾年「野種「的青年。
一夜之間,成了陳國的主人。
而嬿,是在第二天早上,才知道這一切的。
那一夜,她其實也沒睡。
她聽見了外面的喊殺聲,聽見了刀劍碰撞的聲音。
可她,沒有出門。
她只是把征舒小時候的一件舊衣裳抱在懷裡,坐在黑暗中,等。
她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她只知道,她的兒子,那個她拼了命也要護住的孩子,終於還是動手了。
其實,這些年來,嬿的心裡一直很矛盾。
她恨那些欺辱她的人。
可她更怕,兒子會為了替她報仇而搭上自己。
她寧肯自己一個人忍下所有的屈辱。
也不願兒子去冒那個險。
可她又知道,兒子心裡那團火,是她撲不滅的。
從很小的時候,她就看出來了。
這個孩子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太熟悉的東西。
那是恨。
是她自己心裡也有的恨。
所以她從來不攔兒子。
她只是在每一個兒子晚歸的夜裡,點一盞燈等他。
她知道,那盞燈,是她唯一能留給兒子的東西。
一個回家的方向。
第二天,征舒推開了她的房門。
他站在門口,一身的血。
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他自己的。
「娘。「他開口,聲音平靜,「我殺了陳靈公。「
嬿看著他,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她走過去,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臉,又縮了回來。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是該責備他,還是該抱住他?
最後,她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
「我的兒,你受苦了。「
就這一句,讓那個渾身是血、一夜之間殺了國君的青年,眼眶紅了。
他跪下來,把臉埋進母親的懷裡,像個孩子一樣哭了。
而門外,那幾十個跟著他出生入死的死士們,也都默默地站在那裡。
他們身上都帶著傷。
有的胳膊上還纏著滲血的布條。
可他們誰也沒有叫一聲疼。
他們只是那麼站著,看著他們的小爺在母親懷裡哭。
這些刀口舔血的漢子們,眼睛也都紅了。
他們知道,從今往後,他們的命就跟征舒綁在一起了。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可哭過之後,他就得擦乾眼淚,去做一個國君該做的事。
陳國亂了。
陳靈公死了,群龍無首。
那些平日裡爭著獻媚的大夫們,此刻一個個六神無主。
有的想趁亂撈一把。
有的想腳底抹油跑路。
還有的偷偷給楚國、給晉國遞了消息,想借外力來分一杯羹。
征舒就是在這個時候站了出來。
他手裡有刀,有人。
更重要的是,他有決心。
他以雷霆手段,迅速控制住了宛丘城。
該殺的殺,該關的關,該安撫的安撫。
短短几天,這個被所有人當成「野種「的年輕人,就坐穩了陳國的江山。
他給自己改了個名字。
不,是一個正式的身份。
陳侯。
他不再是那個躲在馬廄里,只能看著母親被欺辱的孩子了。
他是陳國的主人。
而征舒,這個一夜之間從「野種「變成陳侯的年輕人,也確實想把陳國治理好。
他不是沒有抱負。
他想讓陳國不再任人宰割。
他想讓母親和那些跟著他的兄弟都過上好日子。
可他太年輕了。
也太急了。
他有刀,有人,卻沒有治理一個國家的經驗。
他能殺人,卻不會治國。
而更要命的是,他頭上還懸著一把劍。
那把劍,叫楚國。
而陳國的那些百姓和大夫們,對這個新上台的「野種「陳侯,態度也很複雜。
有人怕他。
因為他一夜之間就殺了國君,又殺了那麼多人。
有人恨他。
因為他終究是個「弒君「的亂臣賊子。
可也有人暗暗地盼著他。
因為陳國在陳靈公那幫人手裡,實在是爛得太久了。
那些被陳靈公、孔寧、儀行父欺壓了多年的百姓們,暗地裡把征舒當成了一個能替他們出氣的英雄。
可這些都改變不了一件事:
征舒終究是孤立的。
他沒有根基。
沒有外援。
他只有那幾十個死士。
和一個搖搖欲墜的陳國。
而征舒最擔心的,還是那兩個逃掉的仇人。
他知道,孔寧和儀行父一定會去楚國搬救兵。
他太了解這兩個人了。
這兩個人是那種為了活命什麼都做得出來的貨色。
他們會把他,說成一個十惡不赦的亂臣賊子。
會把楚國那頭巨獸引到陳國來。
而他征舒,擋得住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沒有退路了。
而他的復仇,還遠遠沒有結束。
因為,那兩個逃到楚國的仇人,會給他帶來,一場,更大的,災難。
而征舒,還不知道,這一場災難會有多大。
他只知道,楚國是這個時代最強大的國家。
而他殺了陳靈公——這在楚莊王眼裡,是一個絕佳的藉口。
征舒還不知道,他那一夜的血會換來什麼。
他更不知道,他最想護住的母親,會因為他這一箭落得怎樣的下場。
這些,他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終於替母親討回了一個公道。
哪怕這個公道的代價,是他自己的命。
其實,征舒早就知道這個代價。
他不是沒有想過後果。
他知道殺了陳靈公是死罪。
他知道楚國不會放過他。
可他還是做了。
因為有些東西比命更重要。
比如母親的尊嚴。
比如一個人被踩在腳下十幾年之後,那一點殘存的骨氣。
這些,比命更重。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