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春日的午後,孔寧敲響了夏家的門。
嬿正坐在堂屋裡,教征舒認字。
聽到門響,她的心沒來由地往下沉了一下。
門客來報,說是孔寧孔大夫來了。
嬿的手在膝上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孔寧這個人,她雖沒怎麼見過,可夏御叔生前沒少提起。夏御叔說,孔寧是陳靈公面前的紅人,是那種能把黑的說成白的、把死人說成活的人。
這樣的人,來她一個寡婦家裡,能有什麼好事?
可她躲不掉。
她是一個寡婦,一個死了丈夫、帶著幼子的、無依無靠的寡婦。而孔寧,是陳國的大夫,是國君面前的紅人。
她有什麼資格,把這樣的人拒之門外?
「請孔大夫進來吧。「她說,聲音平靜,聽不出一點波瀾。
孔寧進來了。
他穿著嶄新的袍子,臉上堆著笑。可那笑,像一層抹在牆上的泥,底下藏著一條吐著信子的蛇。
「夏夫人,「他拱了拱手,眼睛卻直勾勾地往嬿臉上掃,「別來無恙啊。「
嬿還了個禮,沒說話。
她讓丫鬟上了茶。
孔寧坐下,端著茶,也不喝,只拿眼睛在堂屋裡東看看西看看。
那眼神,像是來驗收一座屬於他的宅子。
「夏夫人,「孔寧放下茶,慢悠悠地開口,「夏大夫走得可惜啊。「
「天妒英才,「他咂了咂嘴,「那樣一個老實人,怎麼就……「
他說到「怎麼就「便不說了,只留一個意味深長的停頓。
嬿垂著眼,沒接話。
「這人啊,一死就什麼都沒了。「孔寧嘆了口氣,把身子往前湊了湊,「可夫人還年輕,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這家裡,沒個男人,總不是個事兒。「
話說到這裡,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嬿的手在袖子裡攥得指節發白。
可她面上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
「孔大夫說笑了。「她說,「賤妾一個寡婦,只想守著亡夫的靈位,把兒子拉扯大。旁的,不敢想。「
「不敢想?「孔寧笑了,笑得別有深意,「可這世上,有些事,不是夫人想不想,就能躲得掉的。「
他說完,也不等嬿再說什麼,就站起身撣了撣袍子。
「今日就先告辭了。改日,再來看夫人。「
那「改日再來「四個字,說得像是下了一道最後的通牒。
孔寧走後,嬿坐在堂屋裡,很久很久沒有動。
她忽然覺得這屋裡的空氣都冷了幾分。
她知道,孔寧這一趟不是來「看「她的。
是來宣示的。
宣示她這塊砧板上的肉,已經被他看中了。
接下來不過是個時間問題。
果然,沒過幾天,孔寧又來了。
這一次,他帶來了一箱東西。
說是給夏家「貼補家用「的。
嬿不肯收。
孔寧也不惱,只笑著說:「夫人若是不收,那孔某可就只能隔三差五多來幾趟了。「
嬿聽著,心一點一點涼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已經被人捏在了手心裡。
她躲不掉,也逃不開。
陳國就這麼大,她一個寡婦,帶著個孩子,能往哪裡去?
回鄭國?那無異於讓父親再為她擔一次心。
改嫁?孔寧既然看上了她,這陳國還有誰敢再娶她?
她思來想去,竟是一條活路都看不見。
她想過去死。
死了,就一了百了。
就再也不用受這無窮無盡的欺辱和煎熬。
可她放不下征舒。
那個孩子才多大啊。
他沒了爹,要是再沒了娘,那這世上就真的只剩他一個人了。
她想起征舒夜裡摟著她胳膊才肯睡的模樣。
想起征舒喊「娘「的時候,那軟軟糯糯的聲音。
她的心就軟了。
也硬了。
軟,是對征舒。
硬,是對這世道。
她想,她不能死。
她死了,就是遂了那些惡人的願。
她要活著。
哪怕,是屈辱地活著。
只要能看著征舒一天天長大。
她就值了。
那一夜,她摟著征舒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時候,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決定,忍。
就像當年在鄭國,她忍下那些她早早看懂、卻不能說破的事一樣。
她告訴自己,只要能護住征舒,能守住這個家,她什麼都忍得下。
可她沒想到,她這一忍,忍來的不是安寧。
是一個她永遠也醒不過來的噩夢。
那是一個下著雨的傍晚。
孔寧又來了。
這一回,他沒有帶箱子,也沒有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
他進來,反手就把門掩上了。
嬿看著那扇被掩上的門,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孔大夫,「她站起身,聲音有些發抖,「天色不早了,您還是請回吧。「
孔寧沒動。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過來。
「夏夫人,「他笑得像一隻終於露出了獠牙的狼,「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跟我裝什麼?「
「你心裡清楚,我要的是什麼。「
「你更清楚,你拒絕不了我。「
嬿後退了一步,背抵上了冰涼的牆壁。
她想喊,想逃。
可她知道,喊,沒有人會來;逃,也無處可逃。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個男人一步步逼近。
孔寧走到她面前,停住了。
他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扳起來,對著自己。
「夏夫人,「他湊近了,呼出的氣噴在她臉上,「你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你越是這樣,我就越想要毀了你。「
嬿閉上眼。
她沒有掙扎。
因為掙扎沒有用。
她只是把指甲深深地掐進了自己的掌心。
掐得生疼。
可那點疼,跟心裡的疼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呢?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雨水順著屋檐嘩嘩地往下淌。
那聲音蓋住了一切。
也蓋住了一個女人的絕望。
孔寧得手了。
具體是怎麼得的,史書沒有細說。
《左傳》只冷冷地記了一筆:孔寧與嬿有了私情。
可我知道,那不是「私情「。
那是一個無權無勢的女人,在一個手握大權的男人面前,走投無路的屈從。
她不是自願的。
她只是沒有力氣,也沒有退路,去拒絕。
可即便這樣屈辱地、被迫地順從了,嬿的心裡還是過不去。
她常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想起夏御叔。
想起那個老實巴交的、會種花的、會替她堵窗縫的男人。
想起他握著她的手,說「我不會虧待你的「。
想起他臨終前,說「我這一輩子,就對你和征舒是真心的「。
然後她就會覺得自己髒了。
不是她的身子髒。
是她覺得自己對不起那個把她當成人、真心待她的人。
這種愧疚,比屈辱更讓她生不如死。
而孔寧,得了手竟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他逢人便吹噓。
說那嬿如何如何美艷不可方物。
說那嬿如何如何對他曲意逢迎。
他把一個女人的屈辱,當成了自己的風流韻事。
見人就說,說得整個宛丘城都知道了。
他以為這樣就能顯得他有多大的本事。
可他不知道,他這副嘴臉落在旁人眼裡,比那路邊的野狗還要讓人作嘔。
他把這事當成了自己的一樁了不起的「戰功「。
有一回,他喝了酒,竟把嬿的一件貼身衣物揣在懷裡,搖搖晃晃地進了宮。
他跑到陳靈公面前,把那件衣物抖落開來,獻寶似的說:
「君上,您瞧,這是什麼?「
陳靈公眯起眼,湊近了看。
那是一件女子的褻衣。
料子是上好的綢,繡著精緻的花樣。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的東西。
陳靈公伸手接過來,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那上頭似乎還沾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女子的香。
「孔卿,「陳靈公的眼神變了,「這……是嬿的?「
「正是。「孔寧笑得一臉得意,「臣費了些周折,才……「
他故意把話留了一半。
陳靈公盯著那件褻衣看了許久,忽然重重地拍了一下案。
「好你個孔寧!「他佯怒道,「這樣的好事,你竟不先想著寡人!「
孔寧趕緊賠笑:「臣這不是來向君上請功了麼?「
「君上若是有意,那嬿……「
他說到這裡,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極低。
「臣,願為君上引路。「
陳靈公哈哈大笑,笑得整個宮殿都跟著抖了三抖。
陳靈公來了興致。
他一點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妥。
陳靈公這個人,一輩子就信一個理。
那就是這天下沒有他得不到的東西。
土地,他要;美人,他更要。
他覺得自己是陳國的國君,是舜帝的後裔,是天命所歸的貴人。
這陳國的每一寸土、每一個人,都該匍匐在他的腳下。
更何況是一個死了丈夫的寡婦。
在他看來,嬿這樣的美人落在一個老實人家裡,本就是暴殄天物。
如今夏御叔死了。
這美人自然就該歸他。
這在他看來是天經地義。
在他的腦子裡,這滿陳國的女子本就都該是他的。嬿自然也不例外。
更何況,那日春日遊園,他遠遠地瞧見嬿那一眼,就再也沒忘掉。
如今美人竟被自己的臣子搶先下了手,他心裡又是癢,又是氣。
於是,他順水推舟,一道召命從宮裡傳了下去。
國君,召見夏夫人。
那天,宮裡來的人把夏家的門敲得山響。
「夏夫人,君上有旨,宣你入宮。「
嬿站在堂屋裡,聽著這一聲,心一寸一寸涼了下去。
她知道,這一去意味著什麼。
她更知道,她不能不去。
她讓丫鬟把征舒帶到了後院的廂房裡,反鎖了門。
征舒已經不小了。
他隱隱約約也知道,這些天家裡來的都是些什麼人。
可他從來不問。
他只是,在母親被宮人帶走的時候,默默地躲進後院的廂房裡。
躲在那個他父親曾經教他認字、認花的小院裡。
他蹲在那棵石榴樹下,抱著膝蓋,一坐就是一下午。
石榴樹是他父親種下的。
如今樹還在,人卻沒了。
而他只能躲在這裡,想著被宮裡車駕接走的母親。
他小小的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嬿,又一次成了別人砧板上的肉。
只是這一次,要動她的人是陳國的國君。
是那個一句話就能讓她和她的兒子死無葬身之地的國君。
她連說一個「不「字的資格都沒有。
在宮裡,陳靈公早就在等著了。
他見嬿來了,眼睛都直了。
那是一種比孔寧還要不加掩飾的貪婪。
他只顧著自己痛快。
宛丘城裡,那些平日裡跟夏御叔還算交好的人,聽說了,也只是搖搖頭嘆一口氣。
沒有人敢替嬿說一句公道話。
因為說公道話的泄冶已經死了。
接著,是儀行父。
儀行父這個人跟孔寧是一路貨色。
只不過,孔寧是明著壞,儀行父是陰著壞。
他見陳靈公和孔寧都得了手,心裡便也癢了起來。
可他不急著動手。
他先是在陳靈公面前裝模作樣地嘆了幾回氣。
「君上,「他說,「那嬿臣也見過,確實是人間尤物。「
「只是可惜了。「
陳靈公問:「可惜什麼?「
「可惜,「儀行父裝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這樣的美人,臣竟無緣親近。「
陳靈公一聽,樂了。
「這有何難?「他大手一揮,「你去便是。寡人准了。「
就這樣,儀行父也堂而皇之地欺上了嬿的門。
儀行父得手之後,跟孔寧一樣,也把這當成了自己的一樁「本事「。
他在酒桌上繪聲繪色地跟人講,那嬿如何如何。
講到興起,還比劃著名模仿嬿的姿態。
滿座的人聽得哄堂大笑。
沒有一個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仿佛欺辱一個寡婦,在他們這個圈子裡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君臣三人,你推我,我拉你,最後竟成了一個荒唐到極點的局面。
這三個人得手之後,非但沒有半點羞恥,反而像是做成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他們湊在一起喝酒的時候,就把嬿當成了下酒菜。
誰先得手的,誰後得手的,嬿又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都被他們當成談資,一遍一遍地說,一遍一遍地笑。
嬿在他們嘴裡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是一件他們共用的、可以隨意評頭論足的玩物。
而更讓人不齒的是,這三個人之間不但不避諱,還常常湊在一起把這件事當成了酒桌上的笑談。
《左傳》里記了這麼一件事。
陳靈公、孔寧、儀行父三人,穿著從嬿那裡得來的衣裳,公然在朝堂上嬉戲打鬧。
那衣裳,是嬿的貼身之物。
三個人穿著它,在朝堂上扭來扭去,互相取笑。
孔寧說:「君上穿這件,可比臣穿好看多了。「
儀行父說:「那是自然,君上是真龍天子,穿什麼都別有風韻。「
陳靈公被捧得哈哈大笑,越發扭得厲害。
滿殿的大夫,有的低著頭裝作沒看見;有的竟也跟著笑了起來;還有的偷偷地往殿外挪,想趁早溜之大吉。
一國之朝堂,竟成了三個人的臥房兼戲台。
那時候,陳國的風氣已經爛到了根子上。
國君在宮裡胡鬧,大夫們在底下有樣學樣。
上行下效,整個宛丘城都瀰漫著一股腐朽的、甜膩的、讓人作嘔的氣味。
良家女子都不敢輕易出門。
因為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宮裡的人或者哪個權貴的家奴給盯上。
那些正直的大夫,死的死,貶的貶,散的散。
留下來的,要麼是孔寧、儀行父這樣的佞臣,要麼就是一群只會裝聾作啞、明哲保身的泥菩薩。
陳國就像一棟已經被白蟻蛀空了的房子。
表面上還立著。
可只要輕輕一推,就會轟然倒塌。
滿朝文武都看在眼裡。
可沒人敢吭一聲。
泄冶這個人在陳國也算是個異類。
他跟夏御叔是同一類人。
老實,正直,心裡還存著一點不肯被磨掉的良知。
他早就在朝堂上看不下去了。
看著那三個君臣穿著女人的衣裳,在滿朝文武面前嬉笑打鬧,把國家的體面踩在腳底下。
他忍了又忍。
可那天他實在是忍不了了。
只有一個叫泄冶的大夫,實在看不下去了,上前進諫。
他說了一句很重的話:
「公卿在朝堂上公然宣淫,百姓還能效法誰?「
這句話,等於是在當眾抽陳靈公的臉。
陳靈公的臉色當場就變了。
他沒有當場發作,只是把泄冶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了孔寧和儀行父。
這兩個人一聽,惱了。
「君上,「孔寧說,「泄冶這廝是活膩了。「
「請君上殺了泄冶。「
陳靈公默許了。
於是,陳國朝堂上最後一個敢說真話的人,就這麼沒了。
泄冶的死,在陳國沒有激起哪怕一絲的波瀾。
第二天朝堂上照舊是一片歌舞昇平。
陳靈公照舊胡鬧。
孔寧、儀行父照舊諂媚。
那些還活著的大夫照舊裝聾作啞。
好像泄冶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只有嬿,聽到泄冶的死訊時,心裡狠狠地抽了一下。
她想,原來在這個國家裡,說真話是要拿命去換的。
夏御叔因為說了幾句真話,被人排擠,被人取笑,最後死得不明不白。
泄冶因為說了幾句真話,被人當眾殺了。
下一個又會是誰?
她不敢想。
她只覺得,這個陳國已經病入膏肓了。
而她自己和她的兒子,就活在這具已經腐爛的屍體的腹腔里。
寫到這裡,我得停下來,說一句公道話。
後世的人提起這段歷史,張口就是「夏姬淫亂「「夏姬禍國「。
好像這一切的罪,都是她一個人招來的。
可你仔細看《左傳》的記載,你會發現,在這場荒唐的鬧劇里,嬿從頭到尾都是一個被動的、無法反抗的存在。
是她主動勾引的嗎?
史書沒說。
是她把陳靈公、孔寧、儀行父一個個拉到身邊的嗎?
也不是。
相反,是她一個無權無勢的寡婦,被三個手握大權的男人一個接一個地欺上門來。
她沒法拒絕。
在一個國君就是法律、大夫就是地頭蛇的國家裡,一個沒有任何倚仗的寡婦,面對國君和大臣的覬覦,她能怎麼辦?
拒絕?她擔不起那個後果。
反抗?她根本沒有反抗的資本。
她只能,也只剩下一個「忍「字。
可歷史是殘酷的。
當一個人沒有能力反抗的時候,後來的人往往就會把「沒有反抗「曲解成「主動迎合「。
把一個受害者反過來寫成加害者。
這就是嬿的悲劇,最深的那一層。
那些年,嬿是怎麼熬過來的,沒有人知道。
史書不會記這些。
它只會在若干年後冷冷地給她安上一個「禍水「的名號。
可我知道,那些年她一定活得很苦。
她白天要裝作若無其事,操持家務,教養征舒。
夜裡,等征舒睡了,她才敢一個人躲進黑暗裡,無聲地流淚。
她不敢哭出聲。
因為那宅子的牆很薄。
她怕一哭出聲,隔壁的征舒就會聽見。
她更怕一哭出聲,就會驚動那些時刻等著看她笑話的耳目。
所以她只能把臉埋進枕頭裡。
讓眼淚無聲地滲進那已經發黃的棉布里。
哭著哭著,她就想起很多年前在鄭國的時候。
那時候她也有過可以放聲大哭的日子。
可那樣的日子早就一去不回了。
她的淚是不能讓人看見的。
因為一旦被人看見,就會有人說她「不要臉「「不知廉恥「。
可那些人從來不會問:
是誰把她逼到了這一步?
是誰在她丈夫屍骨未寒的時候就欺上了她的門?
是誰把她的眼淚、她的屈辱、她的絕望,都當成了可以拿來取笑的談資?
沒有人問。
因為在這個世道里,錯從來不在那些作惡的男人身上。
錯永遠都算在一個無力反抗的女人頭上。
可嬿從來沒有為自己辯解過一句。
她也從來不跟征舒說這些。
她只是默默地把這一切都吞了下去。
就像吞下一口又一口摻了玻璃渣子的苦水。
吞下去,劃得滿嘴是血,也要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因為她不能讓征舒看出她的痛。
也不能讓那些等著看笑話的人看出她的軟。
她這一輩子,從鄭國到陳國,早就學會了把所有的苦都往肚子裡咽。
在鄭國的時候,她咽下的是「和親「的苦。
是那種明明不想走,卻要被塞上馬車去一個陌生國度的苦。
到了陳國,她咽下的是「守寡「的苦。
是那種好不容易有了個家,卻眼睜睜看著它散了架的苦。
而如今,她咽下的是「被糟踐「的苦。
是那種生不如死,卻連死都不能死的苦。
這苦一層壓著一層。
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只是,這一次這苦太重了。
重得她有些扛不住了。
而這場鬧劇並沒有因為泄冶的死而結束。
它反而愈演愈烈。
陳靈公、孔寧、儀行父越來越肆無忌憚。
他們越來越不把嬿當人看,也越來越不把整個陳國的臉面當回事。
而嬿,就在這樣的泥沼里一天一天地熬著。
她唯一的安慰,是征舒。
無論外面的世界怎樣地污糟、怎樣地不堪,只要回到家裡看見征舒那張臉,嬿的心就能安定下來。
那孩子一天天長大了。
他長得越來越像夏御叔。
尤其是那一雙溫溫吞吞的眼睛。
可這雙眼睛看嬿的時候,卻總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心疼的神色。
他從不問母親,那些外面的人都在說些什麼。
他只是默默地陪著母親。
母親織絹,他就在旁邊幫著理絲線。
母親做飯,他就在灶下幫著添柴火。
母親夜裡睡不著,他就點一盞燈坐在床邊,說:
「娘,我陪著你。「
就這幾個字,讓嬿在那無數個難熬的深夜裡,有了撐下去的理由。
她想,為了這個孩子,她也要活下去。
再苦,再難,再屈辱,她也要活下去。
征舒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聽懂那些閒話是在什麼時候。
那一年,他八歲。
他在市集上給母親買針線。
身後幾個婦人竊竊私語:
「那就是夏家的那個小孽種吧?「
「可不是。他娘那點事,滿城都傳遍了。「
「可憐見的,也不知道他爹到底是誰。「
「還能是誰?那三個人,都……「
話沒說完,就是一陣心照不宣的低笑。
征舒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幾文錢,攥得指節發白。
他沒有回頭。
他只是,一步一步走回了家。
從那以後,他就不大愛出門了。
他把自己關在院子裡,一關就是一整天。
他看人的眼神也一天比一天冷。
他不再像別的孩子那樣出去玩耍。
也不再跟鄰家的孩子說話。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沉默的影子。
白天,他幫母親做活;晚上,他點一盞燈坐在院子裡,看著那棵石榴樹發呆。
有時候一坐就是一整夜。
誰也不知道這個少年心裡在想些什麼。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裡有一個越來越清晰的念頭。
那個念頭,像一顆埋在灰燼底下的火星。
只等著,一陣風來,就會燎原。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一點一點燒了起來。
那裡頭,有心疼,有屈辱,還有一股越積越深的恨。
這恨不是一天兩天積起來的。
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一點一點攢起來的。
攢在他一次次看見母親強顏歡笑的臉上。
攢在他一次次聽見那些關於母親的污言穢語裡。
攢在他一次次夢見父親卻怎麼也叫不醒的夜裡。
他終於長大了。
長成了一個沉默的、冷峻的、心裡藏著火的少年。
他看孔寧、儀行父的眼神更冷,冷得像要結出冰來。
而他看母親的眼神卻永遠是溫的、疼的。
他其實什麼都知道。
知道母親為什麼總在夜裡偷偷地哭。
知道那些欺上門來的都是些什麼人。
知道父親死得不明不白。
可他什麼都不能說。
因為他還小。
因為他還不夠強大。
他只能把這一切都藏在心裡。
藏得很深,很深。
深到連母親都看不出來。
他只等著自己快點長大。
長到能夠拿起那把父親留下的弩。
而在他真正長大之前,他做了一件誰也想不到的事。
他開始用自己的方式攢力量。
夏家的田莊,每年的收成,除了留下家裡嚼用的,其餘的都讓他悄悄換成了別的東西。
不是金銀。
是人。
是一個個肯為他賣命的人。
他要把自己,從一隻任人宰割的羊,變成一把隨時能殺人的刀。
他心裡一直憋著一句話。
那句話他誰也沒說。
可那句話一天比一天清晰:
總有一天,他要讓那些欺辱他母親的人付出代價。
血的代價。
而這股恨,很快就要把整個陳國都燒成灰燼。
而嬿,還在那個她永遠也逃不出去的泥沼里掙扎著。
她不知道這一切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她只知道,她的兒子一天天長大了。
那個孩子心裡已經燃起了一把她看不見的火。
那把火終有一天會燒起來。
燒死那些欺辱過他們母子的人。
也燒塌這整個荒唐的陳國。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