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御叔病倒的那年,征舒剛滿五歲。
在這之前,嬿一直以為,自己的日子會這樣平平靜靜地過下去。
每天清晨,夏御叔出門應卯;每天傍晚,他帶著一身風塵回到家裡。
院子裡那棵石榴樹,一年比一年結的果子多。
征舒也一天比一天長得高。
她織她的絹,他種他的花,日子不緊不慢地往前淌。
那時候她真的以為,這樣安穩的日子會一直一直過下去。
可她不知道,命運已經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悄悄翻開了最殘酷的那一頁。
說是病,其實是被人下了毒。
只是當時沒人看得出來。
事情,還得從那年開春,陳靈公宮裡的一場宴飲說起。
那一日,陳靈公在宮中設宴,滿朝大夫都在座。夏御叔也在。
席間,孔寧忽然端著酒湊了過來。
「夏大夫,「孔寧皮笑肉不笑,眼裡卻帶著一股黏糊糊的東西,「聽說你新娶的那位夫人,是鄭國的公主?「
夏御叔老實,沒聽出這話里的彎彎繞,只點了點頭:「是。「
「嘖,「孔寧咂了咂嘴,「那樣的美人,夏大夫好福氣啊。「
夏御叔皺了皺眉。
他只覺著,孔寧看他的眼神,像一條吐著信子的蛇,涼颼颼地纏在了他身上。
他沒接話,把身子往旁邊讓了讓。
他不知道,從那一刻起,他就被這條毒蛇盯上了。
孔寧這個人在陳國是出了名的。
陳靈公荒淫,他就投其所好,專門替國君物色女人。宛丘城裡,誰家的妻女長得標緻,都逃不過他那雙眼睛。
這些年來,經孔寧的手送進陳靈公後宮的婦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陳靈公對他,那是又倚重又親近。
朝中的人背地裡都叫孔寧一聲「皮條客「。
可孔寧不在乎。
他要的就是這份能替國君「分憂「的寵信。
有了這份寵信,他在陳國就能橫著走。
而這一回,他把主意打到了嬿頭上。
他心裡清楚,這個美人若是獻上去,陳靈公必然大喜。
到那時,他孔寧在陳國的地位,可就不止是一個「大夫「了。
嬿的美,他早就聽說了。
如今這美人就在夏御叔那個老實人的家裡。
一個老實人,守著那樣一個美人,在孔寧眼裡,就像一隻羊守著一塊根本守不住的肥肉。
他起了歹念。
而要得手,頭一個要除掉的,就是夏御叔。
可孔寧這個人做事從不自己動手。
他先是派了個心腹,借著「探訪同僚「的名頭去了夏家幾趟。
那心腹回來,把夏家的情形一五一十說給孔寧聽。
說夏御叔如何老實,如何木訥;說夏家如何冷清,如何沒靠山;說那夏夫人如何守著門戶,如何深居簡出。
孔寧聽著,越聽越是心癢。
他心裡那點邪念,像野草一樣瘋長起來。
可他也知道,夏御叔再老實,畢竟是個大夫。
要動他,不能來明的。
得來暗的。
於是孔寧開始琢磨。
琢磨該怎麼不著痕跡地,把這個礙事的老實人從這世上抹掉。
只是要除去一個大夫,不能明著來。
孔寧等了個機會。
那陣子,夏御叔因為勸諫陳靈公別大興土木,在朝上又觸了霉頭。孔寧便瞅准這個時機做了一件事。
他備了一桌酒,說是給夏御叔賠罪。
「夏大夫,「孔寧端著酒,笑得誠懇,「前幾日在朝上,是孔某言語冒犯了。今日這杯酒,權當賠罪。「
夏御叔這人忠厚,心眼實。
他見孔寧說得誠懇,又想著同朝為臣總不好太僵,便接了那杯酒一口飲下。
他不知道,那杯酒里摻了東西。
那東西,是孔寧花了大價錢從一個走方的巫醫手裡買來的。
說是毒,又不像砒霜那樣能立刻要了人命。
它是一種慢性的、陰毒的玩意兒。人吃下去,起先什麼感覺都沒有。可它會一點一點浸進人的骨頭縫裡,讓人先是乏力,再是低燒,最後五臟六腑一起衰敗下去。
等醫者查出不對的時候,人早就油盡燈枯了。
而且最難查的,是它發作起來的樣子,跟尋常的勞疾、風寒幾乎一模一樣。
誰也想不到這竟會是毒。
不是能立時要命的那種,是慢的。
一種會讓人一天一天燒起來、垮下去,最後油盡燈枯的慢毒。
孔寧做這事,做得極隱蔽。
酒是現倒的,杯是乾淨的,連那「賠罪「的話都說得滴水不漏。
夏御叔回到家,還跟嬿提了一句,說孔寧今日倒像是轉了性。
嬿當時正低頭理著一束絲線,聞言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孔寧?「她問,「就是那個總在朝上為難你的孔寧?「
「是。「夏御叔笑了笑,「今兒也不知怎麼了,竟主動來跟我賠罪。「
「賠罪?「
「是啊。「夏御叔說著,還搖了搖頭,「許是他也覺得前些日子話說得過了。「
嬿沒再說話。
可她心裡卻莫名地不安起來。
她這個人天生就比旁人多一分警覺。
孔寧那樣的勢利小人,無緣無故怎麼會來賠罪?
黃鼠狼給雞拜年,能安什麼好心?
可她看著夏御叔那張毫無防備的臉,又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她只是說了一句:「往後,跟這些人少來往。「
夏御叔應了一聲:「知道了。「
可他到底還是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而嬿也萬萬沒想到,她心裡那點隱隱的不安,竟會應驗得這樣快。
半個月後,夏御叔倒下了。
前一天,他還在院子裡教征舒認字,一筆一畫寫得認真。那孩子坐不住,一會兒去揪石榴葉子,一會兒去追院子裡的雞。夏御叔也不惱,把他拎回來按在膝頭,一個字一個字地教。
「這是'人'。「「這是'天'。「
第二天,他就起不來了。
燒得厲害,說胡話。
嬿請了宛丘城裡最好的醫者來。
醫者看過,搖了搖頭,說是勞疾,又趕上冬日寒氣入體,怕是……不大好。
「不大好「三個字,像一塊冰落進了嬿的心裡。
那半個月,她衣不解帶地守在床邊。
煎藥,餵藥,擦身,一遍一遍。
那些日子,嬿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影子。
天不亮她就起來,去廚房裡親自盯著熬藥。那藥是醫者開的,幾味尋常的草藥,煎出來苦得嗆人。
她端著藥,一勺一勺餵進夏御叔的嘴裡。
可夏御叔病得厲害,藥汁常常是餵進去半勺又咳出來半勺,順著嘴角流到枕頭上。
嬿就一遍一遍地擦,一遍一遍地重新熬。
她從不說累。
門客和丫鬟們看著,都勸她:「夫人,您也歇歇吧。這些事交給我們就行。「
她只是搖頭。
「他……「她低聲說,「我不放心。「
其實她是怕。
她怕自己一合眼,這個男人就悄沒聲地沒了。
她這一輩子,已經眼睜睜看著太多人從她生命里這樣悄沒聲地走了。
三姐是這樣,如今輪到夏御叔了。
她不敢睡。
她怕一覺醒來,又是一個空蕩蕩的屋子和一句「節哀「。
可夏御叔的病非但不見好,反而一日重似一日。
他身上那股熱,退了又燒,燒了又退,反反覆覆把整個人都耗幹了。
到了後來,夏御叔已經瘦得脫了形。
兩頰深深地凹下去,眼睛卻還亮著,只是那亮光越來越散。
他清醒的時候就看著嬿,眼神里有太多的不舍和說不出口的話。
有一次,他忽然很輕地喊了一聲:
「嬿。「
嬿湊過去:「我在。「
「這些年,「他喘著氣,斷斷續續地說,「委屈你了。「
嬿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她別過臉去使勁擦了擦,才轉回來。
「不委屈。「她說,「一點都不委屈。「
夏御叔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卻沒能笑出來。
「我這一輩子,「他說,「沒本事,也沒出息。就……就對你和征舒,是真心的。「
「我知道。「嬿握住他的手,「我都知道。「
有一回,夏御叔清醒了些,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
「嬿,「他說,聲音很輕,「我要是……我要是走了,你和征舒怎麼辦?「
嬿的手抖了一下。
「別胡說。「她別過臉去,「你會好的。「
夏御叔看著她,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沒再說。
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抓著最後一塊浮木。
夏御叔走的前一晚,忽然精神好了許多。
他能坐起來了,還喝了半碗粥。
嬿心裡先是一喜,隨即又是一沉。
她聽陳婆子說過,人臨終前若是突然有了精神,那叫「迴光返照「。
是燈要滅之前,最後亮那麼一下。
夏御叔靠坐在床頭,看著嬿,又看了看趴在床邊睡著的征舒。
「嬿,「他說,「我要是走了,你……就帶著征舒回鄭國去吧。「
「鄭國好歹還有你爹娘。「
嬿搖頭:「我不回。「
「為什麼?「
「我要是回了鄭國,「嬿說,「那還是你的家嗎?「
夏御叔怔住了。
他看了她很久,眼眶慢慢地紅了。
「傻話。「他說,「你……「
他說不下去了。
他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征舒的頭,又摸了摸嬿的手。
那手冰涼,卻用力地握了握。
像是要把這一輩子的不舍都握進去。
臘月里,一個下著雪的深夜,夏御叔走了。
走的時候很安靜。
他像是睡著了,只是再也不會醒。
嬿坐在床邊,握著他已經涼了的手,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雪下得很大,一片一片,把整個宛丘都埋進了白里。
她想起自己嫁過來那年,也是這樣,一個下雪的日子。
這個男人,穿著漿洗得乾乾淨淨的衣裳,站在堂前,侷促地朝她行禮,說:「一路辛苦。「
她想起他在院子裡種花,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她想起他天不亮就起來,替她堵窗縫,替她換清冽的泉水。
她想起他抱著征舒,指著石榴樹說:「這是石榴,紅的。「
她想起,很多很多。
她想起有一回她夜裡做噩夢,驚醒了。
夢裡她又回到了鄭國,又坐上了那輛往南的馬車。
她嚇得出了一身冷汗。
是夏御叔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說:
「別怕,我在這兒。「
就這五個字,她那一夜才又安穩地睡了過去。
她想起有一年冬天特別冷。
夏御叔不知從哪弄來一床新絮的被子蓋在她身上。
那被子厚實,暖和。
後來她才知道,那是夏御叔把自己過冬的衣裳都拆了給她絮的。
而他自己,那個冬天就裹著一件薄薄的舊袍子,凍得直搓手。
她還想起,夏御叔教征舒認字的時候,總是先教「爹「再教「娘「。
他說要先讓孩子記住他娘。
因為娘才是這世上最疼他的人。
如今,這些暖,隨著他的離去一點一點涼了下去。
她想起陳婆子常說的一句話。
陳婆子說,這人啊,活著的時候不覺得;等沒了,才知道原來他替你擋下的是那麼重的一片天。
如今這片天塌了。
塌得她猝不及防。
可日子還得過。
征舒還得養。
那些夏御叔留下的花,還得有人澆。
她不能就這麼垮下去。
她要是垮了,這個家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她這一輩子,第一個真心待她好的人。
也是第一個這樣悄無聲息地從她生命里抽身而去的人。
她忽然明白,原來有些人的好是那麼輕,那麼靜。
輕到你幾乎察覺不到;靜到你以為會一直這樣下去。
直到有一天他不在了。
你才發現,原來他替你擋下的是那麼重的一片天。
就在嬿守著靈的時候,陳婆子悄悄地找到了她。
陳婆子是夏家的老人了。從夏御叔的爹還在時,就在夏家做飯。
她顫巍巍地遞給嬿一樣東西。
那是一小撮從藥渣里挑出來的、灰白色的粉末。
「夫人,「陳婆子壓低了聲音,「這東西,老奴瞧著不對勁。「
「主君的病,怕是不是病。「
嬿的心猛地一沉。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陳婆子四下看了看,才湊近了說:
「這粉末,是砒霜摻了別的慢性毒。吃下去,起先像風寒、像勞疾。可日子一長,人就慢慢地垮了。「
「醫者瞧不出來。可老奴在這宅子裡做了幾十年的飯,什麼藥渣沒見過?「
「這粉末,不是尋常藥里該有的東西。「
嬿聽著,渾身的血都涼了。
她想起了那杯孔寧的「賠罪「酒。
原來,是孔寧。
是孔寧害死了夏御叔。
喪事,是夏家的族人幫著辦的。
夏御叔這一房本就單薄。他這一走,家裡沒了男人,只留下一個年輕的寡婦和一個五歲的孩子。
夏御叔的棺木,是族裡湊錢買了副最薄的杉木的。
薄得風一吹都像是要散架。
出殯那天,來送的人不多。
除了幾個門客和幾個還算有點良心的鄰里,再沒旁人了。
夏御叔生前也是個大夫,也有過同僚。
可那些人一個都沒來。
他們都在忙。
忙著在陳靈公面前獻媚,忙著巴結孔寧,忙著去分食陳國這鍋已經餿掉的飯。
誰還記得那個只會種花的老實人?
出殯那天,雪還在下。
嬿一身縞素,牽著征舒站在靈前。
征舒還小,不大懂死是什麼。他仰著頭問:
嬿蹲下身,摸了摸他的頭。
「爹……去了很遠的地方。「她說。
「那他什麼時候回來?「
嬿的眼眶一下就熱了。
她沒有回答。
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一個五歲的孩子,他爹再也不會回來了。
送走了丈夫,嬿忽然覺得這座宅子一下子空了。
空得能聽見風從四面漏進來。
她這才明白,丈夫活著的時候雖然話不多,卻到底是這家裡的一根頂樑柱。
如今柱子塌了。
剩下的都得她一個人扛起來。
最難熬的是夜裡。
以前夏御叔在的時候,夜裡總有一盞燈是亮著的。
那是他留給她的。
他知道她怕黑,所以無論多晚都會在堂屋裡給她留一盞燈。
如今那盞燈再也不會亮了。
嬿夜裡睡不著,就一個人坐在黑暗裡,聽著窗外的風一聲一聲敲著窗欞。
她想,這個家從此就真的只剩她和征舒兩個人了。
不,還有那滿院子的花。
那些夏御叔親手種下的花,到了春天還會開。
只是種花的人再也不會回來給它們澆水、施肥、捉蟲了。
想到這裡,嬿的眼淚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可天一亮,她就得擦乾眼淚。
因為征舒還在。
那個孩子還小,還不懂事。他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沒了爹。
他只知道娘還在,家還在,院子裡的花還在。
所以為了征舒,她也得把這個家撐下去。
可院子裡的花還活著。
那些夏御叔親手種下的花,萱草、鳳仙、石榴,還有窗台上的那兩盆茉莉和梔子。
它們還好好地活著。
只是沒有人再給它們澆水、施肥、捉蟲了。
嬿接過了這個活計。
她學著夏御叔的樣子,澆水,施肥,捉蟲。
一開始她總是笨手笨腳的。
水澆多了,把根泡爛了;肥施重了,把葉子燒黃了。
可她還是一天一天地學著做著。
她想著,這是夏御叔最寶貝的東西。
她得替他把這些花好好地養下去。
就像他還在的時候一樣。
可撐下去,談何容易。
那些天,嬿常常想起自己還在鄭國的時候。
那時候她雖然也苦,可到底頭上還有父親,還有母親,還有那一大家子替她擋著風雨。
如今父親遠在鄭國,幫不上她。
母親也遠在鄭國,幫不上她。
三姐更是杳無音信。
她這才發現,自己竟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不,她還有徵舒。
可征舒也還是個需要她護著的孩子。
她不能倒。
她倒了,這個家就真的散了。
所以無論多難,她都得咬著牙撐下去。
就像當年母親撐起那一個個被送走的女兒一樣。
就像當年父親在晉楚之間撐起鄭國那樣。
她骨子裡到底流著鄭國國君的血。
那份在絕境裡也不肯低頭的韌勁,是刻在骨子裡的。
可陳國,從來不是個能庇護寡婦的地方。
這一點,嬿很快就知道了。
在那個時代,一個女人沒了丈夫,就像一艘船沒了錨。
從此她漂在別人的目光里,沒有倚仗,沒有退路。
而越是美貌,這艘船就漂得越是兇險。
夏御叔走後不久,家裡便開始有人上門。
先是遠房的族人,借著「探望「的名義來,眼睛卻往家裡的田產、房契上瞟。
再後來,是夏御叔生前的同僚、門客,一個個嘴上說著「嫂夫人節哀「,腳步卻越來越輕,越來越遠。
人情冷暖,在這時候看得格外清楚。
最先變的,是那些夏御叔在世時,逢年過節總要上門來的「世交「。
以前他們見了嬿,都是客客氣氣,一口一個「嫂夫人「。
如今夏御叔剛入了土,屍骨未寒,這些人就一個個換了一副嘴臉。
有的來「借「。
說家裡周轉不開,想借夏家的幾處田莊暫作抵押。
有的來「商量「。
說夏御叔生前還欠著他們一筆什麼什麼帳。
有的更直接。
明里暗裡暗示嬿,一個婦道人家守著這麼大的家業,不如趁早找個人家改嫁了事。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這宅子,這田產,你一個寡婦是守不住的。
不如交出來。
嬿聽著這些,面上不動聲色。
她只是淡淡地一句一句把這些人都打發了回去。
可等人一走,她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堂屋裡,心裡就涼得像浸在了冰水裡。
她這才明白,原來人死如燈滅。
夏御叔在的時候,這些人還能看在「夏大夫「的面子上裝一裝。
如今夏御叔沒了,她這個「夏夫人「在他們眼裡,就成了一塊誰都能來咬一口的肥肉。
可日子還得一天一天地過。
夏御叔留下的家業,還算殷實。幾處田莊,幾十個門客,再加上宛丘城裡的一處宅子,都是實打實的家底。
只是家裡沒了男人主事,一些門客見風使舵,漸漸散了。
可大部分老人,還守著夏家,沒有走。
偌大一個夏家,有田莊供著,有門客撐著,日子並不難過。
白日裡,嬿還是織她的絹。
只是,如今她織絹,不是為了換錢。
是為了,讓那雙手,別閒下來。
她織得很慢,一梭,又一梭。
像是要把這一輩子的心事,都織進那匹絹里去。
夜裡,她點一盞燈守著征舒做針線。
那燈還是夏御叔在時常用的那盞。
燈芯燒得久了會結燈花。
嬿就伸手輕輕地把燈花挑了。
火光便又亮堂起來。
她看著那搖曳的火光,常常會想:
這個人雖然不在了。
可他留下的這點光亮,她得替他一直守著。
而在所有這些來打夏家主意的、覬覦的、試探的人里,有一個人是最沉得住氣的。
那個人就是孔寧。
夏御叔的死,在旁人眼裡是一場不幸的意外。
可在孔寧眼裡,那只是他計劃里第一步的完成。
他沒有急著動手。
他像一條盤在暗處的蛇,耐心地等著。
等夏御叔的喪事辦完,等夏家的人都散了,等這個年輕的寡婦徹底沒了倚仗、孤零零地暴露在明處。
到那個時候,她就是他的了。
孔寧想得很美。
他甚至已經在盤算,得手之後該怎麼安排這個美人——
是獻給陳靈公討一份賞?還是先自己享用一陣再轉手獻上去?
他眯著眼,越想越覺得這筆買賣怎麼算都不虧。
至於夏御叔那個老實人死得冤不冤?
孔寧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在他的世界裡,弱就是原罪。
一個老實人守著那樣一個美人卻護不住,那就是活該。
而那個害死了夏御叔的人,也終於等到了他想要的機會。
那年開春,宮裡來了人。
是陳靈公身邊的人,說是國君聽聞夏大夫新喪,體恤遺孤,特意差人來問安。
來的人穿得體面,笑得也體面,可那雙眼睛卻不安分。
他先是掃了一眼院子,又掃了一眼堂屋,最後落在嬿身上。
那目光,像一條蛇涼颼颼地從她臉上爬過去。
「夏夫人,「那人拱了拱手,「君上說了,夫人孤兒寡母多有不便,往後宮裡會照應著些。「
「替賤妾謝過君上。「嬿低著頭,聲音平靜。
來人見她這樣,倒不好再說什麼。
他裝模作樣地在院子裡轉了一圈,東看看西看看,末了才湊近了壓低聲音:
「夏夫人,容小的多一句嘴。「
「君上他……「那人頓了頓,「對夫人可是格外上心吶。「
「夫人若是個明白人,就該知道這往後該怎麼打算。「
話說到這裡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嬿垂著眼,聲音依舊平靜:
「賤妾一個寡婦,只想守著亡夫的靈位,把兒子拉扯大。旁的,不敢想。「
來人乾笑了兩聲,沒再說什麼,拱了拱手告辭了。
他走後,嬿站在堂屋裡,很久沒有動。
她想起自己當年在鄭國的時候,也見過這樣的目光。
那些來鄭國的使臣,那些有權勢的男人,看向宮裡公主的眼神就是這樣。
涼颼颼的,像在打量一件值不值錢的東西。
她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她太知道了。
這就是「美「在一個無權無勢的女人身上最殘酷的代價。
它不是福,是災。
它讓那些有權勢的男人趨之若鶩,也讓這個擁有它的女人無處可逃。
在陳國這樣的地方,一個美貌的寡婦就是砧板上的一塊肉。
她躲不開,逃不掉,只能等著第一隻按捺不住的手伸過來。
那天夜裡,她把征舒抱得緊緊的。
孩子已經睡了,小臉貼著她的胸口,呼吸均勻。
她不知道三姐現在怎麼樣了。
這麼多年,她再也沒見過三姐,也沒收到過三姐的隻言片語。
晉國那麼遠。
遠得像是把三姐這個人從她生命里徹底地抹掉了。
可她知道三姐一定還活著。
就像她自己一樣。
被命運丟來丟去,卻還是咬著牙活著。
因為她們這樣的人,早就學會了在絕望里找一條縫活下去。
嬿看著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三姐對她說的話。
「我們這些做女兒的,生下來,就是一件東西。「
「一件,用來換太平的東西。「
她曾經以為,嫁到陳國,嫁一個老實的丈夫,就能躲開這個命。
可現在她才明白。
她躲不開。
可躲不開,不代表她就會乖乖就範。
嬿這個人,看著柔柔弱弱,骨子裡卻有一種被命運反覆碾壓之後才磨出來的、極硬的韌勁。
她在鄭國的時候就學會了隱忍。
可隱忍不是認命。
她這一輩子被人當作物件爭來搶去,她認了。
可如今她有了征舒。
為了這個孩子,她不能再像從前那樣任人擺布。
她要護住這個家,護住這個孩子。
哪怕是用她僅有的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力量。
因為她的這張臉,在任何一個亂世都不會讓她有平安到老的命。
陳國雖小,可陳國的國君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而第一個把手伸向她的人,已經在路上了。
那個人,叫孔寧。
就是那個用一杯「賠罪「的酒,害死了她丈夫的人。
夏御叔死了。
這個她生命里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真心待她好的男人,死了。
死得悄無聲息。
像是他活著的時候一樣,輕,靜,不驚動任何人。
可他的死,卻是壓垮夏姬命運的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從這一刻起,她的人生將滑向一個她從未想過、也無力阻止的深淵。
而那個深淵裡等著她的,是陳靈公,是孔寧,是儀行父。
是三個把女人當作物件、把國家當作遊樂場的男人。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