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是卯時出發的。
天還沒亮透,鄭國的城門剛開了一條縫,那輛載著嬿的馬車,就碾著青石板,悄悄地駛了出去。
沒有人送行。
鄭穆公沒有來,嬴夫人也沒有來。昨夜他們來過了,在嬿的房裡坐了很久,誰也沒說話,最後,是母親先站起身,把一方繡著並蒂蓮的手帕塞進了她的手裡。
「路上,用得上。「母親說。
那方帕子,本是要給三姐的。
如今,給了她。
嬿坐在車裡,攥著那方帕子,聽著車輪一下一下碾過路面。
她沒有哭。
從決定嫁到陳國的那天起,她就沒再哭過。
她把眼淚都咽回了肚子裡。
可這淚,咽得並不容易。
馬車出了鄭國的城門,她聽著那車輪聲,一聲聲像是碾在她心上。
她想起鄭國宮裡的那架織機,想起院子裡那棵老桂樹,想起父親疲憊的背影,想起母親燈下繡花的手。
還有,三姐。
三姐走的那天,也是這樣一輛馬車,也是這樣一條往南的路。
如今,輪到她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和三姐,就像是同一條河裡的兩片葉子。被同一陣風吹向了不同的方向,卻註定都漂不到自己想去的岸。
車一路向南。
過了鄭國的地界,天就大亮了。嬿掀起車簾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官道兩旁,是望不到邊的田地。麥子已經收了,地里只剩下一片片枯黃的茬子,在風裡灰濛濛的,一直鋪到天邊。
再遠一些,是幾個稀稀落落的村莊。有炊煙從屋頂上一縷一縷地升起來。
她忽然想,那些炊煙下面的人家,過的是什麼日子?
是不是也有一個像她這樣的女兒,被一輛車送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她不知道。
她只是覺得,這條路怎麼這麼長。
長到像是走不到頭。
走了半個月,車終於進了陳國的國境。
嬿第一次看見陳國的樣子。
它比鄭國還要破敗。
官道窄了,路上的車馬也少了。偶爾經過一個城邑,城牆低矮,城門上的漆已經斑駁得看不出顏色。路邊,有瘦骨嶙峋的野狗追著車跑了兩步,又沒了力氣似的,耷拉著尾巴縮回了牆角。
田裡的莊稼也長得稀稀拉拉的,沒精打采。
這是一個連土地都透著疲態的國家。
嬿放下了車簾。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從一口井被投進了另一口井。
一口更小、更深的井。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陳國不光是窮,更是亂。
它的國君,是一個把「禮義廉恥「四個字倒著寫的昏君。
它的朝堂,是一個連地里的野狗都要比那些大臣有骨氣的地方。
可這些,都是一個弱國藏在這份破敗底下的更深的傷。
她暫時還看不見。
她只看見了,那一片讓她心頭髮涼的蕭瑟。
一個弱國最怕的,從來不是窮。
是失去了心氣。
就像一棵樹,根還在地里,可枝葉已經蔫了,只等著哪一陣風把它徹底吹倒。
陳國,就是這樣一棵已經蔫了大半的樹。
又走了幾日,車終於到了宛丘城外。
宛丘,是陳國的都城。
可這座「都城「,比鄭國的都城小了不止一圈。
城牆低矮,有些地方還塌了一塊,用土坯胡亂補著。城門上的「宛丘「二字也已經模糊了。
城門口,稀稀拉拉地進出著幾個百姓。他們的衣裳多是灰撲撲的,補丁摞著補丁。
這就是陳國。
一個窮得連都城都透著一股破落戶氣的國家。
嬿看著這一切,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她忽然想起父親說的那些話。
父親說,陳國雖弱,卻弱得與世無爭。
如今她親眼見了,才知道這「弱「到底有多弱。
可也正是這「弱「,讓她心裡反而踏實了一點。
因為這樣弱的國家,這樣窮的人家,大約是不會有人來跟她爭什麼的吧。
她那時候還太年輕。
她不知道,窮是護不住人的。
弱,更護不住。
陳國的都城,叫宛丘。
夏御叔的家,在宛丘城的東邊,一座不算大的宅子。
夏御叔,是陳國的大夫。
大夫,在陳國這樣的小國,是個不上不下的位置。比平民高,比權貴低。
夏御叔這一族,在宛丘城裡雖不算最顯赫的門第,卻也是正經的大夫之家。祖上傳下了好幾處田莊、幾十個門客,日子過得殷實體面。
這樣的人家在陳國,是有根底的。
只是夏御叔這個人不爭不搶,安分守己,從不倚勢凌人。
嬿到的那天,夏家依著禮數,在門口張了紅綢,請了儐相。
夏御叔沒有親自到門口迎——這不合禮。他按著規矩,在堂上正冠端坐,等著新娘被人引進來。
嬿由陪嫁的侍女攙著,跨進門檻,走過前院,一步步走向那間堂屋。
前院不大,收拾得卻很乾淨。
青石板鋪的小路,掃得不見一片落葉。牆角的幾株花雖然不是什麼名貴品種,卻也長得精神,一看就是被人用心照料過的。
廊下晾著幾件衣裳,漿洗得乾乾淨淨。
那衣裳多是些半舊的、磨了邊的,卻疊得整整齊齊。
嬿一路看過去,心裡竟漸漸地安定了些。
她想,能把一個家收拾得這樣齊整的人,大約也不會是個太糟糕的人吧。
在堂前,她第一次見到了那個她將要託付一生的男人。
那是一個溫吞吞的男人。
年紀不算輕了,眉眼裡有一種老實人才有的、藏不住的和順。他見人先笑,走路不緊不慢,像是不論發生什麼都急不起來的樣子。
他的衣裳漿洗得乾乾淨淨,卻不是什麼名貴的料子。袖口還磨出了一點毛邊。
就這一點毛邊,讓嬿忽然覺得,這個人是個過日子的人。
「一路辛苦。「他朝嬿行了個禮,語氣裡帶著點侷促,眼睛也不大敢往她臉上看。
嬿低著頭,還了個禮。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自己將要託付一生的男人。
她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也說不上失望,也說不上別的。
只是覺得,這個人很陌生。
而她自己,從今往後就要在這個陌生人的家裡過下去了。
放在今天,這幾乎不可想像——兩個素未謀面的人,憑什麼要共度一生?
可在兩千五百年前,這卻是常態。
一樁婚姻從來不是兩個人的事,而是兩個國家、兩個家族的事。新郎新娘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樁婚事能給兩邊換來什麼。
只不過,這一次的聯姻,和鄭國以往的那些都不一樣。
以前鄭國嫁女兒,是為了討好晉國、楚國,是拿女兒去換太平。
可這一回,鄭國把一個公主下嫁給陳國這樣的小國,圖的不是太平——陳國威脅不了鄭國。
圖的是安穩。
鄭穆公想給這個最疼惜的女兒,找一個沒人惦記的、能平安到老的地方。
而陳國迎娶鄭國的公主,倒是實實在在攀上了一門平日裡想都不敢想的好親。
至於她這個人,願不願意,喜不喜歡,從來都不在考慮的範圍之內。
婚儀辦得很簡單。
陳國不是個講排場的地方,夏家也不是什麼豪門大戶。幾桌酒,幾個賓客,祭了祖,拜了天地,就算成了。
夏御叔的幾個遠房親戚都來了。
他們頭一眼看見嬿,都怔住了。
有人端起的酒杯就那麼停在半空,忘了放下。有個婦人直勾勾地盯著嬿的臉,手裡的帕子絞了又絞。
那目光,先是驚艷,再是艷羨,最後化成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黏糊糊的東西。
那幾桌酒吃得也安靜。沒有喧鬧,沒有嬉笑,只有杯盞輕輕碰撞的聲音和幾句客客氣氣的寒暄。
一個不太像婚禮的婚禮。
夜裡,賓客散了。
新房的紅燭燒得噼啪作響。
嬿坐在床沿,蓋頭已經揭了,她垂著眼,盯著自己絞在一處的手指。
夏御叔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走過來,在離她一步遠的地方坐下了。
兩人之間隔著一盞燈。
「你……別怕。「夏御叔說,聲音放得很低,「我不會虧待你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像是生怕她不信:
「我知道,你從鄭國來,心裡頭是不情願的。「
嬿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他有些手足無措,搓了搓手,又說:
「往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了。我……我不大會說話,但我會對你好。「
嬿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才輕輕點了一下頭。
「嗯。「
這一夜,對嬿來說是人生里最難熬的一夜。
她坐在床邊,聽著身旁這個陌生男人的呼吸,心裡翻來覆去全是鄭國的事。
她想起三姐,想起那些被送出去的姐妹。
她們出嫁的第一夜,是不是也像她這樣坐立不安、心裡發慌?
夏御叔似乎也睡不著。
他翻了個身,忽然輕聲說:
「你……要是還不習慣,我睡地上。「
嬿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這個男人會這樣說。
「不用。「她搖了搖頭,「地上涼。「
「那……「夏御叔頓了頓,「我就睡這頭,你睡那頭。井水不犯河水。「
他說完,還真的把身子往床的另一頭挪了挪。
兩個人就這麼一人一頭躺在一張床上,中間空出一大塊。
像是隔著一條誰也邁不過去的河。
過了許久,夏御叔那頭傳來一句悶悶的話:
「你別多想。日子是慢慢過出來的。「
嬿沒說話。
可她心裡那根繃了一路的弦,忽然就鬆了一點。
她想,這個男人大約真的是個可以託付的人吧。
那一夜,窗外的月亮很白。
白得像她手裡那方一直沒敢拿出來的並蒂蓮的帕子。
婚後的日子,過得很快,也過得很慢。
夏御叔的確是個老實人。
他待嬿說不上有多好,卻也絕不算差。該給的體面他都給了,該敬的分寸他也都守著。
他從不在她面前擺丈夫的架子。
家裡的事,大的他拿主意,小的他總說「你看著辦就行「。
白日裡,他要去朝中應卯。
陳國的朝堂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夏御叔從不在家裡說。
可嬿慢慢看出來了。
他每次從朝里回來,臉上總帶著一層說不清的倦色。有時候,他一個人坐在院子裡,對著他那幾株花出神,一坐就是半天。
有一回,一個門客多嘴,說漏了一句。
說主君今日在朝上,又被孔寧大人奚落了幾句。
「孔寧「這兩個字,嬿記下了。
後來她才知道,那日朝上,陳靈公在議一樁荒唐事——他要給後宮新選的幾個美人各建一座別館。
滿朝的大夫沒一個敢勸,反倒一個個搶著獻地、獻木、獻工匠。
其實夏御叔本來也是不打算說話的。
他一個老實人,在這滿朝的人精里,向來是能不說話就不說話。
可那天,他看著那些大夫們一個個爭先恐後,把國家的錢財往一個荒唐事裡砸,他實在是忍不住了。
他這一輩子沒別的長處。
就是看不慣的事,不吐不快。
哪怕明知道說出來會得罪人、會被人笑、會讓人記恨。
他也還是要說。
這是他在這片污糟的朝堂上,最後還守著的一點良心。
只有夏御叔悶聲說了一句:
「君上,如今陳國……國庫並不寬裕。「
就這一句,惹得滿殿鬨笑。
孔寧陰陽怪氣地接了一句:「夏大夫家裡莫不是窮得揭不開鍋了,才這般心疼國庫?「
陳靈公也笑,笑得前仰後合。
「夏卿啊,「陳靈公說,「你不懂,寡人這是為陳國添香火。「
夏御叔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沒再說。
他退到角落裡,坐了一個下午,像一塊被丟在牆角的、不起眼的石頭。
其實這樣的事,在陳國的朝堂上天天都在發生。
陳靈公這個人,別的本事沒有,荒唐起來卻是一等一的。
他今日給美人建別館,明日給寵姬修高樓,後日又要搜羅天下的奇珍。
國庫空了就加稅;加稅不夠,就向楚國、向晉國搖尾乞憐,借一點,騙一點。
孔寧、儀行父這些人就圍著他轉。
君上要什麼,他們遞什麼。君上還沒想到的,他們先想到了,替君上想得比君上還周到。
陳國的朝堂,早就不是議論國事的地方了。
那是一個君臣三人一起胡鬧的遊樂場。
而夏御叔,這樣一個只會種花、只會說幾句實話的老實人,落在這樣的朝堂上,就像一滴清水落進了一缸渾水裡。
他不被攪渾,就已經是萬幸了。
哪還有他說話的份。
後來她才知道,孔寧是陳靈公身邊最得寵的大夫。而夏御叔,因為性子太直、太老實,在那樣一個烏煙瘴氣的朝堂上,從來都是那個被排擠、被取笑的人。
可這些,夏御叔一個字都沒跟她提過。
他回到家,還是那副溫吞吞的樣子,該種花種花,該逗孩子逗孩子,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嬿看在眼裡,心裡忽然就明白了。
這個男人不是沒有委屈。
他只是把所有的委屈都自己咽了。
他不願意讓家裡的人跟著他一起看那些髒東西。
夏御叔愛種花。
那是嬿後來才發現的。
院子裡、牆角、屋後,都被他種滿了花。多是些不起眼的、好養活的:一叢叢的萱草,幾盆鳳仙,還有一棵石榴,到了夏天開得紅艷艷的。
他不怎麼會說話,可種花的時候格外有耐心。
澆水,施肥,捉蟲,一樣一樣做得仔細。
嬿有時候就坐在廊下,看著他蹲在花叢里,一弄就是一個下午。
他侍弄花的時候,會哼一點不成調的小曲,聲音很低,像怕驚著了什麼。
那幾株花被他養得比旁人家裡都要精神。
嬿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的心裡也有一塊像這些花一樣柔軟的、安靜的角落。
他只是不大會說出來罷了。
他待她也是這樣。
有一回,嬿夜裡著了涼,咳嗽不止。
第二天,她發現房裡的炭火不知什麼時候被人加得更旺了些。窗縫也被人用布條細細地堵上了。
她問是誰做的。
門客說是主君,天不亮就起來弄的。
嬿沒說話。
可那天晚上,她摸著那堵得嚴嚴實實的窗縫,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淡淡的暖意。
她想,這個人雖然話不多,卻到底是把她當成了自家人。
還有一回,她隨口說了一句,說陳國的水比鄭國的澀。
打那以後,她房裡的水就都換成了從城外泉里打來的、清冽的那一種。
她沒問是誰吩咐的。
她知道。
這個男人把她的每一句話都聽進去了。
有一年中秋,夏御叔難得地喝了幾杯酒。
喝了酒的他,話比平時多了些。
他坐在院子裡,指著那棵石榴樹,對嬿說:
「這棵樹,是我爹在的時候種下的。「
「那時候,我家還沒這麼冷清。「
他說著,聲音低了下去:
「後來,我爹走了,我娘也走了,就剩我一個。「
「如今……「他抬頭,看了嬿一眼,「有你了,還有徵舒。「
「這個家,又熱鬧起來了。「
嬿看著他,忽然眼眶就熱了。
她在這個男人身上看到了一種和她自己一樣的東西。
一種被命運磋磨過,卻還是拼命想要抓住一點暖意的、孤零零的人。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自己和這個男人其實是同類。
兩個都不怎麼會說話的人,在這個亂世里抱團取暖。
那天晚上,等夏御叔睡了,嬿一個人走到院子裡,站在那棵石榴樹下。
石榴花已經謝了,結了幾個青澀的小果子掛在枝頭。
她仰頭看了一會兒,忽然輕聲說:
「你爹,是個好人。「
這話不是對誰說的。
是對這棵樹說的,也是對自己說的。
她想起自己這一路,從鄭國到陳國,顛沛流離,從來都是被人推著走。
只有在這個男人這裡,她頭一回嘗到了「安穩「是什麼滋味。
那種滋味不濃烈,甚至有點寡淡。
就像這院子裡的風,這窗外的月,這石榴樹上一天天長大的果子。
可就是這點寡淡,讓她那顆漂了半輩子的心,第一次找到了可以落腳的地方。
她想,也許這就是命。
她這一生註定要失去很多東西。
可至少在這個老實人的家裡,她曾經真真切切地擁有過一段屬於自己的、平靜的日子。
哪怕這段日子註定不會長久。
而她自己,也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開始慢慢地不再那麼怕這個陌生的地方了。
她白日裡還是織她的絹。只不過,如今是在陳國的宅子裡,對著陳國的窗。
她還是織得很慢。
一梭,又一梭。
像要把這一輩子都織進那匹絹里去。
只是,她的心裡,那口沉了多年的井,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開始有了一點極淺極淺的、溫的漣漪。
陪嫁來的兩個丫鬟,阿蓴和阿荇,是最知道她的。
阿蓴年長些,性子沉穩,把嬿的起居料理得井井有條。
阿荇則活潑,嘴也甜,常逗得嬿發笑。
有一回,阿荇從市集上回來,興沖沖地拿了一盒胭脂要給嬿看。
「夫人,你瞧,陳國的胭脂顏色也不錯呢。「
嬿接過來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收起來吧。「她說。
阿荇不解:「夫人怎麼不用?「
嬿笑了笑,沒說話。
她不是不愛美。
她只是知道,自己這張臉在這亂世里,還是素淨些才好。
美,對她來說從來不是福,是負擔。
這一點她比誰都清楚。
日子久了,嬿慢慢摸清了這個家的門道。
夏御叔家的門客,多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老實巴交,嘴也嚴。廚房裡做飯的是一個姓陳的婆子,手藝不算好,卻總變著法子給嬿做幾樣鄭國口味的吃食。
「夫人是鄭國人,「陳婆子說,「多少也得嘗嘗家鄉味。「
嬿一開始只當是下人的客套。
後來才知道,是夏御叔私下裡叮囑的。
他一個大男人,不好意思問她想吃什麼,就去問了陳婆子,又問了她從鄭國帶來的那兩個陪嫁丫鬟,把她在家時的口味一樣一樣都記了下來。
這些,他一個字都沒跟她提。
可嬿都知道。
她這個人天生就比旁人敏感。誰對她有幾分真、幾分假,她一眼就能看穿。
而夏御叔待她,從頭到尾都是實打實的真。
日子一天天過去,嬿慢慢融進了這個家。
她開始習慣每天早上夏御叔出門應卯時,那一聲輕輕的、怕吵醒她的關門聲。
她開始習慣傍晚時分院子裡飄來的那幾株花的香。
她開始習慣門客們見了她恭恭敬敬地叫一聲「夫人「。
甚至,她也開始習慣陳國這口井,雖小雖深,卻到底是口能遮風擋雨的井。
有一回,隔壁的鄰人家裡嫁女,請她去吃酒。
那是嬿第一次以「夏家夫人「的身份,在陳國人面前露面。
席上,那些婦人們都拿眼睛瞧她。
有誇她模樣好的,有問她鄭國風俗的,有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說些家長里短的。
嬿一一應著,臉上掛著得體的笑。
她忽然發現,自己竟也能在這樣的場合里談笑自若了。
這在以前是不可想像的。
以前在鄭國宮裡,她最怕的就是這種人多的地方。
如今她卻能安安靜靜地坐在這群陳國婦人中間,聽她們說些柴米油鹽,竟也覺得有幾分踏實。
她想,這大概就是過日子吧。
不是她從前想像的那種波瀾壯闊的人生。
就是一點一點把陌生的日子過成自己的。
有一回,是個尋常的傍晚。
夏御叔從朝里回來,見嬿在院子裡收那些曬了一天的絲線。
他走過去,不聲不響地幫著她把絲線一束一束收進籃子裡。
兩個人就這麼一個收一個遞,誰也沒說話。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映在牆上。
忽然,夏御叔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有你在,這院子都不一樣了。「
嬿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哪裡不一樣了?「嬿問。
夏御叔撓了撓頭,憋了半天才說:
「就是……說不上來。就是有生氣了。「
「從前這院子冷冷清清的,我一個人,連只雀兒都不愛來。「
「如今……「他看了嬿一眼,又飛快地別開眼,「你來了,征舒也來了,這院子裡連風都像是暖的。「
嬿沒說話。
可她低下頭繼續收絲線的時候,嘴角卻不自覺地翹了翹。
那是她嫁到陳國之後,頭一回覺得這個「家「字是暖的。
嫁過來的第二年,她有了身孕。
頭幾個月,她害喜得厲害。
吃什麼吐什麼。人一天比一天瘦。
夏御叔急得不行。
他一個大男人不懂這些,就去問陳婆子,問穩婆,問遍了宛丘城裡所有生養過的婦人。
打那以後,嬿的飯桌上便多了許多她從前沒見過的小吃食。
有酸棗糕,有醃梅子,有熬得爛爛的粟米粥。
每一樣都是夏御叔按著那些婦人們教的方子,盯著廚房做出來的。
他自己卻一口不嘗,只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她吃。
「合不合口味?「他問。
「合。「嬿說。
「那就好,那就好。「他搓著手,笑得像個得了糖的孩子。
嬿看著他那樣子,心裡又是酸又是暖。
她想,這個傻男人,自己都瘦了一圈了,還只顧著她。
夏御叔知道後,難得地高興了一回。
他張羅著請了穩婆,添了炭火,把西邊那間朝南的屋子收拾了出來。
「往後,你住那間。「他說,「那裡亮堂。「
他還親手在那間屋子的窗台上擺了兩盆花。
一盆茉莉,一盆梔子。
他說,這兩種花到了晚上香得清靜,好安神。
嬿看著他忙前忙後的樣子,心裡忽然有一絲說不清的、淡淡的暖意。
她想,這個人雖然話不多,卻到底是把她和她的孩子都放在了心尖上。
那年冬天,她生下了一個男孩。
孩子落地的時候,哭聲很響,把整個院子都驚動了。
穩婆把孩子抱到她跟前,笑著說:「是個公子,白白胖胖的。「
嬿虛弱地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臉。
那孩子小臉皺巴巴的,閉著眼睛,小嘴一張一合。
她的眼眶忽然就濕了。
她給這個孩子起名叫征舒。
夏征舒。
夏御叔很高興。
他抱著孩子在院子裡走來走去,嘴裡念念有詞,像是要把世上所有的好都念給這個孩子聽。
「我的兒,我的兒……「他反反覆覆就只會說這一句。
可就是這一句,讓嬿覺得,自己那顆飄了半輩子的心終於落到了實處。
他抱著征舒,走到哪一株花前都要停下來,指著那花對孩子說:
「這是石榴,紅的。「
「這是萱草,黃的。「
「等你長大了,爹教你認花。「
孩子聽不懂,只是張著小嘴打著呵欠。
可夏御叔說得認真,像是對著一個真能聽懂的大人。
征舒一天天長大了。
這孩子像他爹,也像他娘。
眉眼間有夏御叔那份憨厚;可那雙眼睛卻像嬿,又深又亮。
他愛往他爹的花叢里鑽,追蝴蝶,捉蟲子,弄得一身泥。
夏御叔也不惱,蹲下來拍掉他身上的土,再把他拎到花前一樣一樣教他認。
「這是萱草。「「這是鳳仙。「「這是石榴,到秋天會結紅果子。「
征舒聽得似懂非懂,小手卻已經伸過去,要去夠那石榴。
嬿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大一小在花叢里,一個教一個鬧。
她忽然覺得,這大概就是「家「的樣子。
不是多大的宅子,不是多富貴的光景。
就是有一個人願意耐心地陪著一個孩子,慢慢地認這世上的一草一木。
而她就在旁邊看著,笑著,心裡滿噹噹的。
那一段日子,大概是嬿嫁到陳國之後最像樣的一段日子。
家裡添了丁,屋裡有炭火,鍋里有熱飯。夏御叔有了兒子,人也精神了幾分,走路都帶起了一陣風。
嬿有時候想,如果日子能一直這麼過下去,該多好。
遠在鄭國的鄭穆公也聽說了女兒在陳國的日子。
他托人帶來一封信。信里沒寫別的,只問了一句:「嬿,過得好不好?「
嬿回信,也只寫了四個字:
「一切安好。「
這四個字,是她這輩子頭一回說得這樣篤定。
她知道,父親看到這四個字,懸了多年的心就該放下了。
這大概就是父親當年執意把她嫁到陳國,最想看到的那個結果。
只是,這樣安穩的日子,在陳國註定是過不長久的。
因為有人已經盯上了她。
那是一次宛丘城裡的春日遊園。
陳靈公帶著他那幫親信在園子裡遊樂。
嬿也去了,帶著剛會走路的征舒。
她本是遠遠地躲著那些貴人的。
可偏偏陳靈公的眼睛就那麼一掃,掃到了她身上。
那一瞬間,這個荒淫的國君眼睛就直了。
他盯著嬿看了很久,才轉過頭問身邊的孔寧:
「那是誰家的婦人?「
孔寧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認出了嬿。
他眼珠子一轉,湊到陳靈公耳邊低聲道:
「回君上,那是夏御叔的夫人。「
「夏御叔?「陳靈公眯起眼,「就是那個總在朝上掃興的夏御叔?「
「正是。「
陳靈公沒再說話。
可他那雙眼睛,卻再也沒離開過嬿。
而這一切,嬿渾然不知。
她只當那日是尋常的一次出遊。
她不知道自己已經被一條毒蛇和一隻餓狼同時盯上了。
其實,就算沒人盯著她,嬿心裡也一直繃著一根弦。
這根弦,從她在鄭國宮裡第一次聽懂大人們那些欲言又止的話時,就繃上了。
她太清楚,自己這樣的人,在這樣的亂世里,安穩是偷來的。
偷來的安穩,遲早是要還回去的。
所以她格外珍惜眼下這每一分每一秒。
珍惜那盞夜裡不會滅的燈。
珍惜那個天不亮就替她堵窗縫的男人。
珍惜那個在花叢里追蝴蝶的孩子。
她把這一切都仔仔細細地記在心裡。
像是給自己存一點將來能用來熬過寒冬的暖。
她不要什麼榮華,不要什麼富貴。
她只想要這一方小小的院子,這一盞不會滅的燈,和這個一天天長大的孩子。
可她不知道。
在陳國這座都城,在宛丘的深宅大院裡,正有一個人等著把這一切都撕碎。
那個人,是陳國的國君。
陳靈公。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