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里沒有一張取水令。
所有人卻都說自己奉了令。
西北營門的一隊軍士說,瓦剌使者已經議和,雙方暫息弓矢,可以到河邊取水。傷員營聽到的是全軍向水源移營,車馬先行。中軍外的一隊親隨卻說使者仍在議事,各營應原地等候,不得擅動。還有人說瓦剌已經退兵,西北路完全空了。
林衡讓蔣福分別記下傳話人、聽話地點和上一名傳話者。第一隊追到一個巡營校尉,校尉說是聽內使隨口傳出;第二隊追到傷員營把總,把總說看見別營拔營,便以為已有移營令;第三隊確有中軍口頭約束,卻只針對近帳守衛;第四種根本找不到第一個說瓦剌退兵的人。
「沒有正式取水令。」林衡對趙野說。
趙野望著營門外:「可人已經走了。」
成群軍士提桶向西北移動。最初還是按伍結隊,後來民夫、騾馬和傷員家屬都擠進去。有人是去取水,有人以為全營要搬,連帳篷和箱籠都裝上了車。後面的人看見前面移動,便把移動本身當成命令。
中軍派人來攔,喊的是「各營勿亂」;另一名騎卒又從人群中穿過,催某營儘快向西。兩道聲音同時出現,誰也聽不清前一句只管哪些人、後一句又只催哪一營。
林衡無權站到高處叫全軍停下。就算他喊,數萬人的營盤也聽不見一個戶部主事。他能管到的只有眼前三輛保下的車、傷員營一角、北庫隨來的民夫和趙野身邊十來個人。
「不走西北大路。」他說,「走東側乾溝,到舊窯坡後停。」
傷員營把總問:「水在西北,往東走什麼?」
「先離開車流。東溝沒有水,也不是逃路,只能讓傷員不被擠散。等取水消息核實,再派輕裝人去。」
「若全軍真在移營,我們便落在後面。」
「所以你自己決定。我只帶願意走的車。」
把總看向躺在車上的人。西北大路已經擠得車輪貼車輪,一旦前方停下,傷員車連轉向都做不到。他最終同意先移三車重傷者,輕傷能走的仍隨本營。
誰算重傷又爭了一輪。一個腹傷者神志尚清,卻每動一次便出血;一個高熱者沒有外傷,看起來還能坐;兩個腿傷者不停喊疼,卻至少能互相扶著走。把總習慣先看軍職,林衡只看能否自行移動、途中是否會死和是否需要他人持續照看。
一名百戶親兵要求把自家主官抬上第一車。那名百戶肩傷已經止血,能在兩人扶持下行走。車上一個無名民夫腹部被車轅刺傷,名冊中沒有他。親兵說百戶能管百人,民夫只是趕車的,理應換位。
林衡沒有說兩條命一樣。他問百戶若下車能否指揮輕傷者沿溝步行。百戶咬牙答能,自己讓出位置。若他不肯,林衡也沒有軍權強拖;這一處能解決,是因為當事人作了選擇,不是因為一張排序紙自動生效。
三輛車各帶一小桶水。第一桶給途中必須服藥者,第二桶給趕車牲口分飲,第三桶封著留到舊窯坡。有人趁裝車喝了兩口,趙野想追回,水已經進肚。林衡只在車單上減去,不以打人把水變回來。
這不是全營撤離。百餘名傷員里,只有三車三十多人;北庫民夫也只召回二十餘個,其餘早在井邊和糧車線上失散。趙野本旗十二人,此刻能找到的只有七個。
林衡把臨時木片和現有領糧紙分給三輛車。每車一頁,不再由蔣福抱著總冊。若一輛失散,至少另外兩輛還知道自己帶了誰。北庫開倉責任紙、異常勘合和供狀等案中物仍在曹璋、顧通的證物車上,停在中軍外側,林衡只能看見車頂的灰油布。
「那車不帶走?」蔣福問。
「不歸我們掌管。」
「若真的亂起來——」
「先把手裡的人送出車道。」
東側乾溝原本能過空車,昨夜翻車堵住一段。趙野帶人拆掉壞車一側車輪,把車身推靠土壁,只留一條窄縫。傷員車必須卸下兩個人,抬過堵處,再把空車拖過去重裝。每過一車,都有人問為何不直接向有水的西北走。
林衡無法證明自己的路一定安全。他只知道眼前西北人群已經失去間距,而東溝暫時還能一輛一輛通過。
第一車剛過,西北方向傳來一陣歡呼。
有人喊看見水了。
更多人向前跑。騾馬被鞭打著擠進隊列,一輛載帳篷的車側翻,後車來不及停,撞斷了車轅。人群從兩邊繞,原本還能辨認的營伍徹底混在一起。
隨後,歡呼變成了尖叫。
先是幾匹沒有主人的馬沖回營地,馬鞍上帶血。接著西北坡上出現一線移動的黑影。距離太遠,看不清人數,只能看見騎兵在坡頂分成兩股,向取水人群兩側壓來。
號角聲從營外響起。
不是明軍的號角。
「瓦剌騎兵!」有人喊。
取水的人開始往回跑。後面尚未出營的人仍向外擠,兩股人撞在門口。木桶被踩碎,騾子受驚揚蹄,幾面營旗倒下後再也立不起來。
趙野催第三輛傷員車進乾溝。車夫卻跳下車逃了,騾子無人牽,車輪卡在斜坡。林衡把韁繩塞給一名會趕車的民夫,自己扶住車尾。右腳剛一用力,疼痛便直衝膝後,他幾乎跪倒。
蔣福回頭去撿散落的領糧總紙。
風把紙頁吹到車道上。一頁記錄北庫已發袋數,一頁寫傷員與民夫名字,還有一頁是三方分車復唱。若撿回來,往後可以說明哪些糧沒有落進林衡口袋;若丟了,曹璋的「擅開失糧」便更難辯。
「別撿!」林衡喊。
一輛失控的馬車從上坡衝下來。蔣福聽見喊聲,剛退兩步,馬車便碾過紙頁,撞上第三輛傷員車。車幫斷裂,兩個傷員從車板上摔進溝底。
林衡只能選一邊。
他沒有去追被馬蹄帶走的帳頁,和趙野一起下溝抬人。一個傷員肩部脫位,另一個頭撞在石上,耳邊流血。兩人把能回應的先拖離車輪,再讓民夫用門板替代斷擔架。
蔣福搶回半頁濕泥里的名單,其餘紙被車輪、腳和風分向不同方向。北庫糧發給了誰,從這一刻起再也沒有一份完整總數。
第一批箭落到營門附近。
箭並不密,最初更像驅趕。可取水人群已經亂了,每一支落下都會讓一大片人改變方向。有人高喊瓦剌只射離營者,催大家退回;另一邊又喊營內已經被圍,必須衝出去。兩個判斷都無人能證實,卻各自聚起一群跟隨者。
曹璋的證物車出現在中軍外側。顧通帶著四名軍士護車,灰油布被一支箭穿透。車輪陷進被踩爛的泥里,他們正在卸箱減重。異常勘合、供狀和經手冊所在的鎖箱也在其中。
蔣福看見後問:「要不要去幫?」
從乾溝到證物車不過百餘步,平時片刻可到。眼下中間全是逆向逃跑的人和失控牲口。一旦離開三輛傷員車,他們未必還能回來。
林衡朝顧通揮手,指向東溝。顧通是否看見,他不知道。證物車隨後被一隊向東移動的軍士擋住,只剩灰油布一角時隱時現。
明軍有人結陣還射,也有人丟下兵器往中軍跑。林衡看不見西北全貌,只看見乾溝出口不斷有人湧入,把本來單向過車的窄路堵成逃路。趙野讓七個同伍結成兩排,把傷員車一輛輛推到舊窯坡後,自己留在溝口擋人。
「別堵溝!傷車先過!」
有人聽,有人不聽。一個潰兵揮刀逼車讓路,趙野用刀鞘砸掉他的刀,兩人滾進土溝。另一個民夫趁亂牽走騾子,剛跑幾步便被箭射中後背。騾子拖著斷韁沖向南邊。
三輛傷員車最後只剩兩輛完整。第三輛改用門板抬人。二十多個北庫民夫散掉近半,趙野七人只回來五個。
到舊窯坡後,他們重新點人。原車三十七名傷者,能點到三十四人;一人在撞車時被別隊抬走,不知去處;兩人倒在溝口,趙野回去找過一次,只見一副空擔架。民夫原有二十三,眼下十二個,沒人知道其餘是逃了、被徵用,還是死在車流里。
林衡沒有把失蹤寫成死亡。蔣福用搶回的半頁名單逐個劃記:在場、見死、被他隊抬走、無所見。許多欄只能留空。空白比編一個結局更難看,卻是他們真正知道的範圍。
營地中央仍有號鼓,卻沒人知道每一聲對應哪道命令。中軍大旗原本高過所有帳篷,此刻先被煙塵遮住,隨後向東移動了一段,又突然不見了。
附近軍士失去旗號後,各自跟著能看見的營旗走。營旗倒一面,人群便換一個方向。
最後,連皇帝所在方向的主旗也看不見了。